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灵泉救人，强强智商碰撞
“阿砚，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在漏风的破屋内散尽，沈景安那双原本幽深似潭的眸子骤然一散。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大口腥臭刺鼻的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在身前灰白的粗布长衫上，触目惊心。
沈景安甚至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着土炕内侧栽倒下去。
林砚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土炕上生息全无的男人。
那黑血的味道太熟悉了。
在末世，那是毒素侵入心脉、器官开始大面积坏死才会有的气味。
沈景安本就身中剧毒，刚才又强行催动内力掷出那支铁笔救他，此刻毒气攻心，已经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林砚抬起手，用手背抹去脸颊上溅到的几滴温热血迹。
炕上的男人胸膛已经停止了起伏，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青气。
林砚的目光越过沈景安，落在不远处那具咽喉被铁笔洞穿的杀手尸体上。
只要他现在转身走进风雪里，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就都与他无关。
杀手死了，沈景安也死了，这破宅子里的烂摊子自然会有天亮后的人来收。
他大可以拿着刚得的银子，找个没人的山洞，靠着空间里的物资舒舒服服地熬过这场暴雪。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沾染上这种带着皇家暗卫级别杀手的麻烦，无异于自寻死路。
林砚转过身，向着门口迈出了一步。
脚下的积雪发出干涩的碎裂声。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泥地上那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刚才杀手的长刀劈空留下的痕迹。
如果不是那支凭空飞来的铁笔砸偏了刀刃，现在躺在地上变成一具死尸的，就是他林砚。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末世摸爬滚打了十年，杀过人，越过货，手里的血债数不清。
但他唯独有一个极其死板的原则。
不欠人命。
谁想要他的命，他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
谁救了他一命，他就得把这条命还上，哪怕对方是个将死之人。
“算你命大。”林砚转过头，声音在寒风中冷得像冰渣。
他快步走回土炕边，伸手探向沈景安的颈动脉。
很微弱，跳动的间隔极长，几乎微不可察。
林砚毫不犹豫地闭上眼，意识瞬间沉入灵魂深处的随身空间。
空间中央，那口灵气浓郁得几乎液化的温泉正在微微翻滚。
因为他目前的身体太过孱弱，强行动用木系异能已经透支了极限，此刻哪怕只是在空间里抽取一滴最核心的灵泉原液，都让他的太阳穴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
林砚咬着牙，强忍着脑海中撕裂的痛楚，心念一动。
他的掌心凭空多了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只浅浅地盖着一层清水。
这是未经稀释的灵泉原液，只需要一滴，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能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把命抢回来。
林砚捏开沈景安的下颌，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男人的下巴僵硬得像石头。
他毫不怜惜地用力一卸，“咔吧”一声，强行卸开了沈景安的下巴，将那口带着极致生机的灵泉原液尽数灌入了他的喉咙。
水液顺着食道流下。
林砚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景安的脸。
五息。
十息。
原本死气沉沉的破屋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土炕上的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风箱破裂的拉扯声。沈景安的身体瞬间弹起，上半身探出炕沿，对准地面“哇”地一声，再次呕出一大摊腥臭无比的污血。
只是这一次，吐出的血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如同冰碴般的黑色凝结物。
吐出这口血后，沈景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脸上的那层死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活人该有的温度。
那双幽深的眸子再次睁开。
没有濒死之人的迷茫，没有刚刚苏醒的混沌。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了极致的清明与冷冽。
沈景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炕边、手里还端着个空碗的林砚。
男人的视线在那只粗糙的瓷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后极其自然地移开，顺手抹去嘴角的残血。
他不问林砚给他喝了什么。
他不问为什么自己必死的毒伤会被压制住。
他甚至连一句“多谢”都没有说。
沈景安撑着炕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墙壁的黄土缝隙，借力稳住身形，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天一亮，就会有人来。”沈景安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言。
林砚挑了挑眉，将破碗随手扔在炕上。他很欣赏这种不废话、不刨根问底的聪明人。
“谁？”林砚问。
“死士出任务，一旦失联，必定有暗哨循着标记来验尸。就算暗哨被风雪绊住，当地的县衙也早就被他们买通了。”沈景安看着门外的积雪，眼神深邃，“最迟明日清晨，这林家村的村长就会带着衙役和搜山的人，以搜捕逃犯的名义，把这片后山翻个底朝天。”
林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刚才杀那两个杀手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对上一整队全副武装的衙役和暗哨，他只有躲进空间这一条路。但活人不能一直躲在空间里，一旦暴露了原地消失的秘密，他将被全天下的势力当成妖孽追杀。
“把尸体埋了。”林砚目光冷厉，“这雪下得很大，天亮前能盖住所有的痕迹。”
“不行。”沈景安毫不犹豫地否决，他转过头，看着林砚，“雪太大，新翻动的泥土和积雪的断层根本掩盖不住。对于专门追踪的猎犬和老手来说，掩埋就等于告诉他们，这里还有第三个人活着。”
林砚眯起眼睛：“那你想怎么办？”
沈景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配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景安抬起手，指向那个被林砚用军刺一击毙命的杀手。
“把他拖过来，拔出你那把奇怪的刀。”沈景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明天的早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你的刀口太窄，创面太平整。用那个喉咙被我贯穿的杀手的短刀，顺着你的刀口，重新刺进去。记住，用力搅动一下，破坏掉原本的创伤面。”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那具尸体前，一脚踩住尸体的后背，握住军刺的刀柄，猛地拔出。
带出的暗红血液溅在雪地上。
他反手将空间里的军刺收起，弯腰捡起另一名死去的杀手掉落的短刀。按照沈景安的要求，他将粗糙的短刀狠狠捅进那个精细的创口，手腕用力一拧。
皮肉翻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让人牙酸。
“很好。”沈景安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彩，“杀手界有个规矩，目标死亡后，如果赏金极高，同伴之间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的戏码，每个月都在上演。”
林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末世见过太多为了半块饼干就背后捅刀子的队友，人性里的贪婪，是最好的遮掩。
“继续。”林砚将短刀留在尸体的心口上，站起身。
沈景安指了指炕头那个烂木箱。
“箱子里还有几张大额的银票，拿出来。”沈景安条理清晰地下达着指令，“把银票揉皱，沾一点血，塞进那个被你补刀的杀手怀里，要露出一半。剩下的几张，散落在门口的雪地里。”
林砚照做，他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
“那个被我杀掉的人，把他拖到门槛边。”沈景安的呼吸开始粗重，他的身体终究还是太虚弱了，只能靠着墙硬撑，“把他的手，摆成拼命去抓门外雪地上银票的姿势。他的眼神里有不甘，喉咙被一击毙命，这是典型的被信任的同伴从侧后方突袭的反应。”
林砚拖着沉重的尸体，尸体已经开始僵硬，在这个极寒的温度下，肌肉像石头一样死沉。
他把尸体摆成了沈景安要求的姿势。
两具尸体，一具倒在屋里，心口插着同伴的短刀，一具倒在门口，手死死伸向雪地上的银票，咽喉有一个致命的血洞。
一个贪图独吞赏金，从背后突袭同伴。同伴在临死前奋力反击，短刀掷出，同归于尽。
一个完美无缺的黑吃黑现场。
“还差一点。”林砚看着地上的场景，大脑在末世养成的战斗本能迅速运转。他指了指门外的积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没有目标人物离开的痕迹。他们是怎么确认目标死亡的？”
沈景安眼底的赞赏之色更浓了。他看着林砚，就像在看一件绝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阿砚果然聪明。”沈景安低笑一声，随即从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长衫上，用力撕下一大块沾满了他刚才吐出的黑血的布料。
他将布料递给林砚。
“从后窗出去，这宅子后面就是林家村的后山断崖，深不见底。”沈景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把这块布料挂在断崖边的荆棘上，顺着崖边，扫乱一片积雪，做成有人重伤坠崖的痕迹。”
林砚接过布料，上面还带着沈景安的体温和浓烈的血腥味。
只要官府和暗哨看到那块布料和悬崖边的痕迹，加上这间屋子里因为分赃不均而同归于尽的杀手，就一定会得出结论：沈景安已经重伤坠崖，死无全尸。而这两个杀手在确认目标坠崖后，为了独吞那笔天价的赏金，在这里起了内讧，双双毙命。
死无对证。
危机不仅被完美化解，甚至连后续的追杀都被彻底掐断了。
林砚深深地看了沈景安一眼。
这个男人有着连末世的那些顶级枭雄都忌惮的心智。
他不仅狠，而且极其擅长利用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来布置迷局。
“我去处理。”林砚没有多废话，转身走向后窗。
“阿砚。”沈景安突然叫住他。
林砚回头。
“处理完悬崖边的痕迹后，别原路返回。”沈景安靠在墙上，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融进黑暗里，“绕一圈，从村子的大路走回来。天亮前，你要让村里人看到，你林砚，是因为无家可归，在村口冻了半宿，才迫不得已敲开这间闹鬼老宅的门。”
林砚瞳孔微缩。
沈景安连他的退路和在这个村子里的合法身份都算进去了。
只有这样，林砚留在这座宅子里，才会显得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我知道了。”
林砚翻出后窗，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破屋里只剩下沈景安一个人，和两具冰冷的尸体。
沈景安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冷漠地看着地上的两具残骸。
他原本连站立都困难的身体，此刻却极其平稳地迈开了步子，走到了那具倒在门槛边的杀手尸体旁。
他缓缓蹲下身。
没有了林砚在场，沈景安眼底那股隐藏极深的暴戾与杀意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毫不避讳地探入杀手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内侧。
顺着腰带的缝隙，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沈景安指尖发力，猛地一拽。
一块玄铁铸造的暗牌被他扯了出来。
暗牌的正面，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面目狰狞的蟒兽。那不是普通的蟒，那是只有大锦朝皇室才能使用的吞云蟒。
而在暗牌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却极其锋利的“渊”字。
摄政王，陆文渊。
沈景安死死地盯着那个“渊”字。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带血的刀片。
“陆文渊……”
沈景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却仿佛咀嚼着这世上最恨的血肉。
他三族被灭，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他被穿透琵琶骨，废掉双腿的奇耻大辱，他在这极寒的林家村像狗一样苟延残喘的日日夜夜。
全都是拜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所赐。
沈景安握着暗牌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块玄铁捏碎。
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带有致命信息的暗牌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里衣深处。
不能让林砚看到。
林砚就像是一头孤狼，警惕、冷酷，只为生存而战。
如果让林砚知道他招惹的是当朝摄政王，是整个大锦朝最可怕的掌权者，这头孤狼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他不能让林砚走。
那滴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水，那些诡异消失的藤蔓，还有林砚身上那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强悍生命力。
沈景安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风雪交加的窗外。
他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沼里烂了太久，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束光，哪怕这束光带着刺，哪怕要用谎言和算计去编织牢笼，他也绝不放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破屋前院那扇塌了一半的木门外，传来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
林砚回来了。
他的头发和眉毛上结满了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迷了路的凄惨农家哥儿。
“砰、砰。”
林砚极其配合地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虚弱。
“有人在吗……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求求你，让我进去躲躲雪……”
沈景安看着门外那个演戏演得毫无破绽的单薄身影，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笑意。
他拖着虚弱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门口。
他打开了门。
“进来吧。”沈景安的声音温和而沙哑，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收留落难者的好心书生，“这宅子虽然破，但总能挡一挡风雪。”
林砚抬起头，对上了沈景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雪光中交汇。
一个伪装成了无助的落难者，一个扮演着心善的病书生。
彼此心照不宣。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在漏风的破屋内散尽，沈景安那双原本幽深似潭的眸子骤然一散。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大口腥臭刺鼻的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在身前灰白的粗布长衫上，触目惊心。
沈景安甚至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着土炕内侧栽倒下去。
林砚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土炕上生息全无的男人。
那黑血的味道太熟悉了。
在末世，那是毒素侵入心脉、器官开始大面积坏死才会有的气味。
沈景安本就身中剧毒，刚才又强行催动内力掷出那支铁笔救他，此刻毒气攻心，已经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林砚抬起手，用手背抹去脸颊上溅到的几滴温热血迹。
炕上的男人胸膛已经停止了起伏，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青气。
林砚的目光越过沈景安，落在不远处那具咽喉被铁笔洞穿的杀手尸体上。
只要他现在转身走进风雪里，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就都与他无关。
杀手死了，沈景安也死了，这破宅子里的烂摊子自然会有天亮后的人来收。
他大可以拿着刚得的银子，找个没人的山洞，靠着空间里的物资舒舒服服地熬过这场暴雪。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沾染上这种带着皇家暗卫级别杀手的麻烦，无异于自寻死路。
林砚转过身，向着门口迈出了一步。
脚下的积雪发出干涩的碎裂声。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泥地上那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刚才杀手的长刀劈空留下的痕迹。
如果不是那支凭空飞来的铁笔砸偏了刀刃，现在躺在地上变成一具死尸的，就是他林砚。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末世摸爬滚打了十年，杀过人，越过货，手里的血债数不清。
但他唯独有一个极其死板的原则。
不欠人命。
谁想要他的命，他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
谁救了他一命，他就得把这条命还上，哪怕对方是个将死之人。
“算你命大。”林砚转过头，声音在寒风中冷得像冰渣。
他快步走回土炕边，伸手探向沈景安的颈动脉。
很微弱，跳动的间隔极长，几乎微不可察。
林砚毫不犹豫地闭上眼，意识瞬间沉入灵魂深处的随身空间。
空间中央，那口灵气浓郁得几乎液化的温泉正在微微翻滚。
因为他目前的身体太过孱弱，强行动用木系异能已经透支了极限，此刻哪怕只是在空间里抽取一滴最核心的灵泉原液，都让他的太阳穴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
林砚咬着牙，强忍着脑海中撕裂的痛楚，心念一动。
他的掌心凭空多了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只浅浅地盖着一层清水。
这是未经稀释的灵泉原液，只需要一滴，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能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把命抢回来。
林砚捏开沈景安的下颌，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男人的下巴僵硬得像石头。
他毫不怜惜地用力一卸，“咔吧”一声，强行卸开了沈景安的下巴，将那口带着极致生机的灵泉原液尽数灌入了他的喉咙。
水液顺着食道流下。
林砚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景安的脸。
五息。
十息。
原本死气沉沉的破屋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土炕上的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风箱破裂的拉扯声。沈景安的身体瞬间弹起，上半身探出炕沿，对准地面“哇”地一声，再次呕出一大摊腥臭无比的污血。
只是这一次，吐出的血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如同冰碴般的黑色凝结物。
吐出这口血后，沈景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脸上的那层死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活人该有的温度。
那双幽深的眸子再次睁开。
没有濒死之人的迷茫，没有刚刚苏醒的混沌。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了极致的清明与冷冽。
沈景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炕边、手里还端着个空碗的林砚。
男人的视线在那只粗糙的瓷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后极其自然地移开，顺手抹去嘴角的残血。
他不问林砚给他喝了什么。
他不问为什么自己必死的毒伤会被压制住。
他甚至连一句“多谢”都没有说。
沈景安撑着炕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墙壁的黄土缝隙，借力稳住身形，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天一亮，就会有人来。”沈景安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言。
林砚挑了挑眉，将破碗随手扔在炕上。他很欣赏这种不废话、不刨根问底的聪明人。
“谁？”林砚问。
“死士出任务，一旦失联，必定有暗哨循着标记来验尸。就算暗哨被风雪绊住，当地的县衙也早就被他们买通了。”沈景安看着门外的积雪，眼神深邃，“最迟明日清晨，这林家村的村长就会带着衙役和搜山的人，以搜捕逃犯的名义，把这片后山翻个底朝天。”
林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刚才杀那两个杀手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对上一整队全副武装的衙役和暗哨，他只有躲进空间这一条路。但活人不能一直躲在空间里，一旦暴露了原地消失的秘密，他将被全天下的势力当成妖孽追杀。
“把尸体埋了。”林砚目光冷厉，“这雪下得很大，天亮前能盖住所有的痕迹。”
“不行。”沈景安毫不犹豫地否决，他转过头，看着林砚，“雪太大，新翻动的泥土和积雪的断层根本掩盖不住。对于专门追踪的猎犬和老手来说，掩埋就等于告诉他们，这里还有第三个人活着。”
林砚眯起眼睛：“那你想怎么办？”
沈景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配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景安抬起手，指向那个被林砚用军刺一击毙命的杀手。
“把他拖过来，拔出你那把奇怪的刀。”沈景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明天的早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你的刀口太窄，创面太平整。用那个喉咙被我贯穿的杀手的短刀，顺着你的刀口，重新刺进去。记住，用力搅动一下，破坏掉原本的创伤面。”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那具尸体前，一脚踩住尸体的后背，握住军刺的刀柄，猛地拔出。
带出的暗红血液溅在雪地上。
他反手将空间里的军刺收起，弯腰捡起另一名死去的杀手掉落的短刀。按照沈景安的要求，他将粗糙的短刀狠狠捅进那个精细的创口，手腕用力一拧。
皮肉翻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让人牙酸。
“很好。”沈景安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彩，“杀手界有个规矩，目标死亡后，如果赏金极高，同伴之间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的戏码，每个月都在上演。”
林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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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末世见过太多为了半块饼干就背后捅刀子的队友，人性里的贪婪，是最好的遮掩。
“继续。”林砚将短刀留在尸体的心口上，站起身。
沈景安指了指炕头那个烂木箱。
“箱子里还有几张大额的银票，拿出来。”沈景安条理清晰地下达着指令，“把银票揉皱，沾一点血，塞进那个被你补刀的杀手怀里，要露出一半。剩下的几张，散落在门口的雪地里。”
林砚照做，他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
“那个被我杀掉的人，把他拖到门槛边。”沈景安的呼吸开始粗重，他的身体终究还是太虚弱了，只能靠着墙硬撑，“把他的手，摆成拼命去抓门外雪地上银票的姿势。他的眼神里有不甘，喉咙被一击毙命，这是典型的被信任的同伴从侧后方突袭的反应。”
林砚拖着沉重的尸体，尸体已经开始僵硬，在这个极寒的温度下，肌肉像石头一样死沉。
他把尸体摆成了沈景安要求的姿势。
两具尸体，一具倒在屋里，心口插着同伴的短刀，一具倒在门口，手死死伸向雪地上的银票，咽喉有一个致命的血洞。
一个贪图独吞赏金，从背后突袭同伴。同伴在临死前奋力反击，短刀掷出，同归于尽。
一个完美无缺的黑吃黑现场。
“还差一点。”林砚看着地上的场景，大脑在末世养成的战斗本能迅速运转。他指了指门外的积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没有目标人物离开的痕迹。他们是怎么确认目标死亡的？”
沈景安眼底的赞赏之色更浓了。他看着林砚，就像在看一件绝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阿砚果然聪明。”沈景安低笑一声，随即从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长衫上，用力撕下一大块沾满了他刚才吐出的黑血的布料。
他将布料递给林砚。
“从后窗出去，这宅子后面就是林家村的后山断崖，深不见底。”沈景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把这块布料挂在断崖边的荆棘上，顺着崖边，扫乱一片积雪，做成有人重伤坠崖的痕迹。”
林砚接过布料，上面还带着沈景安的体温和浓烈的血腥味。
只要官府和暗哨看到那块布料和悬崖边的痕迹，加上这间屋子里因为分赃不均而同归于尽的杀手，就一定会得出结论：沈景安已经重伤坠崖，死无全尸。而这两个杀手在确认目标坠崖后，为了独吞那笔天价的赏金，在这里起了内讧，双双毙命。
死无对证。
危机不仅被完美化解，甚至连后续的追杀都被彻底掐断了。
林砚深深地看了沈景安一眼。
这个男人有着连末世的那些顶级枭雄都忌惮的心智。
他不仅狠，而且极其擅长利用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来布置迷局。
“我去处理。”林砚没有多废话，转身走向后窗。
“阿砚。”沈景安突然叫住他。
林砚回头。
“处理完悬崖边的痕迹后，别原路返回。”沈景安靠在墙上，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融进黑暗里，“绕一圈，从村子的大路走回来。天亮前，你要让村里人看到，你林砚，是因为无家可归，在村口冻了半宿，才迫不得已敲开这间闹鬼老宅的门。”
林砚瞳孔微缩。
沈景安连他的退路和在这个村子里的合法身份都算进去了。
只有这样，林砚留在这座宅子里，才会显得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我知道了。”
林砚翻出后窗，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破屋里只剩下沈景安一个人，和两具冰冷的尸体。
沈景安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冷漠地看着地上的两具残骸。
他原本连站立都困难的身体，此刻却极其平稳地迈开了步子，走到了那具倒在门槛边的杀手尸体旁。
他缓缓蹲下身。
没有了林砚在场，沈景安眼底那股隐藏极深的暴戾与杀意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毫不避讳地探入杀手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内侧。
顺着腰带的缝隙，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沈景安指尖发力，猛地一拽。
一块玄铁铸造的暗牌被他扯了出来。
暗牌的正面，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面目狰狞的蟒兽。那不是普通的蟒，那是只有大锦朝皇室才能使用的吞云蟒。
而在暗牌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却极其锋利的“渊”字。
摄政王，陆文渊。
沈景安死死地盯着那个“渊”字。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带血的刀片。
“陆文渊……”
沈景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却仿佛咀嚼着这世上最恨的血肉。
他三族被灭，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他被穿透琵琶骨，废掉双腿的奇耻大辱，他在这极寒的林家村像狗一样苟延残喘的日日夜夜。
全都是拜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所赐。
沈景安握着暗牌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块玄铁捏碎。
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带有致命信息的暗牌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里衣深处。
不能让林砚看到。
林砚就像是一头孤狼，警惕、冷酷，只为生存而战。
如果让林砚知道他招惹的是当朝摄政王，是整个大锦朝最可怕的掌权者，这头孤狼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他不能让林砚走。
那滴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水，那些诡异消失的藤蔓，还有林砚身上那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强悍生命力。
沈景安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风雪交加的窗外。
他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沼里烂了太久，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束光，哪怕这束光带着刺，哪怕要用谎言和算计去编织牢笼，他也绝不放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破屋前院那扇塌了一半的木门外，传来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
林砚回来了。
他的头发和眉毛上结满了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迷了路的凄惨农家哥儿。
“砰、砰。”
林砚极其配合地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虚弱。
“有人在吗……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求求你，让我进去躲躲雪……”
沈景安看着门外那个演戏演得毫无破绽的单薄身影，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笑意。
他拖着虚弱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门口。
他打开了门。
“进来吧。”沈景安的声音温和而沙哑，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收留落难者的好心书生，“这宅子虽然破，但总能挡一挡风雪。”
林砚抬起头，对上了沈景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雪光中交汇。
一个伪装成了无助的落难者，一个扮演着心善的病书生。
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