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迷路游商,万金楼现

林小草的喊声在空旷的农业区回荡,惊起了大棚顶部栖息的几只寒鸦。

巡夜的护卫听到动静,拎着火把和长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林小草顾不上解释,一把抢过护卫手里的铁镐,跪在雪地里就开始拼命刨那个被冻硬的雪包。积雪被铁镐砸飞,混着硬邦邦的冻土块溅在林小草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快帮忙!底下是人!还活着!”林小草吼道,嗓子因为着急有些劈音。

两个护卫反应过来,赶紧扔下长矛,跟着林小草徒手去刨。冻土被扒开,底下的黑影终于彻底暴露在火光下。

那是个圆滚滚的胖子,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扒来的破烂羊皮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冻得发紫,眉毛和胡子上结满了白霜,只有胸口极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剩一口气。

“怎么会有这种人倒在试验田边上?”护卫嘀咕着,伸手去探胖子的鼻息,“这身形,看着可不像是逃荒的流民。”

林小草没接话,她伸手摸了摸胖子腰间的位置,那里硬邦邦的,像是揣着什么沉甸甸的家伙。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抬头对着护卫急声道:“别管他是哪来的,先把人抬进去!冻死在田边不吉利,要是过了病气给苗子,哥哥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这理由找得实在拙劣,但护卫也没多想,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那胖子的腋下,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拖进了最近的一个暖棚。

林小草跟在后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胖子冻紫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摸到了农业区最外围?若是这人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碰到那些还没来得及移栽的变异土豆种苗了。

想到这,林小草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转身冲着棚外跑去:“我去找哥哥!你们看好他,别让他乱碰棚里的东西!”

主屋内,沈景安正坐在案后翻阅着这几天夜枭送来的情报摘要,听见院外急促的脚步声,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抵在匕首的刃口上,目光瞬间凛冽了起来。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寒风裹着林小草闯了进来。

“哥!”林小草喘着粗气,手指着农业区的方向,“试验田那边……发现个人!”

林砚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立刻睁开眼,那双幽绿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被触及底线的锋芒:“人?哪来的?”

“不知道,冻僵了,但看着不像咱们谷里的流民。”林小草咽了口唾沫,“他倒在那片新土豆的田埂边,穿得挺厚,腰上还鼓鼓囊囊的。”

沈景安和林砚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在那一瞬间,一种默契的警惕在他们之间流淌。大军压境的当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藏着刀光剑影。

“去看看。”沈景安站起身,顺手拿过架上的大氅披上,顺手将那把短匕首拢进了袖口。

三人顶着风雪赶到了暖棚。

此时,那胖子已经被护卫放在了铺着干草的床板上,护卫给他灌了半碗温水,但这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得像是在鬼门关打了个转。

林砚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胖子的全身。这件羊皮袄虽然破烂,但内里缝制的针脚极其细密,绝不是普通农户的手艺。再看这胖子的手,虽然生了冻疮,但指腹平滑,没有半点常年握锄头留下的厚茧。

这不是种地的人。

林砚伸手,动作极快地探入胖子腰间的缝隙,摸到了一块硬物。他手腕一翻,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乌木牌,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玉,正面刻着一枚古钱币的纹样,背面则是一个烫金的“万”字。

沈景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冷意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猎物上门的兴味。

“万金楼。”沈景安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林砚挑了挑眉,把那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就是那个把生意做到各路诸侯眼皮底下的走私商会?”

“不仅是走私,这天下七成的铁矿,五成的棉花,还有所有见不得光的珍稀药材,都得经他们的手过一遍。”沈景安伸手拿过那块木牌,指腹抚过上面烫金的字,“没想到,这大雪封山的,还能冻住这么一位财神爷。”

说话间,床板上的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呻吟,眼皮费力地颤动着睁开了。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大棚顶上滴水的破洞,接着视线聚焦到围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尤其是当他看清林砚那张清秀得过分的脸,还有沈景安那双幽深得吓人的眼睛时,胖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伸手就要往腰间摸去。

“找这个?”林砚晃了晃手里的木牌。

胖子一看自己的命根子在别人手里,一张冻僵的肥脸瞬间垮了下来,眼泪鼻涕差点一起涌出来。

“哎哟我的祖宗诶!”胖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因为身体僵硬又重重跌回草堆上,他顾不上疼,扯着嗓门就开始嚎,“各位好汉,各位大王!小的只是个迷路的买卖人,身上没几个钱,全是过日子的杂物,您高抬贵手,把这牌子还给小的吧!”

“迷路?”林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什么温度,“这里是长明谷,方圆百里都是无人区,你倒是会挑地方迷路。”

胖子一听“长明谷”三个字,眼珠子猛地转了一圈,似乎在飞速盘算着这地方的名头。

“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胖子一拍大腿,脸上硬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小的名叫钱万三,是万金楼的一名游商。前几日遇上暴风雪,商队全散了,就剩小的一个人瞎转悠。本来是想抄近道去北边换皮子,谁知道这风雪太大,鬼使神差地就被吹到了这儿。小的发誓,真不是故意冒犯各位的山头!”

钱万三嘴上说得可怜,心里却暗自叫苦。

万金楼的规矩森严,他这趟私自偏离商道本就是为了捞点偏门,没想到撞上这等绝地。眼下这俩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尤其是那个病恹恹的男人,看着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块待价而沽的肥肉,看得他后脊背直发毛。

沈景安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把玩着那块木牌,忽然开口:“万金楼的游商,出门在外,规矩倒是忘了?”

钱万三一愣:“啥规矩?”

沈景安嗤笑一声,将木牌随手扔回钱万三怀里:“连保命的东西都护不住,还敢满口胡言。你说你是迷路,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就这么巧,跌在了我们最重要的土豆田边上?”

钱万三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白,但脑子转得极快。

他知道这时候再装傻只会惹恼这群土霸王。这年头,占山为王的地方势力比野兽还凶残,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这位爷,”钱万三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正经了几分,“小的确实是在风雪里失去了方向。但这脚下的路,也不是小的能选的。小的闻着这地里有一股子活气,就觉得再往前走或许能遇到活人,这才拼了命地爬过来。谁知刚看见那棚子,小的这双腿就不听使唤了。”

他说到这,看了一眼林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这位小哥身上的气息,很是独特,让人忍不住就想靠近。”

这话听着像是在拍马屁,实则是在试探。

林砚的植物亲和力在这种封闭环境下会对周围的生命产生一种潜移默化的吸引,普通人感觉不明显,但像钱万三这种走南闯北、对气息极其敏感的商人,却能隐约察觉到异样。

林砚没理会他的恭维,只是转头看向林小草:“他碰到苗子没有?”

林小草摇摇头,神情紧张:“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离那片土豆就差半尺远。要是他再往前蹭两步,那几株最好的母本就得遭殃。”

林砚冷哼一声,收回视线,看向沈景安:“怎么看?”

“既然是万金楼的人,那就不是普通的瞎子。”沈景安走上前,蹲在钱万三面前,视线与他平齐,“你说你闻着活气来的?那你现在看看这棚里的东西,是不是觉得这活气有点烫眼?”

钱万三顺着沈景安的话,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看向暖棚的深处。

这一眼看过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暖棚的另一侧,藤蔓沿着木架攀爬而上,绿叶间挂着一串串拳头大小的果实,虽然还没成熟,但那饱满的形态和浓郁的生命力,在冰天雪地的反衬下,显得如此不真实。

那是红薯。

而且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最鲜活的变异红薯。

钱万三咽了口唾沫。他在外头跑商,见过太多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藩王贵族手里攒着的陈粮都比金子贵,更别提这种看着就新鲜出水的新品蔬菜!

但他没敢叫出声,多年的商海沉浮告诉他,这种时候越是大呼小叫,死得越快。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转头看向沈景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敬畏:“爷,看来这长明谷,是个神仙地啊。”

“是不是神仙地,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留下来享福。”沈景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他带到正厅去,别在这碍眼。小草,看好你的地盘,再有下次,你这总管的差事就别干了。”

林小草立刻挺直了背脊,大声应道:“是!哥,我一定盯紧,绝不放外人进来!”

片刻后,主屋的正厅里。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钱万三身上残余的寒气。他被安置在客座上,手里捧着护卫刚端上来的热茶,屁股只敢挨着凳子边坐,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通往后堂的帘子那边瞟。

他听得出来,刚才那个病弱的爷和那个冷脸的小哥,才是这山谷里说了算的人。

钱万三心里盘算开了。万金楼的情报网上没有长明谷这号地方,这说明这里是个未被开发的处女地。如果这里真的掌握了变异作物的种植技术,那这山谷里的粮食,足够买下半个中原的诸侯!

但他也知道,这等实力背后往往站着吃人不吐骨头的杀神。

“饿了?”后堂的帘子被掀开,林砚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

钱万三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谢……谢爷赏!”钱万三简直要感动哭了。他在雪地里冻了一天一夜,胃里早就空得发疼,这会儿闻见热食的味道,脑门都激出了一层汗。

林砚把托盘往桌上一搁。

盘子是粗瓷的,但里面装的东西却让钱万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两个白面大馒头,实实在在,一点麸皮都看不见;一大碗炖肉,汤汁浓稠,里面的肉块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奇香。旁边还放着一小壶敞着口的烈酒,酒香辛辣刺鼻,光是闻一口都觉得胃里燃起了一把火。

钱万三的手抖了。

白面馒头!这是只有京城摄政王府里才偶尔能见到的稀罕物!还有这肉,看着比牛羊肉还要紧实油亮,这得是多少钱才能换一嘴?

“吃。”林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发乞丐,“吃完再说事。”

钱万三哪还顾得上客气,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那白面的口感甜软筋道,不需要细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他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牙齿咬破肉皮的瞬间,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那股带着奇异灵气的热流瞬间暖遍了全身。

太好吃了。

他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但从没吃过这种让人觉得连灵魂都被滋养的食物。

钱万三吃得狼吞虎咽,眼泪都快下来了。林砚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计算着时间。

等钱万三把最后一口肉汤蘸着馒头渣咽下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时,沈景安才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锦袍,长发用玉冠束起,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却让钱万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饱了?”沈景安在主位坐下,淡淡地问。

“饱了……多谢二位爷款待。”钱万三抹了抹嘴,心里明白,正戏来了。

“这顿饭,在外面能换多少条人命,你比我清楚。”沈景安开门见山,目光如刀,“我不想听你那些虚头巴脑的身世。我只问你,万金楼既然号称天下商贸之主,你们最缺的是什么?”

钱万三心头一跳,脱口而出:“粮。”

沈景安笑了。

他侧头看向林砚,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只有在林砚面前才会流露的、得偿所愿的轻松:“阿砚,你看,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砚回以一个冷笑:“那是不是得看看,咱们这儿的物价,他钱老板付不付得起。”

钱万三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吃的那些东西,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这两个年轻人,根本没有把万金楼的招牌放在眼里,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但偏偏,他现在就是那只肥羊。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别说被宰一刀,就是被扒层皮,钱万三也认了。

“二位爷,”钱万三猛地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肥硕的身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只要长明谷肯出货,万金楼愿以最高市价收购!不管是铁矿石还是硝石,您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只求二位爷,给小的一条活路啊!”

沈景安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声音不急不缓:“活路有的是,就看你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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