第17章 :越来越深

别殿外,是不时划过闪电的狂风骤雨。

别殿内,是油灯下相拥而坐的二人。

纵使其中一人刚对着另一人倾诉爱意,后者却不觉得这一幕有多么温馨或静谧。

他甚至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诞。

爱……?

这家伙竟然在对他说,【爱】?

产屋敷月彦就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单词,望着羽原雅之的眼睛连带表情都缓慢出现了变化——却定格于此刻。

【《构陷》副本结束。】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26%。】

【获得阴阳师咒法:结界术。您将获得以自身为中心展开一定范围结界的能力,用于防御或隐藏。持续时间根据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决定。】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副本结束。

羽原雅之只眨了下眼,便又坐回那块用蔺草编织、丝绸包边的昂贵锦垫上,装束干爽齐整,姿态端庄雅致,右手掌心的伤口也消失无踪。

往庭院望去,也依然是午后阳光明亮清透,照得红枫如海浪窣窣。

面前的煎茶则散发着缭绕热气,苦里透出些许清香。

而阿倍御岳也刚跟他介绍完眼前这位日后千年都将大名鼎鼎的菅原道真,未来的学问之神。

此刻的他笑容灿烂,即使迟到了也完全没有畏缩或抱歉的神色,而是大大方方朝仅剩的空位一坐,哈哈笑着往这边看来。

“抱歉抱歉,任值的同僚晚了些时间才过来,连带我也不得不紧赶慢赶……哈,不过啊,我还是听见了,御岳大人刚才是在夸奖我吧?这意味着我可以仗着这样的喜爱,等会多喝几壶酒也不会被训斥吧?”

他先回了阿倍御岳,风轻云淡为自己迟到的事情道了个歉,转而便蹬鼻子上脸,用半撒娇的方式拉进关系。

“你这小子!我只是给这位羽原殿介绍你呢,怎么就倒赔了几壶酒进去!”

阿倍御岳同样忍不住大笑,挥手让仆从别给他上煎茶了,纯属牛饮,浪费,直接给他热几壶酒送过去就行。

听到阿倍御岳特意再次提到羽原雅之,菅原道真也好奇向坐在贵位的羽原雅之转过视线,似乎打算与他攀谈——

“……唔!”

下一刻,却是坐在羽原雅之身边的产屋敷月彦单手捂住脑袋,表情似痛苦似愉悦,瞳孔颤动,溢出明显的慌乱。

在众人眼里,便是这位产屋敷氏的准家督方才分明没有做任何举动,却仿佛骤然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撑不住地朝前栽倒。

好在,他及时用另一只手勉强撑住重心,没有真的失态到彻底扑倒在锦垫上。

但即使如此,那具宽大狩衣下的身体依然在强烈打着颤,一大口接一大口的用力喘息,急促得令人怀疑他是否忽然在这里发了病。

连正与他搭话的那位低阶官员都吓了一跳。

“您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顿时哗然一片,年过五旬的阿倍御岳相当镇定,立刻命人去请医生。

羽原雅之坐的离产屋敷月彦最近,起身便将他整个人半揽半抱在怀里,捉住他那只撑着地的手腕。

于是,那遏制不住的打颤便自狩衣传递过去,被羽原雅之再清晰不过得接收到了。

与之同样向他袭来的,还有产屋敷月彦强装凶狠瞪向他的眼神。

凌厉得很,也漂亮得很。

可惜在这样虚弱的身体下,那份凌厉被削去得太厉害,仅剩下令羽原雅之弯起唇角的漂亮。

“不要紧,这是常有的事情。”

羽原雅之微笑着安抚众人,“大家不必惊慌,有我在,月彦会平安无虞的。”

——紧接着,他问这栋别院的主人阿倍御岳,“有空房间吗?让我与月彦独自待一会就可以,我能解决他的这点问题。”

阿倍御岳恍然大悟,拍掌称赞。

“对啊,差点忘记您可是这座平安京里最了不起的大阴阳师!空房间自然有,你跟着秋子去看,随意挑选你需要的就是。”

平安时代的贵族普遍迷信得很,有些甚至认为发病是“邪祟”或“诅咒”引起的,只需要靠阴阳师大人的“驱邪仪式”,就能净化身体,驱散疾病。

结合产屋敷月彦原本坐得好好的、途中忽然“发病”的情况来判断,在场人纷纷颔首,认为与其找医生来诊断,远没有羽原雅之这位阴阳师来的可靠。

阿倍氏的家族里也出过阴阳师,同样毫无异议。

羽原雅之向众人致歉,抱起产屋敷月彦离开。

不怪资料上显示他只有42kg,入手真的相当轻,宽大狩衣下的身形实在清瘦,全靠那些布料堆砌出华贵又风雅的公子模样。

此刻,靠在他肩头的产屋敷月彦仍紧闭着眼,在断断续续的喘息。

即使这样,他还要伸手抓住羽原雅之的衣襟,咬牙切齿地挤出声,“谁要你帮助……放我下来!”

“不要在这时候任性,月彦,您的父亲嘱托我照看好您,我绝不会让您出事。”

羽原雅之先用秋子听得见的声音安慰产屋敷月彦几句,又略俯下身,笑着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

“你我都心知肚明,你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发生这种反应……呵呵,原来你上次的反应也是这么激烈吗?真遗憾我当时没有在你身边。”

“你……”

产屋敷月彦的表情一僵,恨恨瞪着他,但确实不再开口了。

前面的秋子秉持礼仪,只在前方带路,没有回头看。

但她心里已大加感慨羽原雅之不愧是近来在贵族间赫赫有名的阴阳师大人,犹如清风皓月,不论对谁都慈悲、温和又有礼数,比平安京里的任何一位贵族都要像真正的贵族。

即使被产屋敷氏的准家督如此呵斥,粗鲁对待,也仍然满怀善意。

难怪大人们会那么喜欢他呢!

秋子将羽原雅之带到东北侧的一处别殿,恭谨弯腰。

“这里都是专门招待贵客留宿的房间,您可以随意挑选一间使用。”

与宅邸占地规定严格的平安京内部不同,别院位于平安京的周边,多是依山、寺庙或是溪流而建,没有地理空间限制。

这些贵族有多大能耐,就能造多大的别院。

因此,这间位于西郊的阿倍别院同样修得大且空旷,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们距离赏枫的钓殿并不遥远,还能听见谈笑与诵唱和歌的动静从那边清晰传来。

羽原雅之坐在其中一间空房里,等秋子帮忙放下竹簾,碎步离开后,也终于低头看向产屋敷月彦。

过去这么些时间,他的生理反应已经散去大半,没有刚开始那样激烈了。

但那些骤然叠加、爆发出的刺激,令产屋敷月彦仍然半靠在羽原雅之的怀里,双腿半蜷半伸,闭着眼,眉心紧拧,显得十分难受。

羽原雅之单手圈着他,倒是没有在这时候继续折腾。

在产屋敷月彦看来,这个混账神官多少还算是有点良心和人性。

只不过,下一刻他就没办法继续安心靠着了。

进入副本里,羽原雅之的记忆是连贯的,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掌握着整个副本的主动权,走出的每一步都有所预料。

即使在副本里受了伤,又在狂风暴雨的夜晚前往产屋敷月彦的寝居,给对方一个“惊喜”,他也知晓自己出来后的身体必定完好无损,副本外停滞的时间也会重新开始流动。

但产屋敷月彦不同。

与其说是游戏系统也将他“投入”了副本,更确切的形容是,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被动接收了一段突兀的、关于未来的记忆。

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

更过分的是,连同那份记忆一并带给他的,还有记忆里的羽原雅之施加在他身体上的影响。

那更是一种残忍的折磨,因为人能接受的最大精神刺激是有上限的。

可那段突兀记忆往他大脑的灌注不讲道理,野蛮到连带身体对此的生理反应也格外强烈。

——这方面的后遗症,基本可以说是羽原雅之造成的。

毕竟,羽原雅之要是在副本里只对产屋敷月彦进行口头上的交流,那还好说,顶多只是一口气接收太多记忆导致大脑有点晕乎乎的,分不清时间与方位,休息一下,多缓一缓,那也能习惯。

但在两次副本里,羽原雅之都仗着“反正出副本后一切都会复原”的系统机制,对产屋敷月彦的身体施加了一定的影响。

这份影响在拉长的时间轴里,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被折腾的产屋敷月彦多受了点罪。

关键在于,出副本后,产屋敷月彦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瞬间接收到了大量副本内发生的记忆。

连带羽原雅之对他身体施加的影响。

刚才的他能够只是往前栽了下身体,而没有做出更过激的反应,已经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了!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恨得直咬牙,只能闭着眼缓解大脑突突直跳的钝痛感,以及尚未完全平息下去的生理反应。

最激烈的那阵已经过去了,等再花点时间将记忆消化完毕,他就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不管怎么样,肯定都是这家伙搞的鬼!

一次还能当做是他睡昏头了的梦魇,这次他分明正在跟人讲着话,怎么可能会突然睡过去,做一段莫名其妙的梦?!

何况,这段记忆的发展太过真实。

哪怕记忆里的时间点已经落在半年后,产屋敷月彦也很清楚,这就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就是会为了杀死羽原雅之而不择手段,又不肯连累自己跟着被处死。

如果羽原雅之按照他的说法那样,直到他死前都一直陪在身边,产屋敷月彦确信自己肯定会愿意花费半年以上的功夫,只为了杀死对方。

杀死这个自以为是的、装神弄鬼的、想要踩着他名头往上爬的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在心里怒骂着,直至那段伴随暴风雨夜的记忆迎来尾声。

-你究竟……一直以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当然是因为,我爱着你啊,月彦。

爱着他?

在这种结亲只为追求后代或利益,哪怕和歌传情也只为了一段时间鱼水之欢,不论男女贵族都有大把情人的风气里,这个神官竟然对他说,他爱着他?

大约是身体还在受着折磨,产屋敷月彦的思绪竟然陷入了恍惚的过往里。

听曾经照顾母亲的下人说,他尚在母亲腹中时,就医生以摸不到心跳为由,多次诊断为死胎。

等他被生下后,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顺理成章被当成了死婴,清洗干净,披上绣有家纹的华袍,遵循佛教的荼毗仪式,将他火葬。

直至那一刻,他才翻滚,挣扎着,发出细弱的啼哭,得以存活。

但是,这样的存活真的能算得上幸运吗?

会有人想要长年累月躺在病床上,喝着一碗接一碗却毫无用处的苦药,连走在庭院内晒太阳都十分吃力,洗漱穿衣都离不开人的日子吗?

会有人想要在出生之时,便被医生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从此胆战心惊活在每一刻里的日子吗?

会有人想要由于注定无法给予他人价值,便也不会被他人当作活人对待的,用看死物的目光及态度来对待他的日子吗?

至于羽原雅之的话,更是令回过神的产屋敷月彦几乎要笑出声。

爱?

这个字在他的人生里究竟有什么意义?

爱能让他恢复健康吗?

爱能让他拥有正常人的生活吗?

可笑。

太可笑了。

滑稽又可笑,是在这世上最无用、最虚伪、最令人作呕的字眼。

产屋敷月彦睁开眼睛,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

此刻的他依然躺在后者的怀里,因此,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上传来的温暖热度,能听见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好似连那血液的流淌也如瀑布江河,充斥着旺盛的生命力。

是啊,只有这样卑鄙的、享受一切好处却不自知的家伙,才会在这里信誓旦旦的对他说着“爱”。

打着看护他的旗号,这样轻慢地玩弄他,操纵他,逼他一次又一次露出不堪的丑态。

产屋敷月彦眯起眼眸。

这家伙一定在心里自鸣得意着吧,以为他听见“爱”这样的字眼,就会像那些一心扑在爱情上的男男女女,甘愿将身心奉献出来。

可笑,他才不在意那种东西。

产屋敷月彦忽然伸出手,抓紧羽原雅之的衣襟,逼得后者俯下些身子来,眼底浮现出一点清晰的疑问。

“你在那段记忆里,说自己是真正的阴阳师,还展示了求雨和咒杀的能力……”

产屋敷月彦开口的声音还有些哑,手指也没什么力气,唯有盯着人的目光灼灼。

“那种能力,是真的,还是假的?”

羽原雅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最在意的事情竟然是这点吗?”

他问产屋敷月彦,“我以为你会更在意最后那句话。”

“说什么蠢话,那只是你耍我玩随口说的而已,当我分辨不出来?”

产屋敷月彦不耐烦道。

他当然会更在意羽原雅之是不是真正的阴阳师,这意味着对方或许真的拥有能够治好他的咒术。

“我从来不耍人玩,月彦。”

但羽原雅之偏偏不回答他的问题,说话间,另一没有托着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的手又蠢蠢欲动,去把玩对方鬓角那绺发丝。

产屋敷月彦想要发作,抬手用力拍了下他的小臂,想将羽原雅之那只又作乱的手打飞。

力气太轻,失败,只能忍气吞声瞪着他。

脾气真是暴躁,一点就炸。

羽原雅之又忍不住微笑。

“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不爱你,为什么要想要主动来看护你?为什么要包容你的糟糕脾气?为什么要照料你的洗漱更衣,还特意带你出门散心?”

他将声音放低,听着令人感到认真又诚恳。

“我希望你能变得活泼又开朗,我希望你能对未来充满希望,我希望你能对我敞开心扉,快乐的度过每一天。这难道不是因为我爱着你吗?”

“是因为你根本就是个变态。”

对于这番深情诉说,产屋敷月彦绷着脸,回了一句硬邦邦的、斩钉截铁的定论。

什么活泼开朗,什么对未来充满希望,还快乐度过每一天,这讲的是他吗?

听上去比街头的散乐表演还要荒诞滑稽!

“……哈哈哈哈。”

被产屋敷月彦狠狠呛了回来,羽原雅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格外开心。

他松开被把玩的那绺鬓发,转而轻轻抚上那张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而言都十分俊美的、赏心悦目的脸。

亦如副本最后那般亲昵。

只不过,与副本里筋疲力尽,已无力生出太多想法的产屋敷月彦不同,此刻的他能感到心理上产生出明显的抗拒,身体却仍陷在那个暴风雨夜的灯火里般,自深处蔓延出一点细细密密的快意。

这种截然不同的反差感,令产屋敷月彦看着将他半抱在怀里的那个人,近乎生出某种毛骨悚然的惊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

“你不懂得什么是【爱】,我并不怪你,月彦。”

而这边,羽原雅之仍轻叹着开口,“我从不知晓自己的双亲是谁,孤身一人长大,也是慢慢才摸索到这个字背后的含义。”

这话倒是不假,羽原雅之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又如何舍得将如此出色优秀的孩子狠心抛弃。

在福利院里,他的幼时确实多少受了些欺负,但很快就没人敢再来招惹他。

他也很快就懂得了这套社会秩序运行的规则,只要表现出符合外界标准的行为处事,再加上他本身不差的外貌,很容易就能获得【A+】的定义,以及周围人的好感与优待。

只在不被他人看见的游戏里,羽原雅之才会展露出自己真实性格的那一面——更恶劣、更强势的那一面。

在游戏里,【爱】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很难说出口的字眼。

何况这游戏,或者说,游戏里的这位主角,产屋敷月彦……确实在外形上,非常符合他的喜好。

性格怎么样先另说,至少这个看护的过程目前挺有意思,他很乐在其中。

“…………”

听见羽原雅之又开始说他那套混账话,产屋敷月彦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出声嘲讽。

“你真的摸索到了吗?呵,你的动作倒也不怎么熟练啊,难道以前从来没有夜访过其他女子或男子的寝居,帮助那些家族生下几个子嗣?”

……内容好像忽然偏到他一开始压根不在意的地方了。

但话已经出口,无法撤回,产屋敷月彦只能让自己的咬字听起来更有气势。

羽原雅之倒是惊讶朝他抬了下眉梢,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起这个。

“当然,我对月彦是一心一意的。”

他笑着开口,望着产屋敷月彦的眼神如蛇盯上猎物,令后者心头一紧。

“因此,月彦也只能对我一心一意,禁止去找其他情人……啊,反正凭你的身体,也根本做不到吧?对了,脾气也很糟糕,除了我以外没人会爱你。”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气笑了:“我凭什么对你一心一意?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以为我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感情吗?令人作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产屋敷月彦完全没有吃软或者吃硬一说,只要不顺他心意的,能去死的通通都要当场去死。

死不了的他想想办法再送对方去死。

随便折腾几下,说两句情话就想让他低头?

不存在的!

羽原雅之也朝他微笑,只用一句话就拿捏住了产屋敷月彦。

“我记得你刚才好像有问我,是不是真正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正要继续怒骂他的表情一顿,颇有点卡在半途、不上不下的意味。

随即,他发现羽原雅之半跪起身,给他们都换了个姿势。

他被强迫着面朝赏枫会所在的钓殿方向跪坐,双腿分开些许,好撑住他的重心;

而羽原雅之依然在他的身后,胸膛紧贴着他的背部,左手则稳稳拦过他的腰腹,同样帮忙分担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

这个姿势有点像半强迫的依靠,多见于你侬我侬的情侣之间,而不是他们这种剑拔弩张——单方面剑拔弩张的关系里。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的阳光热烈,钓殿那边的赏枫气氛极为热闹,琵琶与笙弹奏的声音、酒盏互碰的声音、还有和歌与夸赞的声音,夹杂着平安时代特有的风雅与贵气,就这么倒映在产屋敷月彦的眼底,朝着他扑面而来。

“你为什么……”

产屋敷月彦的话刚起了个头,敏锐意识到不对,开始用力挣扎,“等等,喂,这不是在产屋敷的宅邸……会被发现的!”

钓殿与这里只隔着一条游廊与一片白卵石铺的庭院,只要那边有心往这里看,哪怕隔着放下的竹簾,也完全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混账神官,胆大妄为的东西,在别人家里也能如此放肆的动手动脚吗!

“我答应阿倍御岳的,会为你举行驱邪仪式。”

羽原雅之笑着跟他咬耳朵,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动摇,连安抚的声音也是稳定又温和。

“顺便向你证明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阴阳师】。稍微忍一下就好,你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好孩子,理应无论做什么都能很完美的达成吧?嘘,不要喊得太大声,会让他们看过来。”

“——”

产屋敷月彦正要大声喊出的音节卡在嗓子眼,双手还撑在羽原雅之箍着他的左手小臂上,一副意志想要逃开,身体提前沦陷的模样。

本就刚接收记忆没多久的他哪里抵抗得过羽原雅之,那点挣扎的力道跟小猫踩奶没多大区别。

他只能捂住嘴,间或发出一点点哽咽般的声音,有气无力朝前垂着脑袋,狩衣衣袖跟着往前散开大片,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直到秋子重新回来,脚步声落在竹簾外。

“羽原殿,阿倍主上差我来问您,仪式的进展还顺利吗?可需要什么帮助?”

对方的声音很轻,十分恭敬,但架不住产屋敷月彦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得一激灵,发出一声明显带着惊慌的吞咽音。

察觉到他的过激反应,羽原雅之漏出点低笑,听起来依然从容有余得很。

产屋敷月彦的反应更慌乱了,先看向竹簾外,确认对方既没有察觉到异样,那道半弯腰的身影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后,又动手用力推羽原雅之。

“快放开我,有人来了……!呼……该死,你就一点没有羞耻心的吗!”

哪怕是气急败坏的咒骂,产屋敷月彦也只敢压低成气音,恶狠狠的,可惜眼尾还泛着一点红,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混账神官,根本不分时间场合,也不顾及他身体的状态!

这样竟然还能冠冕堂皇的被他称为“证明是一位真正的阴阳师”,根本就是强词夺理的借口!

“羽原殿?”

秋子又开口,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困惑。

面对产屋敷月彦更加惊慌的反应,羽原雅之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我还以为你用那一直保持着骂我的气势,出声训斥她离开呢。”

这种风凉话,更是令产屋敷月彦气得咬牙切齿。

也不看看现在是谁还不肯停下!

在羽原雅之的视角里,实在挣扎不脱的产屋敷月彦已经弓起腰身,狩衣下的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像草莓馅的雪媚娘。

只不过,雪媚娘可喘不出这么好听的声音。

还被他刻意压得偏低,带着一点点磨砂似的哑,又如提琴般悦耳丝滑。

居高临下的羽原雅之眯了眯眼,不仅没有如产屋敷月彦所想那般停下动作,将这一幕遮掩过去。

他反而提高声音,出声呼唤秋子。

“他没什么大碍了,你可以直接进来。”

“……!!”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整个人朝前扑倒在榻榻米上,双手的十指扣紧细密编织的蔺草,鬓角淌着汗,整个人颤抖得不像话。

他大口大口的用力喘息,身体为此涌起卑劣的欢愉,心却已沉入深渊,绝望等待那个下仆掀开竹簾,而后为自己所见到的这一幕发出惊叫……

“羽原殿?奇怪,难道已经已经结束了?”

然而,秋子却仿佛没有听见羽原雅之的声音,只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话,甚至连竹簾都没有掀开确认,便转身离去了。

直等到产屋敷月彦的呼吸缓慢平复,错愕转过头来,才看见羽原雅之依旧坐在原地,笑吟吟望着他。

那眼神,他看一眼就感觉火大。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但方才那一段经历太过奇妙,产屋敷月彦忍气吞声的问。

“我设下了结界。从外人的视角看过来,这间寝居内空无一人,更别提进来查看了。”

对方刚才的反应实在很好的取悦了羽原雅之,令他很有耐心的为对方解惑。

前两句询问里,遵循礼节的秋子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向他们这边。

一直没有等到回应后,她才抬头看了眼,发现竹簾后没有任何身影,空空荡荡。

这是羽原雅之刚从副本里拿到的奖励,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还非常好用,他要给游戏点五颗星星的好评。

除此以外,产屋敷月彦的个人资料也有了更新。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8】

【身高:168cm】

【体重:42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混账神官、爱、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

【依恋度:10】

【描述:产屋敷月彦感觉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依然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等等,这不对吧,为什么他又让产屋敷月彦的性格增加了一个负面描述?

说好的开朗和活泼呢??他都这么反复强调了!

还气得在【厌恶】那栏多加了两个名词。

哪怕具体说辞不同,但这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逼出来的。

好极了,产屋敷月彦每次多出的负面状态都与他有关,这又怎么不能称得上是一种刻骨铭心呢?

唯一的好消息是依恋度上涨了,可能是副本结束,也可能是副本加上他刚才的互动,依恋度一下子就从4蹦到了10,描述也略有改变。

就是这个描述令羽原雅之哑然,还有点疑惑。

看他反应明明挺喜欢,怎么就变成了奇耻大辱……

不解。

但依恋度到达10后,确实又给他弹出了一个系统提示。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产屋敷月彦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产屋敷月彦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情侣逛街》。当您赠送给产屋敷月彦任何服饰时,便可触发该事件。】

逛街啊……还是情侣身份……

约会确实是一种十分有效的增进感情的方式,只需要选对地点,安排好行程。

像这次带他出门散心,参加赏枫会,不就非常迅速的提高了他对自己的依恋度吗?

好感度什么的先放一边,就问依恋度有没有提高吧。

羽原雅之看着趴在榻榻米上歇息的产屋敷月彦。

后者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忽然放松到另一个极端,再加上本来身体就虚弱,此刻就像一只非牛顿流体的猫,在羽原雅之为他清理过后,便懒洋洋的晒起太阳。

但他坚决不肯挨着羽原雅之,只侧躺在榻榻米上,慢慢恢复气力。

不得不说,产屋敷月彦的脾气虽然暴躁又糟糕,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并非指这是个优点,而是他要么一口气全部发泄出去,让其他人遭罪;要么发现自己只能忍着后就立刻转换思维,在能做到的范围内绝不亏待自己。

估计此刻在他的心里,已经将羽原雅之跟【有特殊能力的阴阳师】挂上钩,他无法抵抗,那就先毫无心理负担的骂几句,再接受对方的看护。

反正这个鬼一样的东西都已经缠上他了,他有什么办法!

记忆里的他都已经尝试设下陷阱去杀他,不仅失败,还连累他现在被对方故意好一通折腾……!

产屋敷月彦对此怄气得很,恹恹躺在榻榻米上恢复精神。

不过,既然这个混账神官是真正有能力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偏过头,阴沉沉的视线穿过垂落眼前的鬓发,望向坐姿依然端正的羽原雅之。

是不是有可能……治愈他的先天绝症?

不行,不能直接问出口,否则肯定又要被他当成把柄拿捏。

医生那边继续派人寻找,同时要不着痕迹的试探他……

为了能活下去,哪怕要他忍辱负重一段时间,也无所谓。

产屋敷月彦没躺多久,就被羽原雅之拉了起来。

“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待到赏枫会结束,你看起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走吧。”

产屋敷月彦刚被拽着站直身体时,还站不稳的踉跄半步,被对方托住身体。

一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更火大,恨恨再朝着这张写满了云淡风轻的脸瞪一眼。

忍辱负重归忍辱负重,情绪上来了当然得发泄一下。

这点瞪视对羽原雅之来说根本没有杀伤力,反而使他的心情变得更好,唇角始终弯出笑吟吟的弧度。

大体上,产屋敷月彦还算是平稳的跟在羽原雅之身后,又谢过阿倍御岳以及其它人的关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稳。

经此一遭,羽原雅之在阴阳术上的名望更是再爆涨一截,所有人都啧啧称赞他的驱邪仪式实在了不起,无愧于大阴阳师之名。

只有产屋敷月彦,一边听着众人对那个混账的恭维,一边憋着怒骂又不能说出口。

什么驱邪仪式,混账驱邪仪式,根本就是找机会戏耍他一通罢了!

但他只能忍着。

等听见对方发出熟悉的低沉笑声,更是连额角的青筋都要绷出来。

直到仆人端来了属于他那份的赏枫点心,是红叶造型的蜜豆馅馒头、烤鱼、炖鸽子汤以及时令的野菜料理。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没吃饭,只吃了一肚子气的产屋敷月彦眼下确实饿得厉害。

他还是一贯先从自己喜欢的开始吃,拿起那块用盐渍叶托着的蜜豆馒头,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其余人吃得差不多了,或是恭维羽原雅之去了,或是在欣赏琵琶、吟和歌、敬酒品茶。

累得要命的产屋敷月彦懒得掺和那些,只专心吃自己面前这份餐点。

只不过吃着吃着,眼角余光中,有人端着酒盏朝他这边过来。

“一直以来,我都听闻产屋敷氏的准家督气质不凡,教养得体,天赋更是无人可比——哎呀,今日终于有幸得以一见,实在无愧于传闻呐。”

对方的声音莫名耳熟,确认自己不可能在宴会上认识除羽原雅之以外任何人的产屋敷月彦一抬眼,便被馒头呛得发出几声闷咳。

他接收到的那个记忆里的刑部省大辅!

被羽原雅之用血咒杀的那个!

就是这个蠢货来巴结他,导致他以为羽原雅之有破绽可抓,花费大半年设下陷阱,害他最后被对方打着教学的名义,狠狠折腾了一通!

那时候的他身体比现在还虚弱,那个混账神官竟然也能毫不留情的下手!

产屋敷月彦咬着馒头没出声,面色阴郁。

那阵闷咳倒是令刑部省大辅惊了一跳,又立刻表达出关心:“您感觉不舒服吗?莫非驱邪仪式做得不够彻底?我这就唤羽原殿来……”

“……滚。”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出声。

毫不客气的口吻令刑部省大铺愣住,“欸……”

“我说滚,你听不懂吗。”

产屋敷月彦的视线瞪过来,满含杀意,仅凭气势便吓得刑部省大铺连连道歉,余下几人也没有再敢上来的。

只剩产屋敷月彦独自端坐在原处,恨恨又咬了口塞满蜜豆馅的甜味馒头。

一个两个都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别来连累他!

………

羽原雅之终于应付完这些对他——或者说,对阴阳术极其感兴趣的贵族,又与菅原道真聊了几句,互相敬了杯酒。

一转头,就看见产屋敷月彦吃完了甜口的蜜豆馒头,正用筷子挑挑拣拣的吃烤鱼。

他吃鱼也很挑剔,只喜欢鱼鳍下方的鱼肚子部分,那里最柔软又没有刺,口感很好。

鱼尾巴还有鱼背的刺最多,吃起来很麻烦,他从来不碰。

鸽子汤也只喝了两口,野菜料理更是连筷子也不伸。

“月彦。”

羽原雅之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于是,那双银筷僵在空中片刻,而后不情不愿地,重重地杵进装有烤野菜的碟子里,再恨恨地夹起一根,塞入口中咀嚼。

他是真的被羽原雅之的喂食方式给喂怕了,宁愿服从也不想体验第二遍。

羽原雅之笑了,伸手环住产屋敷月彦的肩头,脑袋靠近,气音裹挟着热息,亲昵拂过那片冷白的细腻肌肤。

“表现得很好,月彦,”他低声开口。

“不愧是我的……”

——“妻子”。

最后那个单词,羽原雅之并没有发出音节,产屋敷月彦的脑中却自动将它补全,并为此攥紧手里的筷子,压下涌起在心头的那份耻辱,以及某种更隐秘的情绪。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确实被这个男人影响着。

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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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里就将无惨的开局年龄改为18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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