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身体早就比嘴巴诚实太多

这位灶门家的女子用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让黑死牟与鬼舞辻无惨双双陷入了漫长的无语。

……好想问一句,究竟谁才是鬼?

为何能如此纠缠不休,无论哪里就能见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名字?

对黑死牟而言,继国缘一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残酷的、阴魂不散的诅咒。

他只需要握住刀,就让凡人发现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不过太阳旁边的几颗荧荧星火。

在继国缘一的“一”面前,拥有与他相同模样的继国严胜,不过是永远沾沾自喜的“二”罢了。

遑论,继国缘一……他的双生半身、他的胞弟,与总是暗自在卑劣妒恨的兄长不同,继国缘一自幼便拥有无懈可击的高洁品行,如真正的神之子般超然于世。

拥有无人可并肩的强大力量却谦逊内敛,从不渴求名。

展露出自己的剑术天赋后却离开家里,亦不渴求利。

知晓斑纹诅咒后却坦然迎接死亡……甚至,不渴求生。

如此一来,岂不是将他、将这个为了苟活而甘愿变成鬼的黑死牟,衬托得,更为不堪了吗…!

他不过是一个,再接连抛弃了所有本应尽的责任后连自尊也彻底舍弃,卑躬屈膝在他人面前,只为了妄图触及那份强大的……可笑虫豸罢了。

越对比,这份灼烧肺腑的痛苦就越鲜明得仿佛自五官灌入苦涩的泥浆,整个人被拖向无法爬出的深渊更深处,伸手也绝不可能再触碰到那轮永远高高在上的热烈炽阳。

面对这样的光芒,他只能避开。

于是,他在面对继国缘一的询问时,总是采取回避与沉默的态度。

他也不会暴露出自己的任何卑劣心声,永远顶着寡言沉稳的举止,扮演好“兄长”与“猎鬼人”的角色。

如果连对外的表面功夫都彻底输给继国缘一,黑死牟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

至于继国缘一。

二十五岁的大限将至,开启斑纹者无一例外,都会在那之前死去。

他或许已经死了,或许尚在苟延残喘,独自等待如樱花逝去般、极盛转衰的凋零那刻。

黑死牟不想去打听他的下落,也无意在大限前去探望他最后一面。

在他的内心深处,甚至存在某种更卑劣、更恶毒的念头,如同荆棘盘绕,将皮肤硬生生勒出细密的血珠,却连那份刺痛也感到赎罪般的快意。

——不如就这样死掉吧。

——快点去死好不好。

——别再让他显得更加丑陋了。

——只要没有你……

“缘一先生,我好高兴,你上次离开后好久都没有回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思维卡壳,污泥般的潮水瞬间褪去,将他抽离心跳加速不止、连瞳孔也在轻微颤动的恶意黏沼里。

仿佛才想起自身处境的黑死牟恍惚抬眼。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度听到【缘一】这个名字。

方才被撼动的心神不过瞬息之间,这位模样憨态可掬的女童依然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正啊呜啊呜的咬着他的马乘袴,口水都沾湿了一小片布料。

而喊出了缘一名字的那位女性,已经开开心心来到他的面前,脸上依旧是热情洋溢的。

她没有认出来,自己并不是继国缘一。

想来也是,他与继国缘一是双生子,自幼便拥有相同的样貌,身形同样没什么差别。

倘若要仔细比对二人差异,大约就是他身上的斑纹除了左侧额头外,在右侧自面颊往下蔓延至脖颈连带锁骨的位置,多出了小片火焰似的斑纹。

往常在鬼杀队里时,许多队员便是以此为依据,来区分他与缘一。

可眼前这女性没有任何剑术基础,又怎么知晓斑纹的含义……

假使缘一不曾为他们仔细讲解,那么,他们误以为是刺青或别的什么可以改变的东西,也并不意外。

自然,他惯常打理的发型也与缘一近似,只落在两侧面颊旁的鬓发或许比缘一也长了些。

只不过,倘若情况如眼前这女子所言,“许久没有见过缘一”……那么,头发在过去这段时间里长了些,同样情有可原。

装束自不必说,本就都是小袖搭配马乘袴的武士打扮,换身别的样式更是稀松平常。

而最重要的是……他为了方便自己行走在城镇间,去不引人瞩目地搜寻“灶门”的下落,便特意隐去了六目的形态,让自己看起来与人类时期无异。

以上种种因素叠加,这位女性与幼童会都将自己错认成缘一,实在太正常了。

黑死牟缄默片刻,正要表明自己的身份时,脑海里再度响起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气坏了。

【阴魂不散】这个词语,不仅黑死牟可以用。

鬼舞辻无惨,也可以用!

果然无论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个怪物吗!

难怪数百年后的那个猎鬼人会佩戴那两枚花札耳饰,还会使用那个怪物的呼吸法……!

鬼舞辻无惨表情阴沉沉的,暴怒的青筋自颈侧蔓延着鼓起,血丝近乎要爬上冰冷而幽暗的虹膜。

【不许透露自己的身份,就顶着那家伙的名字装下去,给我确认他们是否能使用日之呼吸。记住,我说的不是‘知道’,而是‘使用’。】

他远程向黑死牟下达指令,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亦如他之前对羽原雅之说过的话。

——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大不了就再找一只。

他曾在那个怪物使用日之呼吸时,从对方的身上感知到过与羽原雅之极为近似的、仿若太阳的气息。

而羽原雅之变成鬼后,不仅同样可以使用日之呼吸,变成鬼后还能克服阳光。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能够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更容易具备克服阳光的化鬼体质?

值得一试。

但据黑死牟所言,记住日之呼吸剑技的人在鬼杀队里不算稀少,但再没有第二人可以使用日之呼吸。

所有人使用的,都是日之呼吸的劣化版——诸如炎之呼吸、风之呼吸、水之呼吸之类。

包括他的月之呼吸也同样如此。

鬼舞辻无惨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气馁。

因为在那段记忆里,那个姓灶门的少年,就是日之呼吸的使用者。

——他会想办法再找到的,另一只同样能够克服阳光、且对他的性命构不成威胁的鬼。

到那时,吸收掉那只鬼的他不仅可以克服阳光,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将体内这份蕴含太阳气息的神血也成功同化,不再对他构成威胁。

不再具备任何弱点的他,一个耍小手段的区区神官,即使有阴阳术与日之呼吸,又能拿他如何?

成为真正完美生物的他可以随意处置对方,无论想要给予何等残酷的折磨,都全部只凭他鬼舞辻无惨的意愿。

纵然要亲手杀死他,也——

“月姬,”屋外忽然传来羽原雅之的声音,亲昵喊着他的化名。

“热水烧好了,过来洗澡。”

“……”

安静片刻,鬼舞辻无惨从并膝跪坐的姿态起身,先用手压平皱起些许的衣摆,再去拉开障子门。

“我现在就过来。”

连应答的嗓音也是平淡的,透着一点稍许提高的声线,令它听起来更偏气场凛然的中性化,而非绝对的男性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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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从举手投足间,看不出鬼舞辻无惨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在羽原雅之的注视中,他也已然可以做到神色自若的将一件又一件女式衣裳脱下,拔去固定发髻的齿梳与发展,在散落下来的

如今居住的町屋可没有鬼仆随时烧好热水备用,他们会效仿普通的平民,在灶台生火做晚饭时顺便用另一口锅烧水,尽可能不浪费柴火燃烧的热量。

现在的气温依然舒适,狛治会直接去河边洗澡。

素清与瑞清是神器,哪怕外貌分毫未变,本身也已不是人类,自然不用进食或洗漱。

据他们所说,虽然他们现在也可以吃东西且能品尝味道,但其实并没有饱腹感这种东西,无论想吃多少都能塞得进去。

——还不需要上厕所。

羽原雅之也是类似的情况。

自从在平安京死过一次又复活后,他的体质同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用某种不确定是否恰当的比喻,羽原雅之感觉那一次的自刎好像令自己舍弃了属于人类的皮囊,开始在更多的一次接一次试炼中,逐渐变得接近……神。

这个猜测听起来似乎有些不着调,毕竟,他只是在玩一个游戏而已。

一个会将他送到千年前平安时代的游戏……么?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得先通关。

羽原雅之暂且压下心底的猜测,将干净的软布浸湿在热水里,又动手拧得微微干。

经过这么长时间,鬼舞辻无惨早已极为熟悉羽原雅之的一举一动,也失了大半被仔细触碰各个部位的羞耻心。

不必羽原雅之开口,他也会在恰当的时候仰起头,或是将手递过去,或是从浴桶里坐起身,乃至站立。

就像一个会主动配合的精致人偶。

羽原雅之对此相当满意,便也会摸清无惨的喜好,给他用上恰当的力度,温柔的手法,以及精心调配的熏香与精油。

“我已经让狛治帮忙去传话,让那些媒人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

洗到半途,羽原雅之忽然开口。

雾气氤氲着蒸腾中,鬼舞辻无惨闭起的睫羽轻轻颤动片刻,但没有给予回应。

羽原雅之也习惯无惨时不时就会跟他赌气、不乐意搭理人的自闭炸毛状态,只继续微笑着往下说。

“我也特意交代狛治,需要额外向她们强调一件事情。”

话到这里又不往下说了,偏要逼得鬼舞辻无惨耐心飞速告罄,终于睁开眼睛瞪他。

“什么事情?”

这个混账神官就是故意的,之前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偏要只说半截话,装神弄鬼似的留下后半句!

站在浴桶旁的羽原雅之笑了笑,朝鬼舞辻无惨这边俯下些身体。

“我对她们说,”

他的嗓音压低,连带那双直视对方的暗眸也微微眯起,透出些许暧昧而促狭的姿态来。

“[我的妻子究竟合不合格这点,只有我能下定论]。”

往后片刻的安静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浴桶里的水波忽然晃动,荡出一圈极为明显的涟漪。

紧接着,更多被刻意搅出的涟漪将水面搅乱成一团,鬼舞辻无惨则绷紧唇线,目光也与羽原雅之错开,朝一旁瞥去。

“谁会在意她们说什么。”

硬邦邦的冷哼自口中吐出,他却没有拒绝羽原雅之的更进一步,用指腹缓慢摩挲过那片曾被后者亲自纹过身的锁骨肌肤。

被反复印刻于身体的生理本能不受控制,战栗般打着轻微的颤。

呼吸的动静也变得明显,又在察觉到的刹那间归于无声,似乎这样就能将它完全压下去。

身体早就比嘴巴诚实太多了。

羽原雅之又促狭低笑一声。

“不过,我倒是听他们说,再过半个月左右,附近神社会举行规模很大的【羽神祭】。”

口中慢慢说着话,羽原雅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于是,那点原本仅有轻微的战栗,也逐渐愈来愈明显。

“等那天黄昏后,我们也去围观如何?听说仪式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呼,”

已难以忍耐、却又极度克制的鬼舞辻无惨,只允许自己微微仰起下巴,先压不住得喘了一声,才逐字逐句的停顿着,令自己勉强能吐出清晰的发音。

“自己…去参拜自己……真是恶趣味的…家伙。”

“不好吗?还有烟花看,这可是近几年才出现的新奇玩意,狛治都带素清去看过。”

羽原雅之微笑道,“你不是一直喜欢新鲜事物?据说在羽神祭上放的烟花更大、更漂亮。还会有巫女代替民众向羽神祈福,保佑这片地方来年也风调雨顺、无灾无祸。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那已深深没入水面之下的五指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激得鬼舞辻无惨反应很大地闷哼出声,下意识抬手攀住浴桶的边缘,坠在手腕的金铃随之乱响成叮铛一片,好半晌才平息。

“我也会好好祈求羽神保佑我们长久在一起,如你我那已交融的血与肉、灵与魂……从此永生永世,再不可分离。”

直到此刻,口中絮絮对他诉说爱意情话的羽原雅之,才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轻抚鬼舞辻无惨那凝着雾珠的面颊,又让指尖撬开原本抿紧的唇瓣,去一点点探索过锐利的齿尖,再逗弄殷红柔嫩的软舌。

鬼舞辻无惨没有挣扎,只有胸膛的起伏再次一点点变得明显,逐渐到再也压不下去的程度。

…………

转日,是乌云沉沉、看不见太阳的阴天。

那位被羽原雅之认真警告过的媒人低头匆匆走在路上,正认真琢磨等会如何去向那位富家小姐回话。

“哎哟……!”

她竟然险些忘记避让行人,还是差点撞上去时才急忙停下,“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终于抬起视线的媒人动作卡壳在半道。

面前这位竟然是近乎从不出门的月姬,羽原医生的妻子……!

她的身量相较平常女子高出不少,依然穿了身绣满浅银纹样的墨色小袖,外面披了件颜色稍浅的打卦;再搭配一丝不苟梳起的发髻,使她那望过来的目光都显得凌厉而高傲,令媒人心底瞬间犯怵。

“呀、呀……这不是月姬吗?您这是要去哪儿?”

近乎于职业病发作,她张口先肌肉反射的念出一长段寒暄,才想起对方是基本不怎么样搭理人的冷漠性格。

……算了算了,赶紧走就是。

就在媒人对这位月姬会回应完全不抱希望,准备绕开她继续赶路时。

下一刻,她却听到向来不理会这些话语的月姬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微微沙哑的嗓音十分好听。

连遣词造句都透着某种特别的韵味,接近那些达官显贵才会特意学习并使用的京都口音。

“要下雨了,去给外出看病的羽原送伞。”

——这位素来不理人的月姬,竟然变得很有礼貌的回答问题了!

媒人整个都惊呆住!

她的目光下意识仔细一扫,才发现她单手真的拎了把油纸伞,与她平日的气场完全不搭。

“不好意思,”

但月姬没有理会媒人那仿佛白日看到妖怪出门的震惊反应,视线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淡淡继续开口道。

“时间紧迫,请恕我先失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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