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伤疤

“阿兄,我们要去哪?”

马蹄疾驰在焦黄的土地上,耳边传来烈烈的风声,赵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惴惴不安地抱紧了赵昇的腰。

赵昇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哑:“爹爹暂时还没回信,我先带你回汴阳。”

“汴阳?”赵忞把脸紧紧贴着赵昇的后背,想起那个时常在哥哥的来信中出现的名字,小声问道,“今上对你好吗?”

闻言,赵昇忍不住咧嘴一笑,很快想到赵忞看不见,收敛笑容,清了清嗓子:“不要担心。哥哥之前不是给你写信说过军营里的情况吗。”

“好吧。”赵忞闷闷地说着,“可是你总是报喜不报忧,让我和娘好生担忧。”

说到娘,赵忞又想起了母亲惨死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脑袋昏沉沉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往下倒。

赵昇感受到身后逐渐滑落的身躯,赶紧勒马,回身把弟弟抱到自己前面,轻轻拍了拍赵忞的肩膀。

赵忞含糊地嘟囔着,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到“哥哥”“爹”“娘”几个字眼。

赵昇拧起眉。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只好先掏出仅剩不多的药,看着给弟弟喂了点下去。若是平常,或许还能找些草药来,可现在正值大旱,别说草药,吃食都难寻。他叹了口气,将弟弟搂在怀里,催动马儿继续前行。

路边尽是森森白骨,偶尔还会听到窸窣的啃食声。赵昇忽然庆幸弟弟晕了过去,不然见到这般景象,定会吓得半夜睡不着觉。

天色渐暗,前方有一座小庙。赵昇将马拴在庙前的歪脖小树上,抱着赵忞走进庙里。

赵忞还昏睡着,幸好额头没有下饷时那么热了。赵昇四下打量一番,把弟弟放在干草堆上,打算把屋里收拾收拾。

没想到赵忞刚被放下,就开始轻轻啜泣起来。赵昇的心瞬间高高悬起,凑近了一听,发现弟弟即使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嘴里也喊的是自己的名字。他亲了亲弟弟的额头权当安抚,等他安静后才弯下腰开始收拾。

弟弟身上总是有一股馥郁的花香,可问了旁人,都说是淡淡的皂香。赵昇疑虑的同时又悄悄松了口气,弟弟的香味只有自己能闻到就足够了。弟弟从小就与普通人不同,母亲叮嘱他,在弟弟有自保能力之前一定要保护好弟弟,而赵忞也一直全身心地信任他。

收拾好的赵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坐到赵忞身边。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赵忞的后背,嘴里哼着母亲在他小时候总给他哼的小曲。赵忞皱了皱鼻子,挪动身子钻到他怀里,人还迷糊着,眯着眼问他怎么不睡。

“这就睡。”赵昇愣了下,低声应道,将赵忞抱到里侧,自己睡外侧。长刀就放在手边,随时可以拿到。确保万无一失,他这才握住赵忞的手说:“睡吧。”

一夜浅眠。天还没亮,赵昇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赵忞困倦地睁开眼,刚想爬起来跟赵昇一起收拾,就被哥哥勒令继续躺着,只好乖乖躺在那看着哥哥忙前忙后。

在赵忞强烈要求下,赵昇才勉强打消了抱着弟弟上马的念头。一路奔波,两人终于在第五天清晨抵达天渡口的军营。再往前走七八十里,便能到汴阳了。

赵昇之前曾在此任过校尉,认识的人也不少。赵忞没来过军营,好奇地东张西望,见什么都稀奇。见哥哥跟人聊个没完,他便下了马,跑去找士兵养的小犬玩去了。这里与晋州大不相同,也没见饥荒和流寇,一切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样子来。他忙着低头逗狗,没注意前面有人,一头撞在那人胸口上。

“你这人怎么走道不看路。”

赵忞慌张地抬头道歉,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走得有点远了。他不安地抱起小狗,局促地站在那。

“算了算了。”那人挥挥手,“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你是谁家小孩?怎么没见过你。”

赵忞张了张嘴,懊恼给哥哥添了麻烦:“我是赵昇的弟弟。”

“启之的弟弟?”那人饶有兴趣地绕着赵忞转了一圈,拍拍他的肩膀,“长得真板正。”

“别乱拍。”

赵昇拍掉了那人的手。他刚忙完,问了赵忞的行踪追了过来,就见好友一脸笑意地搓弄弟弟。

赵忞仰起头疑问地看向哥哥。赵昇搂着他的肩膀,向他介绍道:“陆惊秋,我的好友。他三弟跟你差不多大,有机会可以带你去他那玩一玩。”

那人笑眯眯地摸了把赵忞的脑袋:“我听启之说起过你,很聪明的小孩嘛。”

陆惊秋本是来汴阳办事,听说赵昇要回来,特意前来看看他,没想到还有个意外惊喜——赵昇这弟弟一点也不像他,甚是乖巧可爱。

因为还急着赶回去,陆惊秋日头偏西便与二人道了别,临走前还送给赵忞一个弟弟买的小布偶狮。

入夜,赵忞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是很好奇:“他不是这里的吗?”

赵昇摇摇头,将被子拉下来了些:“别闷到。他是镇北侯的长子,不过这些年陛下越来越忌惮镇北军,他的日子怕是也不太好过了。”

他忽地止住话头,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何至于此呢。”

温热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赵昇诧异地抬起眼,听到赵忞轻声说:“你以后要是被贬了,我也陪你。”

“你哥暂时还没有被贬的空间。”赵昇闷笑着曲指刮了刮他的鼻子,沉默着坐了会,对上他的目光,弯弯眼睛,“倒是爹,官做的真不小。”

赵忞是被一阵嘈杂吵醒的。昨晚梦到了许久未见的爹爹,嘴巴开开合合,他努力想辨出父亲在说什么,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都怪哥哥,他捂着睡眠不足而剧痛的头坐了起来,眯着眼看向屋外。

门外聚集了很多人,见过的没见过的,大多数他都不认识。赵昇听到动静,转头见他醒了,快步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得赶紧走了。”

“怎么了?”赵忞手忙脚乱地穿好外袍和鞋子,三步两步跑到赵昇身前。

赵昇蹲下身,伸手将他抱在怀里,边走边说:“昨日夜里宫中走水,陛下病重,现在人还没醒。”

“那爹呢?”赵忞揪着赵昇的外袍,不安地扭了扭身体。

赵昇将他放在马上,翻身上马:“不好说。”

赵忞没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一路疾驰,终于在他快要忍受不了的时候,汴阳到了。

赵昇将他抱下来,帮他揉了揉酸痛的腿肚子。手感绵软,真是令人心情愉悦。

现在城中大乱,哪都不安全,思来想去,还不如将弟弟带在身边安心。赵昇深吸一口气,牵着他的手一同走进屋内,赵端鸿早已等候多时。

赵忞不爱听他们讲那些乱七八糟听不太懂的东西,自顾自地跑到墙角跟小狗一起玩小狮子去了。

直到赵忞连连打起哈欠,赵昇才冲他招招手:“阿忞,过来。”

赵忞又摸了一把小狗脑袋,抓着小狮子跑到赵昇身前,扭头看向赵端鸿:“爹爹?”

“去吧。”赵端鸿看着两个儿子,挥挥手,“跟你哥见见世面去。”

赵昇年纪尚轻,皇帝又对他爹心怀芥蒂,只给了他一个殿前伺候的闲职。虽是级别不高,赵昇的人缘却是极好,见他领着弟弟来了,都笑着围上来打趣小孩。

“大郎,你这弟弟真是水灵,叫什么来着?”

“名都不记得了还想抱?”赵昇冷笑着挤开这帮大老粗,低头看着自己白白净净的弟弟,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赵忞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从小就讨人喜欢。他被赵昇牵着,仰头看着这些陌生而友善的面孔,一直以来惶惶的心终于平复下来。

长期绷紧的弦骤然一松,赵忞睡了一个从母亲去世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赵忞早就听说赵昇随军打了胜仗,一接到哥哥快到城门口的消息,便立即开始梳洗打扮,用水顺了顺头发,学着母亲抿了些口脂,这才风一般飞奔而出,在街边占了个最好的位置,确保哥哥骑着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

马蹄声渐近,赵忞在看到哥哥的第一眼就冲了出去。赵昇翻身下马,大笑着接住弟弟,将路上碰到的新鲜玩意尽数递到赵忞手中。

凑近了,赵忞才闻到哥哥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他瞬间抬起头,喉咙堵堵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赵昇的软甲,硌出印子了也没放手。

赵昇感受到他的紧绷,以为他靠在盔甲上感觉不舒服,连忙换了个姿势抱着问道:“怎么了?”

赵忞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严肃地小声询问:“你受伤了?”

赵昇看着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忍着笑摇摇头:“小伤,都快好了。”

到了家,赵忞非要让赵昇给他看看伤口。赵昇无法,只好伸出胳膊揭开纱布给他看了看。

赵忞默不作声地给他换药,眼圈却慢慢红了,豆大的泪珠雨点一般砸在赵昇手上。

“哎呦。”赵昇惊慌地坐直了,赶忙将赵忞揽在怀里低声地哄,“哥哥没事,你看,灵活自如着呢。”

赵忞依旧不吭声,只是一味地掉着眼泪。赵昇手忙脚乱,只想让弟弟别哭了。赵忞从小身子就弱,这要是哭坏了该如何是好。这样想着,他俯下身,怜惜地吻了吻赵忞的发顶。

赵忞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一时间忘了哭泣,等回过神时已经过了再次哭出来的最佳时机,只好闷闷地包好伤口,扭头便要走。

“年纪不大,气性不小。”赵昇笑着牵住他的手,“陪哥哥坐一会。”

“二公子!”

赵忞猛然惊醒,发现屋外已是一片火海。

陛下猝然驾崩,几位皇子热火朝天地争夺皇位,现在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路人马拼杀个你死我活,外面的哭喊哀嚎此起彼伏。

赵忞急促地呼吸着,握紧了哥哥送给他的剑,在侍卫的保护下,闭上眼冲了出去。

一队人正在庭院清点着从赵府掠来的财物,见他们出来,立马眼前一亮,抽出武器就向这边奔来。身边的侍卫怒吼着冲了上去,只剩亲卫护着他和祖母向墙边移动。

祖母安全了,赵忞松了口气,马上就要爬上墙头之时,几支利箭破空而来,将亲卫和赵忞钉死在墙面上。

赵忞控制不住地惨叫一声,从墙头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腿上豁出个大口子,汩汩地向外冒出鲜血。

哥哥,他躺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半睁着眼盯着大门。

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终于在马上变成黑暗的时候,赵忞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

哥哥,他呢喃着,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弟是双🌟,哥在床上有时会叫赵忞妹妹😋(算是个人xp,哥没有认知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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