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化冰

偌大的床上,中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线,泾渭分明。

纪韫朗平躺着,双手平放在身侧,他向来浅眠,一点声响便能惊醒,更何况是生平第一次,与旁人同睡一张床。

他闭着眼,睡意半点全无。

心里那点常年养成的警惕感像一根弦,紧紧绷着,挥之不去。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掌控身边所有事物的距离,习惯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气息。

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近在咫尺,连对方轻微的翻身、平稳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他没动,耳朵却不自觉地留意着身侧少年的一举一动。

允桑也压根没睡着。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轻轻攥着柔软的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紧张、害羞、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把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纪韫朗的呼吸声,平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更清晰的,是纪韫朗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和他洗澡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沐浴露。

只是落在纪韫朗身上,似乎又多了一点冷冽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

他不敢睁眼,也不敢乱动,只能僵直身子躺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允桑熬到后半夜,眼皮终于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泛起困意。

意识半飘半沉,像踩在云端,松松散散的,快要坠入梦乡。

就在这时,喉咙忽然一阵发痒,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气管爬上来,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咳……”

声音很轻,弱得像小猫哼唧,生怕吵到身边的人。

可他不知道,身旁的纪韫朗,自始至终都没合过眼。

他听着,确认允桑只是轻咳,没有喘不上气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刚要收回注意力,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挪动。

暖烘烘的一小团,毫无防备地朝他这边靠了过来。

纪韫朗浑身一僵。

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又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打破了一直以来坚守的安全距离。

他有轻微的亲密接触抵触。

童年时那场血淋淋的家族内斗,父母在争执中意外身亡,场面混乱不堪,人挤着人、吵着闹着,那些肢体触碰、那些喧嚣,成了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长大之后,他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不喜欢肢体接触,连握手都尽量简短,更别说这样近距离的、温热的依偎。

可此刻,靠过来的是允桑。

沉稳多年的心脏,像被轻轻敲了一下,乱了节拍。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鼻尖萦绕的都是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香味,奇异地并不让人排斥。

过了好半晌,他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缓慢放松下来。

他偏过头,指尖动了动,目光落在少年柔软的发顶。

他沉默片刻,极其生硬地抬起手。

手臂悬在半空,顿了几秒,才缓缓落在允桑背后,动作笨拙又僵硬,轻轻往上提了提被角,把他露出来的脖颈、肩膀,一点点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把手放回原位,依旧保持着一开始平躺的姿势,没有再挪动分毫。

只是这一次,心里再也静不下来。

暖灯的光线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映得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一贯淡漠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是真的睡熟了。

纪韫朗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房间时,允桑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先是眨了眨眼,睡意朦胧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

床单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连一点温度都不剩,仿佛昨夜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睡在这里。

允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穿衣下床,刚走出卧室,就闻到楼下飘上来的早餐香气。

佣人看到他下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说纪韫朗在等自己用早餐。

允桑脚步一顿:“他没去公司?”

“先生今天在家办公,暂时不去公司。”

餐厅里长桌干净整洁,纪韫朗已经坐在主位上,身上换了一身居家服,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一点柔和,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没变。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过来,目光落在允桑身上,“醒了?坐。”

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和平时没两样。

允桑小声应了一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纪韫朗没怎么动筷子,偶尔端起咖啡抿一口,视线会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允桑吃饭很慢,也不挑食,被教的很好。

允桑本来以为,纪韫朗只是在家一天,没想到接下来一连好几天,他都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整日在家办公。

书房的门时常开着一条缝,能看到纪韫朗坐在书桌前处理工作。

而也是这几天完整的相处,纪韫朗才真正看清,允桑平日里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单调得,让人心头发闷。

这天上午,允桑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餐,抱着一摞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中文不算太好,很多字认不全,只能一点点从头学。

“这个……念什么?”

他自己琢磨半天,皱着小眉头,实在想不出来,便起身,抱着书走到书房门口。

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纪韫朗……”

纪韫朗抬眸,放下笔:“过来。”

允桑小步走进去,把书本递到他面前,指尖点在那个生僻字上:“这个字,我不认识。”

纪韫朗垂眸看了一眼,淡淡念出读音,又简单解释了意思。

等看书看累了,允桑便没了事情做。

他会漫无目的地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杵着,不说话,也不进去。

这儿看看,那儿看看,他想帮忙,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站了几分钟,见没什么自己能插手的,也没什么能打发时间的,他便又走回客厅。

重新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内容,他其实也没太看进去,只是开着声音,不至于让屋子里太安静。

纪韫朗从书房出来倒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允桑缩在宽大的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看着电视,眼神却空空的。

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能说上话的同龄人。

整日待在这座房子里,按部就班,起床、吃饭、看书、发呆、睡觉。

日子重复、单调、无趣。

安静得,像一个按程序运行的机器人。

不吵不闹,从不抱怨,可脸上,也从来没有真正开怀的笑意。

纪韫朗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水杯温度微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疏忽。

他一直觉得允桑乖巧、安静、不惹事,便按自己的方式,给了他最好的物质生活,最好的居住环境,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以为这样就是周全。

可他忘了,允桑才二十岁。

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也不是甘于被困在方寸之地的成年人。

二十岁,本该是在大学里和朋友嬉笑打闹,有自己的社交圈,有喜欢的事情,有肆无忌惮的青春。

可他,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家道中落,父母离世,又因为这场联姻,被牢牢困在纪家,困在他亲手规划的舒适圈里。

没有自由,没有朋友,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给了允桑衣食无忧,却忽略了少年眼底深处的孤独。

精神上的空落,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能填补的。

纪韫朗喉结微滚,转身回了书房,拿起内线电话拨通:“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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