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主动讨好

木屐一下一下轻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极有节奏,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下了起来,将撑开的油纸伞面朦了层细细的雾,又凝聚成水珠,沿着伞骨滑落边缘。

待那道撑着伞的身影停驻时,就这么静静等在门边;不去敲门,也没有开口发出任何呼唤的声音。

有往来长屋与市坊的许多人被那极漂亮的容貌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脚步声也是嘈杂交错的,混着雨声的喧闹蔓延在整条街道上。

连同住好几口人家的这栋长屋里,也总是会传来说话、走动与物品碰撞发出的动静。

然而,长屋内正在为病人看诊的羽原雅之却侧耳听了一会儿,笑着转过目光,起身对这屋的主人家道别。

“我的妻子来接我了,就不继续在这里叨扰你们。”

“哎呀,没想到那位月姬平时看着冷冷淡淡也不爱理人,原来这么体贴您呢。”

原本在努力劝说羽原医生留下来吃饭、等雨停再回去的主人家也赶紧起身,客客气气将他送到敞着的长屋门口。

“不要这么说,月姬只是对生人害羞了些。”

羽原雅之笑了笑,与撑着伞在等他过来的无惨对上目光。

难得能在白天出门、又被细雨蒙蒙轻盈笼罩的月姬,在此刻仿佛融入某副墨笔挥毫而出的古画里,实在漂亮极了。

虽然他本人依然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臭着脸,但这点情绪藏得太轻微,只有羽原雅之能察觉出来。

在外人看来,这位月姬容貌透着某种冷酷的绝色昳丽、穿在身上的小袖与打卦连半点褶皱都没有,如同一座精致的雕塑,散发出冷冰冰的、苍白的寒气。

这样的月姬竟然会和如此温柔体贴的羽原医生是夫妻,实在令他们许多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甚至还有点为羽原医生打抱不平。

就算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看那双纤长细嫩的冷白手指,还有那副永远打扮精致的装束,在家里肯定是根本不干活的类型。

如果屋内屋外都要羽原医生来忙忙碌碌,回去还要面对妻子那爱搭不理的态度,连口晚饭都吃不上的话。

这样的妻子娶回家,与在集市上买了把漂亮的梳子放回家落灰有什么区别?

又不是那种连手都不用动一下,去哪里都有人伺候的贵族小姐。

这样好的羽原医生竟然要摊上这种什么也不做的妻子,真是完全不值当。

这也是许多媒人主动来找羽原雅之说亲的缘由之一。

对每日辛苦过日子的平民而言,家里的劳动力比什么都重要。

美貌是一种极好的点缀,但也不能只看美貌,就这样容忍一个成年劳力天天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

像这样第一次见到羽原医生的妻子会出来接他的情况,别说主人家惊讶,连来来往往认出他们的人同样惊讶。

在这片区域内,羽原医生的名气可不小。

甚至因为名字发音与那位供奉在神社里的羽止天司命相近,还有人偷偷宣称他肯定就是羽神转世呢。

见羽原雅之终于站在撑起的油纸伞下,鬼舞辻无惨的眼瞳微动,先看了他一眼,才微微向主人家欠身行礼。

“劳烦您送他到门口,多谢。”

这般彬彬有礼的措辞与谈吐,显然又将主人家惊了一跳,表情有点呆的目送羽原医生接过那位月姬手中的伞柄,亲昵并肩走入这片雨幕深处。

莫……莫非,他们真的误会了,羽原医生的妻子其实并不是一个冷酷、不近人情又高高在上,绝不肯动手做任何事情的人……?

“——下次自己记得带伞。”

刚转过尽头拐角,鬼舞辻无惨就硬邦邦出声,嗓音冷哼,半点也不客气。

“走这么远的路来找你,真麻烦。”

偏偏女子走路又受限与和服下摆的宽度,他一步一步从医馆那边挪过来,慢吞吞的,花了好长时间!

相比之下,找不找得到羽原雅之反而是最没有难度的问题,他能敏锐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稀血香气。

原本布置在这座城下町的鬼已经被他清理出去了,倒也不必担心他会遭到袭击之类。

毕竟,就算羽原雅之拥有日之呼吸又怎样,他出外是为了行医,又不是去猎鬼,不可能随身别一把日轮刀。

“我也没想到你会特意来接我,真高兴。”

羽原雅之可不在意无惨的嘴硬,唇边噙着相当愉快的笑意。

一看这家伙隐隐得意的表情,鬼舞辻无惨蹙了蹙眉毛,就感觉十二万分不爽。

“别自以为是,我只是在向你证明,我如果要认真隐藏身份,伪装成人类生活……”

停顿片刻,鬼舞辻无惨哼出矜贵一声,甚至带出些公卿特有的、且引以为傲的京都口音,“区区平民的妻子而已。”

还是不肯坦诚说出【羽原雅之的妻子】,而是含混用了【平民】来代替。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又笑了下,不去戳穿某人的小心思。

接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撑着伞的那只手朝无惨这边递出些胳膊,示意对方不是想要假装平民的妻子吗?那得对他再主动些才行。

例如呢,在走路时挽住丈夫的胳膊。

“…………”

鬼舞辻无惨瞬间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恼怒,却又不能在行人或明或暗的注视里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又更加用力且隐晦瞪他一眼。再继续瞪他一眼。

越见到无惨不高兴到想要冲他喵喵咧咧骂人、却又强忍回去的模样,羽原雅之的眼眸便眯起,露出愈发愉快的好心情来。

他当然也不介意无惨发泄几声,反正后者以前是公卿、现在是鬼王,遣词造句永远透着贵族式的优雅腔调,骂人也说不出几个下丨流的词汇。

顶多“混账”、“变态”的,翻来覆去使用,都快变成专属的人称代词。

实话实说,反而有点像在奖励他。

羽原雅之闷闷笑了几声,有点把鬼舞辻无惨笑炸毛了,一下没来得及分出注意力去控制坠在手腕的金铃,接连让它摇出清脆的好几声。

“…………”真让人火大!

鬼舞辻无惨的脸变得更臭。

他已经习惯了双手的手腕上坠着沉甸甸的、镣铐似的金镯。

但对于底下那两枚动作大点就会发出声音的小巧铃铛,依然保持着某种气闷磨牙的深恶痛绝。

“说起来,也不知道黑死牟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走在街道上的羽原雅之依然看着前方的路,嗓音含笑,似乎只是随便提起一个闲聊的话题。

鬼舞辻无惨的面色不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得,在一定距离内,你能通过血液链接去共享部下的视角。”

羽原雅之理所当然道,“我会关心教导过我剑术的老师近况如何,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

鬼舞辻无惨瞬间有点警觉。

如果被羽原雅之发现他正在做的事情,搞不好,不仅连这只能克服阳光的鬼也没办法到手,他又被因为【隐瞒】与【不珍惜人命】而被狠狠惩罚一通……!

鬼舞辻无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动声色的偏过眼瞳去看人,仔仔细细扫过对方哪怕再细微的表情波动。

没有看出异常。

羽原雅之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是他做贼心虚,因为太过紧张反而多想了。

“距离有些远,只有模糊的感应。”

过了片刻,鬼舞辻无惨还是慢吞吞开口回答,“看起来心情不错,正在指导他人剑术。”

每个字都是真话,但绝口不提自己命令黑死牟冒充自己的弟弟,以继国缘一的身份借宿在灶门炭吉的家里,去彻底摸清后者的底细。

记忆里那个灶门家的小鬼耳朵上戴日轮花札,又使用日之呼吸,肯定不是一种偶然的巧合。

“这样啊,听起来挺不错。”

羽原雅之微微颔首,“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或许也可以去找他,就当是一场旅行。”

鬼舞辻无惨:“…………”

要是这个混账神官去找黑死牟还得了,到时与灶门一家大眼瞪小眼,然后迅速识破他的计划吗!

“我不方便白天出门,”他语气冷淡道,“晚上出去那些乡下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停顿片刻,鬼舞辻无惨又开口。

“留在这里就挺好。”

话说到半途,金铃轻轻响起一声。

是鬼舞辻无惨若无其事抬起左手,缓慢搭在羽原雅之正屈起撑伞的小臂上。

接着,那只手又往里勾了些,真的做出【挽住】的动作。

明明方才还十分抗拒,再走过又一条街后,竟然主动伸手挽住了他。

这种尝试主动讨好的行为,真令他感到愉快极了。

面对混账神官望过来的失笑目光,刚试图摆出若无其事反应的鬼舞辻无惨压不住情绪,立刻又有点炸毛,嗓音也跟着迅速放低。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只是勉强配合你一下而已…!”

“——好,好。”

羽原雅之纵容笑着应他,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再放慢些许,避免让每一步都没办法跨太大的无惨跟不上。

“既然你说黑死牟眼下的情绪不错,那我也跟着放了些心。”

他又开口说道。

“毕竟,如果黑死牟还是人类的话,眼下快要过25岁了吧。”

鬼舞辻无惨听出了羽原雅之的话外之意。

曾用名为继国严胜的黑死牟与继国缘一是双生子。

黑死牟快要过25岁,意味着与他同月同日诞生的继国缘一也即将过25岁。

而那个【凡开斑纹者必活不过25岁】的诅咒,在天生便长期开启斑纹的继国缘一身上,或许已经应验了。

也就是说,继国缘一可能已经死了。

太好了,那个怪物,终于没办法再给他带来阴魂不散的巨大死亡压力……!

鬼舞辻无惨正要开开心心的松口气,又想起正住在医馆里的素清与瑞清,那两个据说变成他神器的亡灵。

原先只是没有多少力量的普通人类,在被羽原雅之收为神器后,不仅获得了不老不死的新身体,甚至还能变成后者的武器,赋予他强大且特殊的战斗力。

如果,这个神官对继国缘一也来上这么一遭……!

只是人类的继国缘一已经够恐怖了,要是再被羽原雅之变成神器,他想不都敢想那场面。

一个再也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的日之呼吸怪物,还怎么对付?

鬼舞辻无惨的脑内警报顿时哔哔炸响。

“……你不准将那家伙收服成神器。”

只要一想到那种未来的可能性,这句话就半点憋不下去,瞬间从鬼舞辻无惨的喉咙里阴沉沉挤出来。

“——嗯?”

羽原雅之含笑偏过视线看他,“还是这么害怕继国缘一?”

鬼舞辻无惨气闷:“……”

这不是废话!

那个怪物一见面就给他砍得半死,甚至还打算且有能力当场直接砍死他!

见无惨都快要像一只应激的猫般弓起腰,浑身炸着毛冲他龇牙呜呜叫,羽原雅之终于高抬贵手。

“想要让我不收服他,我的妻子得拿出些诚意才行。”

“……你保证会履行承诺?”

鬼舞辻无惨不信。

“当然,亡灵并不会一直停留在死亡的地方,很快就会前往黄泉再度转生。”

羽原雅之说,“嗯,也可能上天国或下地狱吧。”

话都是真的,适合成为神器的亡灵的花语也是手慢无。

听到羽原雅之亲口说出的这番内容,无疑令鬼舞辻无惨放心不少。

也就是说,只要他拖住羽原雅之一段时间,让他没有空去找那个死掉的怪物亡灵,以后就也永远没办法再收服那家伙成为神器。

安静着在心底权衡片刻,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

“好吧,”他勉强屈尊纡贵的开口。

“想要我怎么付出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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