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社会升级,城池雏形

木桶底部的最后一丝红薯糊糊被婆子用长勺刮得干干净净。

空地上的啜泣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和极度亢奋的心跳声。

滚烫的碳水化合物在胃里化作实实在在的热量,将这群濒死之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夜枭手里的绣春刀入鞘,刀镡撞击刀鞘,发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吃饱了,就去卖命。”

没有人反抗,甚至没有人迟疑。人群自发地爬起来,抹掉嘴角的残渣,跟在暗卫身后,朝着被冰雪覆盖的采石场和荒地走去。

长明谷的基建,在这批劳动力注入后,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

西侧绝壁下。

铁镐砸在坚如玄铁的冻土上,震起一溜火星。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木柄流进泥里,转眼结成暗红色的冰渣。握镐的汉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拔出镐头,再次狠狠砸下。

身后的推车装满了沉重的青石块,车轮碾压在碎石路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拉车的流民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破袄下的皮肉早已被磨烂,渗出的血水将麻绳染成了黑色。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每往前走一步,外城墙的基石就往上垫高一分。这面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墙,就是挡住外面那些吃人怪物的屏障,也是他们能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护城河的挖掘更是在泥水和冰渣中进行。

冰冷的地下水不断渗出,泡得人双腿失去知觉。男人们干脆脱了累赘的破棉裤,光着腿踩在泥浆里,一锹一锹地往外甩泥。

冻僵了,就互相搓揉几下,喝一口后厨送来的滚热水,转头继续挖。

打铁棚里,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汉,用肩膀死死顶着风箱的拉杆。

剩下的一只手稳稳握着沉重的铁锤,每一次砸下,都精准地落在一块烧红的铁锭上。

火星溅起,烫在老汉干瘪的脸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燎泡。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只顾着将铁锭敲打成林砚要求的箭头和长钉。

绝对的武力震慑,加上绝对能兑现的口粮,把这些原本自私、怯懦、只会互相撕咬的流民,生生规训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庞大机器。

城墙垛口。

林砚迎风站立,幽绿色的眼瞳扫过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

进度极快,外城墙的轮廓已经完全闭合,护城河也挖出了雏形。

但他看着那些累得走路打晃、却依然死撑着不肯休息的流民,眉头微微压低。

一顿干的,两顿稀的,只能吊住命,激发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但这不够。

人一旦脱离了死亡边缘,就会开始产生新的欲望。

长明谷要的不是一群随时会累死的奴隶,而是一座能够自行运转、固若金汤的城池。

沈景安不知何时走到了林砚身侧。

他没有穿那件碍事的狐裘,只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彻底痊愈的双腿让他走在结冰的城墙上依然稳如磐石。

“主子在想什么?”沈景安顺着林砚的视线看下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看一窝忙碌的蚂蚁,“觉得他们干得慢了?”

“他们干得太快,撑不了多久。”林砚收回视线,眼底一片冰冷,“靠本能干活的人,力气用尽了就会废掉。得给他们别的奔头。”

沈景安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林砚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侧脸上。

“主子想怎么做?”

“设规矩,分阶层。”林砚转过身,背靠着女墙,看着沈景安的眼睛,“单给饭吃,那是养猪。我要让他们觉得,在长明谷流的每一滴汗,换来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家底。”

当天傍晚,收工的铜锣声敲响。

流民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排着长队领到了今天的最后一张杂粮面饼和一碗热汤。

与以往不同的是,夜枭带着暗卫,在发放食物的木棚旁,额外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打磨光滑的方形小木牌,每一块木牌的边角都用火烙上了一个极其繁复的印记。

那是沈景安亲手设计的防伪图腾,融合了沈家暗网的密纹,就算有人想仿造,也绝不可能刻出那种带有特定纹理的走势。

“听好了!”夜枭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开,“从今日起,除了定额的口粮,长明谷推行贡献点制。”

下方啃着面饼的流民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纷纷抬起头。

“搬运青石百方,记一筹。挖护城河两丈,记一筹。打制合格箭头五十枚,记一筹。”夜枭指着桌上的木牌,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些木筹,就是长明谷的钱。”

流民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钱?在这乱世里,金银财宝连一块发霉的树皮都换不到,木牌子能干什么?

夜枭没有解释,直接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一排新建的木板房。

最中间的那间木板房门被推开。

林小草穿着一身崭新合体的夹袄,站在柜台后。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袋袋粗盐、一叠叠厚实的棉布、甚至还有几双崭新的皮靴和缝制好的棉衣。

空地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那股因为极度渴望而升起的贪婪,被周围暗卫腰间雪亮的刀锋死死压制在喉咙里。

“两筹,换一小包粗盐。五筹,换一件棉衣。十筹,换十斤白面。”夜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流民的心巴上,“不愿换的,木筹自己攒着。在长明谷,只要你手里有筹,你就能活得像个人。”

那个断臂老汉手里捏着刚领到的三块木筹,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原本以为,长明谷承诺的双份口粮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赐。他拼了老命打铁,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的木牌,又看了看木板房里那包泛着微黄的粗盐。

盐。

他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尝过盐味了。没有盐,人就没有力气。

老汉跌跌撞撞地冲出队伍,扑倒在柜台前,将两块带着血迹和黑泥的木筹死死拍在木板上。

“换……换盐!老汉换盐!”

林小草仔细检查了木筹背面的烙印,确认无误后,将一小纸包粗盐递了出去。

老汉双手接过那个比命还重的纸包,直接用牙咬开一个角,仰起头,将一小撮粗盐倒进嘴里。

咸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着味蕾,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老汉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这不是活命的施舍,这是他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堂堂正正挣回来的东西。

这一幕,成了点燃整个营地的火星。

流民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某种极其狂热的光芒。

他们看着同伴手里的木筹,看着那些高高垒起的砖墙,脑子里那根叫做“奴性”的弦彻底崩断,取而代之的,是对这座山谷、对那个制定规则的男人的绝对狂热。

短短五天时间。

贡献点制度如同血液一样,迅速流遍了整个外城。

社会结构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初步升级。

手里攒着木筹多的流民,走路的腰杆都挺直了些。

他们用木筹换了更好的被褥,换了针线自己修补衣物。那些干活慢、拿不到木筹的人,则红着眼睛拼命接脏活累活。

不需要夜枭再拔刀驱赶,更不需要林砚动用异能威慑。

谁要是敢在干活的时候偷懒,或者试图偷窃别人的木筹,根本等不到暗卫出手,周围的流民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把破坏规矩的人活活打个半死,然后拖到夜枭面前领赏。

他们不再是盲目游荡的流民。

他们是长明谷的领民。

这座隐藏在深山绝壁中的山谷,借着一场天灾,借着一批被逼上绝路的人,终于褪去了简陋的外壳,显露出一座钢铁城池的森严骨架。

……

夜深。

主屋里的地暖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是沈景安常年用来泡茶的药材散发出来的味道。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硬木桌子。

桌面上,是用黑泥、碎石和枯枝堆砌而成的一副极其精密的沙盘。沙盘的中心,正是长明谷的盆地地形。

林砚单手撑在桌沿,幽绿色的眼瞳紧紧盯着沙盘外围那些代表着层峦叠嶂的碎石堆。

他的手指夹着一枚代表拒马的木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一具温热、宽厚的胸膛贴上了林砚的后背。

沈景安从身后拥住了他。

男人的双臂环过林砚的腰侧,双手撑在桌面上,将林砚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体魄和阴影之下。

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混合着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毫不掩饰地将林砚包裹。

“主子在看哪里?”沈景安的下巴虚虚地搭在林砚的左肩上。

随着他开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砚颈侧敏感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林砚没有躲。

他在末世习惯了独来独往,任何人的靠近都会引发他本能的反击。

但沈景安是个例外。这个人身上的体温,在这个冰河世纪里,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同类。

“看外围。”林砚将手里的木片扔在沙盘的边缘,“内城稳了,外墙也建起来了。但长明谷就像一块放在雪地里的肥肉,香气已经盖不住了。等寒潮彻底过去,这里的路一通,来的就不会是只会讨饭的流民。”

沈景安的胸腔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越过林砚的手背,直接捏住了那枚木片。

指腹交叠的瞬间,沈景安刻意加重了力道,将林砚的手指一并握在掌心。

他的手极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和把玩利刃的薄茧。

“主子说得对。”沈景安握着林砚的手,引导着他将那枚木片狠狠扎进沙盘最外侧的一处隘口,“所以,我们要把肉藏在刀刃后面。这处鹰嘴崖,是进谷的必经之路。不能设拒马,得设暗桩。”

沈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运筹帷幄的残酷。

“让夜枭把那些没换到筹、心思活泛的流民,派到这里去挖陷阱。挖深点,下面埋上削尖的铁刺。”

林砚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想用活人当诱饵。”

“这叫物尽其用。”沈景安偏过头,嘴唇近乎贴着林砚的耳廓,声音里透着股狠戾的占有欲,“外面那些野狗想进门,总得留下点骨头。主子的底牌不能随意亮给那些脏东西看,护城河得用血填满,他们才知道长明谷是谁的规矩。”

林砚冷笑一声,反手一翻,直接挣开了沈景安的包裹。

他转过身,腰臀抵着桌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半尺的沈景安。

“沈景安,你这算盘打得,连我手底下的闲人都要榨干。”

“都是主子的财产,自然要发挥最大的用处。”沈景安没有退让,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昏黄的烛光,深邃的眼睛死死锁住林砚的脸。

在这个逼仄的距离里,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

没有拔刀张弩的对抗,只有某种极其隐秘的、关于掌控权的疯狂拉扯。

沈景安的目光扫过林砚紧抿的薄唇,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太清楚林砚的性格了,这头末世的狼,吃软也吃硬,但绝不吃亏。

“外城交给我。”沈景安突然放缓了语气,那是一种只对林砚展露的极致顺从,“我来当这把刀。主子只要稳坐高台,看着我把这乱世的喉咙割断就行。”

林砚盯着他看了半晌。

沈景安眼底的偏执和疯狂,与沙盘上那些致命的陷阱完美重合。

这是一个天生的枭雄。

“好。”林砚扯了扯嘴角,“那就看看,你这把刀,有多快。”

就在两人视线交缠的瞬间。

窗外的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只是呜咽的寒风,在一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嘶吼。

紧闭的木窗被狂风撞击得砰砰作响,细碎的冰雪顺着缝隙被强行挤进屋内。

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没有任何征兆地降临了长明谷。

林砚的眼神瞬间转冷。

他猛地推开沈景安,大步跨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

狂暴的风雪裹挟着极度的深寒,倒灌进温暖的屋内,瞬间将火盆里的炭火吹得明暗不定。

外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林砚的识海深处,却传来了一阵极其强烈的精神波动。

是谷口外围地下的那片变异吸血荆棘。它们在躁动,在进食,在疯狂地绞杀着某种闯入领地的活物。

“出事了。”林砚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冰冷。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夜枭裹挟着一身的风雪冲了进来,他的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拖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具人。

一个浑身裹在夜行衣里、已经被藤蔓绞得血肉模糊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胸口起伏极其微弱,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雪水,顺着他残破的衣料滴落在主屋干净的青石砖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主子。”夜枭单膝跪地,声音紧绷,“最外围的暗桩被触发。不是流民。”

沈景安转过身,脸色在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走到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前,漆黑的眼眸底翻涌着实质化的杀机。

他甚至没有弯腰,只是用靴子的边缘,挑开了黑衣人被撕裂的衣领。

在那块沾满碎肉的锁骨下方,烙印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刺青。

半轮残月。

沈景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的弧度却一点点扩大,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京城的人。”

沈景安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林砚,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刀。

“阿砚,我们的第一批客人,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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