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文化课
车子缓缓驶入纪氏集团地下停车场，停稳后，纪韫朗解开安全带，刚想开口让允桑下车，就看见他动作麻利地解开安全带，直接从副驾驶连垮带翻的爬到了后座。
允桑爬过去之后还顺手把后座的车门关紧，然后把自己的双肩包抱在怀里，抬眸看向驾驶座的纪韫朗：“我就在车里等你。”
他才不要去纪韫朗的公司，那些地方冷冰冰的，全是西装革履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就差把“我绝不妥协”几个字写在脸上，纪韫朗眉骨微挑，没有强迫他。
“车里闷。”纪韫朗伸手，把车窗按下一条小缝隙，保证通风，又不会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别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纪韫朗看了他几秒，确认他不会擅自下车，才推开车门，转身走向电梯口。
直到纪韫朗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允桑才立刻打开自己的双肩包，把里面的课本和笔记一股脑拿了出来，整齐地摆在另一个座椅上。
后座空间宽敞，足够他折腾。
允桑把课本放在腿上，先拿起今天的笔记看了两眼。
纸上的汉字歪歪扭扭，写得太急，有些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允桑看着看着，忍不住皱眉嘟囔：“真的好难……”
但抱怨归抱怨，他还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抄写名言名句。
其实那天在电话里，纪韫朗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没太听懂。
但允桑事后查了成语释义，那句很现实的话虽然不好听，却实实在在戳进了他心里。
他不能一直做依附纪韫朗的菟丝花。
时间一点点过去，停车场里的车子来来往往，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允桑写得入神，连纪韫朗发来的微信都没看见。
楼上办公室里，纪韫朗处理完手头的一份重要合同，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七点。
原本以为一小时就能搞定，没想到中途临时开了个短会，耽误了不少时间。
纪韫朗拿起手机，想给允桑打个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刚回过神的茫然：“韫朗？你忙完啦？”
“是我。”纪韫朗靠在办公椅上，“还没有。”
“哦。”允桑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那还要多久？”
纪韫朗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两份文件，沉声道：“一个小时。”
允桑握着手机，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个小时后回家，路上还要四十分钟左右，到家差不多九点，吃完饭洗漱完，肯定就十点了。
根本没时间拼乐高了。
想到这里，他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还要这么久啊……”
纪韫朗听出他的失落，但他向来不擅长哄人，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你要是无聊，上来等我。”
允桑立刻摇头：“不要。”
他对纪韫朗的办公室一点兴趣都没有。
纪韫朗被他一口回绝，也不生气，他想了想，报出自己的办公室位置：“我在三十层，总裁办公室。我把平板落在车里了，等下要用，你帮我送上来，可以吗？”
他说得客气，没有用命令的语气，更像是在征求允桑的意见。
允桑愣了一下。
平板？
好像是在副驾驶座位底下。
他刚才爬去后座的时候，踢到过一个硬硬的东西。
允桑虽然不想上去，但也不想纪韫朗耽误了工作。
这样回家就会更晚了。
他纠结了两秒，最终还是妥协：“……好吧，我给你送上去。”
“嗯。”纪韫朗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笑意，“电梯口有安保，报你名字就行。”
“知道了。”允桑挂了电话，弯腰在副驾驶座位底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个黑色的平板。
他拿起平板，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推开车门下车。
停车场很大，允桑找了半天才找到总裁专属电梯口。
电梯口果然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
允桑走过去，按照纪韫朗说的，开口道：“你好，我是允桑，来给纪韫朗送东西。”
安保认出他，帮忙按下电梯，侧身让行：“先生请进。”
允桑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一层层上行，径直到达三十层，门缓缓打开。
三十层整层都是总办区，装修极简，很安静，偶尔有穿着职业装的员工快步走过。
允桑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挂着“总裁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纪韫朗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允桑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办公桌宽大干净，文件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纪韫朗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文件。
允桑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走，站在原地喊：“韫朗，你的平板。”
纪韫朗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少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平板，身板挺得笔直，明明有点紧张，却一点都不显得怯懦，一双清澈的眼眸直直看着他，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玻璃珠。
“过来。”纪韫朗朝他抬了抬下巴。
允桑走上前，把平板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还往前推了推：“给你。”
“嗯，谢谢。”纪韫朗拿起平板，放在一边，“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办公室另一侧放着一套黑色真皮沙发，简洁大气。
允桑没拒绝，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纪韫朗身上。
认真工作的纪韫朗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他冷漠寡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可工作时，一举一动都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沉稳又可靠。
允桑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纪韫朗的时候，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冷漠地吩咐管家照应好。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男人一定很讨厌自己。
可后来，他哮喘发作，是纪韫朗彻夜守着他；他学识浅薄，是纪韫朗供他上学；他一个人在车里，是纪韫朗撇下面子找理由哄骗他上来。
纪韫朗看着冷，心却是软的。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
纪韫朗合上钢笔，站起身。
允桑也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可以回家了吗？”
“你不饿？”
“不饿。”他果断摇头。
撒谎。
明明下午就在喊饿了。
“我饿了。”纪韫朗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吃完饭就回去。”
“不可以回家吃吗？”
“太晚了。”
拗不过一心想要吃饭的纪韫朗，允桑只得作罢跟上。
因为他突然发现，离了纪韫朗，自己好像真的找不到回郊区的路。
等两人吃完饭到家，指针已经指向九点半了。
车子一进别墅小院，允桑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往屋里跑：“我要赶紧拼完乐高！”
玄关处，林管家已经等候在那里，见两人回来，立刻上前接过纪韫朗手上的外套和书包。
允桑头也不回，直奔客厅，弯腰抱起放在角落的乐高盒子，盘腿到地毯上坐下。
纪韫朗换了鞋，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允桑身上。
少年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零件，侧脸线条干净，睫毛轻颤，明明是很娇气的模样，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林管家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放在纪韫朗面前，另一杯递到允桑手边，温声问道：“小少爷，今天在学校一切都还好吗？”
允桑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才抬起头，“还好，就是午饭没吃饱。”
林管家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没吃饱？是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允桑摇摇头，把杯子放下，继续手里的动作，“食堂很好，菜也很多，就是我不太习惯。”
学校的食堂虽然奢华，菜品丰富到让人眼花缭乱，可他在陌生环境里本就拘谨，加上周围都是家境优渥，谈吐自如的同学，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吃饭的时候也放不开，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不想说自己是因为紧张拘谨才没吃饱，那样显得太没用。
纪韫朗坐在沙发上，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这所学校是他亲自派人考察，反复筛选后定下的，一年学费将近四五十万，教学质量、校园环境、后勤保障都是首都顶尖水准。
食堂更是学校重点宣传的招牌，空运食材、星级厨师、多国菜式，几乎能满足所有学生的口味需求。
他原本以为，这样的条件足够让允桑过得安稳，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因为“不适应”而没吃饱。
纪韫朗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喝了口水，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开口：“娇气。”
允桑耳朵一动，立刻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向纪韫朗，不服气地反驳：“我才不娇气！我只是不习惯！”
他正想站起来继续跟纪韫朗磨嘴皮子，就看见林管家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精致的甜品盒。
允桑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两个甜品盒上，头上的气焰瞬间消失殆尽。
那包装样式，那烫金logo，他绝对不会认错——Angelina。
他下午说到这个的时候，纪韫朗没接话，他还以为对方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纪韫朗不想给他买，心里还悄悄失落了一小会儿。
没想到……
林管家把两个甜品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允桑面前，温声道：“先生下午发信息吩咐我去买的。”
是纪韫朗买的。
他听见了，他放在心上了，他还让林叔买了两盒。
允桑心里像是被倒进了一大罐蜂蜜，甜意从心口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下一秒，他抱着两个甜品盒，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纪韫朗面前，微微弯腰，在纪韫朗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在他右侧脸颊上，落下一个飞快的吻。
“啵”的一声轻响。
软的，热的，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
纪韫朗整个人瞬间僵住。
身体像被按了暂停键，呼吸骤停，指尖微颤，脑海里一片空白。
偷腥成功之后，肇事者抱着甜品盒，转身就往餐厅跑，声音清脆又欢快：“我去吃甜品啦！”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纪韫朗才缓缓回过神。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允桑吻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唇温，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林管家站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忍着笑。
允桑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打开甜品盒，看着里面精致的蒙布朗，心里甜得不行。
纪韫朗缓缓站起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朝着餐厅的方向，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开口：“允桑。”
允桑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啊？”
“不能多吃。”纪韫朗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关心，“只能吃一半，别贪多。”
允桑眨眨眼，见他没有生气，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没回话，重新转回去。
纪韫朗没怪他装聋，继续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时，对着楼下的林管家吩咐：“晚上不用给他热牛奶了，乳制品吃多了不消化。”
林管家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好的。”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课程，陌生的人群。
热心善良的班长。
这是允桑那天第一天上学的总结。
“小少爷，您醒了吗？早餐备好了。”林管家的声音轻轻敲在门上，不高不低，刚好能叫醒他，又不会显得催促。
允桑洗漱好从浴室出来，抓起校服就往身上套。
“来啦！”他急得踮着脚往镜子前看，又伸手正了正，还是怎么看怎么丑，最后索性扯下来，抓起书包往楼下跑——先下去再说，大不了让纪韫朗帮忙。
客厅里，纪韫朗坐在餐桌旁，和往常一样拿着平板，屏幕上是纪氏集团的项目报表。
听到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扫过去，目光精准落在允桑手上那团“乱麻”似的领带，眉峰蹙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放下平板，起身走了过去。
“给我。”纪韫朗声音淡淡的，拿过他手上的领带，套到他衣领上，动作熟练地系好。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碰到允桑脖颈时，他指尖微僵，却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收回，只是调整了下姿势，系完后拍了拍允桑的背，“下次再学不会，就别系了，丢人。”
允桑低着头扯了扯校服衣角，小声反驳：“我练过的，可是它不听我的话。”
他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几遍，明明看着教程很简单，到自己手里反转方向后就变了样。
纪韫朗没接话，转身坐回餐桌，把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又将一盘法式面包往他那边挪了挪。
允桑拿起面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吃吗？”
纪韫朗喝了一口咖啡，“吃过了。”
允桑自动屏蔽这句话，拿起一颗草莓酱，抹在面包上，递到他嘴边：“那你再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纪韫朗身体微僵，下意识想躲开——他有轻微洁癖，从来不吃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更不习惯这种近距离接触。
可看着允桑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猫，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微微侧头，咬了一小口，刻意避开允桑的手。
“一般，”他评价，“太甜了。”
“才不一般！”允桑皱了皱鼻子，自己又咬了一大口，“我喜欢。”
纪韫朗看着他鼓得圆圆的腮帮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吃慢点。”
两人吃完早餐，纪韫朗顺手拿起允桑的书包，率先往外走。
允桑连忙跟上，伸手想去抢：“我自己能拿，不重的，就几本书。”
“要迟到了。”纪韫朗头也不回，脚步却放慢了几分，等着他跟上来，“你走的太慢。”
允桑今天只有三节课，上午前两节课是法语课，允桑听得很轻松，时间也过得快。
可下午的是文化课，讲的是中文阅读与写作，允桑瞬间就犯了难。
他中文口语还行，可读写能力太差，白板上的汉字，大半都认识，可老师讲的段落，他不太能跟上节奏，笔记写得急了，字就歪歪扭扭的，连自己都不认识。
蒋怡坐在他旁边，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推到他面前，小声说：“别着急。”
允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可心里还是很慌。
他不想被别人嘲笑，也不想让纪韫朗失望，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大片汉字，他还是觉得无从下手。
“好了，我们来请一位同学，读一下这段文字。”
怕什么来什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低着头的允桑身上，
“那就请允桑同学试着读一下吧，锻炼一下阅读能力。”
全班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允桑身上，允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站起身，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些汉字，他看着眼熟，却不知道怎么读，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磕磕绊绊，还读错了好几个字。
“怎么读成这样啊？”
“是啊，中文说得还行啊，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知道啊。”
小声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了允桑的耳朵里。
他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头埋得越来越低，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老师，对不起，我不会读。”
老师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也有些不忍心，摆了摆手，笑着安慰：“没关系，坐下吧，以后多练习就好了。”
允桑点点头，快速坐下。
一节课下来，允桑都没怎么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课本上的汉字。
蒋怡看出他的不开心，递给他一张草稿纸，上面复杂的汉字上标着拼音，可允桑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只是动笔慢慢抄写。
终于熬到下课，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纪韫朗的号码，想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可又怕纪韫朗担心，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放学了，”蒋怡说完，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草莓，递给允桑，“这个送给你，别不开心了。”
“谢谢。”允桑接过盒子，打开盖子只拿了一颗，然后递还给她：“一颗就够了。”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允桑收拾好书包，往学校门口走。
站在老地方，目光一遍遍扫过校门口停着的车。
平日里这个点，黑色幻影总会准时停在树荫下等他。
可今天，没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更没看见纪韫朗。
允桑心里一点点沉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像被冷水浇透。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纪韫朗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在昨天下午。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按下去。
纪韫朗忙，他是知道的，纪氏那么大的公司，总有处理不完的事。
可即便这样，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委屈，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
又等了几分钟，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是林管家温和的脸。
“小少爷。”
允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探头往车里看了一圈，后座空无一人，他抿了抿唇，“林叔，韫朗呢？”
允桑爬过去之后还顺手把后座的车门关紧，然后把自己的双肩包抱在怀里，抬眸看向驾驶座的纪韫朗：“我就在车里等你。”
他才不要去纪韫朗的公司，那些地方冷冰冰的，全是西装革履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就差把“我绝不妥协”几个字写在脸上，纪韫朗眉骨微挑，没有强迫他。
“车里闷。”纪韫朗伸手，把车窗按下一条小缝隙，保证通风，又不会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别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纪韫朗看了他几秒，确认他不会擅自下车，才推开车门，转身走向电梯口。
直到纪韫朗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允桑才立刻打开自己的双肩包，把里面的课本和笔记一股脑拿了出来，整齐地摆在另一个座椅上。
后座空间宽敞，足够他折腾。
允桑把课本放在腿上，先拿起今天的笔记看了两眼。
纸上的汉字歪歪扭扭，写得太急，有些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允桑看着看着，忍不住皱眉嘟囔：“真的好难……”
但抱怨归抱怨，他还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抄写名言名句。
其实那天在电话里，纪韫朗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没太听懂。
但允桑事后查了成语释义，那句很现实的话虽然不好听，却实实在在戳进了他心里。
他不能一直做依附纪韫朗的菟丝花。
时间一点点过去，停车场里的车子来来往往，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允桑写得入神，连纪韫朗发来的微信都没看见。
楼上办公室里，纪韫朗处理完手头的一份重要合同，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七点。
原本以为一小时就能搞定，没想到中途临时开了个短会，耽误了不少时间。
纪韫朗拿起手机，想给允桑打个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刚回过神的茫然：“韫朗？你忙完啦？”
“是我。”纪韫朗靠在办公椅上，“还没有。”
“哦。”允桑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那还要多久？”
纪韫朗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两份文件，沉声道：“一个小时。”
允桑握着手机，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个小时后回家，路上还要四十分钟左右，到家差不多九点，吃完饭洗漱完，肯定就十点了。
根本没时间拼乐高了。
想到这里，他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还要这么久啊……”
纪韫朗听出他的失落，但他向来不擅长哄人，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你要是无聊，上来等我。”
允桑立刻摇头：“不要。”
他对纪韫朗的办公室一点兴趣都没有。
纪韫朗被他一口回绝，也不生气，他想了想，报出自己的办公室位置：“我在三十层，总裁办公室。我把平板落在车里了，等下要用，你帮我送上来，可以吗？”
他说得客气，没有用命令的语气，更像是在征求允桑的意见。
允桑愣了一下。
平板？
好像是在副驾驶座位底下。
他刚才爬去后座的时候，踢到过一个硬硬的东西。
允桑虽然不想上去，但也不想纪韫朗耽误了工作。
这样回家就会更晚了。
他纠结了两秒，最终还是妥协：“……好吧，我给你送上去。”
“嗯。”纪韫朗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笑意，“电梯口有安保，报你名字就行。”
“知道了。”允桑挂了电话，弯腰在副驾驶座位底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个黑色的平板。
他拿起平板，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推开车门下车。
停车场很大，允桑找了半天才找到总裁专属电梯口。
电梯口果然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
允桑走过去，按照纪韫朗说的，开口道：“你好，我是允桑，来给纪韫朗送东西。”
安保认出他，帮忙按下电梯，侧身让行：“先生请进。”
允桑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一层层上行，径直到达三十层，门缓缓打开。
三十层整层都是总办区，装修极简，很安静，偶尔有穿着职业装的员工快步走过。
允桑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挂着“总裁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纪韫朗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允桑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办公桌宽大干净，文件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纪韫朗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文件。
允桑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走，站在原地喊：“韫朗，你的平板。”
纪韫朗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少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平板，身板挺得笔直，明明有点紧张，却一点都不显得怯懦，一双清澈的眼眸直直看着他，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玻璃珠。
“过来。”纪韫朗朝他抬了抬下巴。
允桑走上前，把平板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还往前推了推：“给你。”
“嗯，谢谢。”纪韫朗拿起平板，放在一边，“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办公室另一侧放着一套黑色真皮沙发，简洁大气。
允桑没拒绝，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纪韫朗身上。
认真工作的纪韫朗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他冷漠寡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可工作时，一举一动都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沉稳又可靠。
允桑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纪韫朗的时候，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冷漠地吩咐管家照应好。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男人一定很讨厌自己。
可后来，他哮喘发作，是纪韫朗彻夜守着他；他学识浅薄，是纪韫朗供他上学；他一个人在车里，是纪韫朗撇下面子找理由哄骗他上来。
纪韫朗看着冷，心却是软的。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
纪韫朗合上钢笔，站起身。
允桑也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可以回家了吗？”
“你不饿？”
“不饿。”他果断摇头。
撒谎。
明明下午就在喊饿了。
“我饿了。”纪韫朗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吃完饭就回去。”
“不可以回家吃吗？”
“太晚了。”
拗不过一心想要吃饭的纪韫朗，允桑只得作罢跟上。
因为他突然发现，离了纪韫朗，自己好像真的找不到回郊区的路。
等两人吃完饭到家，指针已经指向九点半了。
车子一进别墅小院，允桑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往屋里跑：“我要赶紧拼完乐高！”
玄关处，林管家已经等候在那里，见两人回来，立刻上前接过纪韫朗手上的外套和书包。
允桑头也不回，直奔客厅，弯腰抱起放在角落的乐高盒子，盘腿到地毯上坐下。
纪韫朗换了鞋，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允桑身上。
少年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零件，侧脸线条干净，睫毛轻颤，明明是很娇气的模样，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林管家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放在纪韫朗面前，另一杯递到允桑手边，温声问道：“小少爷，今天在学校一切都还好吗？”
允桑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才抬起头，“还好，就是午饭没吃饱。”
林管家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没吃饱？是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允桑摇摇头，把杯子放下，继续手里的动作，“食堂很好，菜也很多，就是我不太习惯。”
学校的食堂虽然奢华，菜品丰富到让人眼花缭乱，可他在陌生环境里本就拘谨，加上周围都是家境优渥，谈吐自如的同学，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吃饭的时候也放不开，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不想说自己是因为紧张拘谨才没吃饱，那样显得太没用。
纪韫朗坐在沙发上，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这所学校是他亲自派人考察，反复筛选后定下的，一年学费将近四五十万，教学质量、校园环境、后勤保障都是首都顶尖水准。
食堂更是学校重点宣传的招牌，空运食材、星级厨师、多国菜式，几乎能满足所有学生的口味需求。
他原本以为，这样的条件足够让允桑过得安稳，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因为“不适应”而没吃饱。
纪韫朗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喝了口水，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开口：“娇气。”
允桑耳朵一动，立刻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向纪韫朗，不服气地反驳：“我才不娇气！我只是不习惯！”
他正想站起来继续跟纪韫朗磨嘴皮子，就看见林管家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精致的甜品盒。
允桑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两个甜品盒上，头上的气焰瞬间消失殆尽。
那包装样式，那烫金logo，他绝对不会认错——Angelina。
他下午说到这个的时候，纪韫朗没接话，他还以为对方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纪韫朗不想给他买，心里还悄悄失落了一小会儿。
没想到……
林管家把两个甜品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允桑面前，温声道：“先生下午发信息吩咐我去买的。”
是纪韫朗买的。
他听见了，他放在心上了，他还让林叔买了两盒。
允桑心里像是被倒进了一大罐蜂蜜，甜意从心口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下一秒，他抱着两个甜品盒，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纪韫朗面前，微微弯腰，在纪韫朗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在他右侧脸颊上，落下一个飞快的吻。
“啵”的一声轻响。
软的，热的，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
纪韫朗整个人瞬间僵住。
身体像被按了暂停键，呼吸骤停，指尖微颤，脑海里一片空白。
偷腥成功之后，肇事者抱着甜品盒，转身就往餐厅跑，声音清脆又欢快：“我去吃甜品啦！”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纪韫朗才缓缓回过神。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允桑吻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唇温，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林管家站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忍着笑。
允桑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打开甜品盒，看着里面精致的蒙布朗，心里甜得不行。
纪韫朗缓缓站起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朝着餐厅的方向，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开口：“允桑。”
允桑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啊？”
“不能多吃。”纪韫朗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关心，“只能吃一半，别贪多。”
允桑眨眨眼，见他没有生气，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没回话，重新转回去。
纪韫朗没怪他装聋，继续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时，对着楼下的林管家吩咐：“晚上不用给他热牛奶了，乳制品吃多了不消化。”
林管家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好的。”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课程，陌生的人群。
热心善良的班长。
这是允桑那天第一天上学的总结。
“小少爷，您醒了吗？早餐备好了。”林管家的声音轻轻敲在门上，不高不低，刚好能叫醒他，又不会显得催促。
允桑洗漱好从浴室出来，抓起校服就往身上套。
“来啦！”他急得踮着脚往镜子前看，又伸手正了正，还是怎么看怎么丑，最后索性扯下来，抓起书包往楼下跑——先下去再说，大不了让纪韫朗帮忙。
客厅里，纪韫朗坐在餐桌旁，和往常一样拿着平板，屏幕上是纪氏集团的项目报表。
听到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扫过去，目光精准落在允桑手上那团“乱麻”似的领带，眉峰蹙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放下平板，起身走了过去。
“给我。”纪韫朗声音淡淡的，拿过他手上的领带，套到他衣领上，动作熟练地系好。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碰到允桑脖颈时，他指尖微僵，却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收回，只是调整了下姿势，系完后拍了拍允桑的背，“下次再学不会，就别系了，丢人。”
允桑低着头扯了扯校服衣角，小声反驳：“我练过的，可是它不听我的话。”
他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几遍，明明看着教程很简单，到自己手里反转方向后就变了样。
纪韫朗没接话，转身坐回餐桌，把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又将一盘法式面包往他那边挪了挪。
允桑拿起面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吃吗？”
纪韫朗喝了一口咖啡，“吃过了。”
允桑自动屏蔽这句话，拿起一颗草莓酱，抹在面包上，递到他嘴边：“那你再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纪韫朗身体微僵，下意识想躲开——他有轻微洁癖，从来不吃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更不习惯这种近距离接触。
可看着允桑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猫，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微微侧头，咬了一小口，刻意避开允桑的手。
“一般，”他评价，“太甜了。”
“才不一般！”允桑皱了皱鼻子，自己又咬了一大口，“我喜欢。”
纪韫朗看着他鼓得圆圆的腮帮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吃慢点。”
两人吃完早餐，纪韫朗顺手拿起允桑的书包，率先往外走。
允桑连忙跟上，伸手想去抢：“我自己能拿，不重的，就几本书。”
“要迟到了。”纪韫朗头也不回，脚步却放慢了几分，等着他跟上来，“你走的太慢。”
允桑今天只有三节课，上午前两节课是法语课，允桑听得很轻松，时间也过得快。
可下午的是文化课，讲的是中文阅读与写作，允桑瞬间就犯了难。
他中文口语还行，可读写能力太差，白板上的汉字，大半都认识，可老师讲的段落，他不太能跟上节奏，笔记写得急了，字就歪歪扭扭的，连自己都不认识。
蒋怡坐在他旁边，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推到他面前，小声说：“别着急。”
允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可心里还是很慌。
他不想被别人嘲笑，也不想让纪韫朗失望，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大片汉字，他还是觉得无从下手。
“好了，我们来请一位同学，读一下这段文字。”
怕什么来什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低着头的允桑身上，
“那就请允桑同学试着读一下吧，锻炼一下阅读能力。”
全班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允桑身上，允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站起身，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些汉字，他看着眼熟，却不知道怎么读，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磕磕绊绊，还读错了好几个字。
“怎么读成这样啊？”
“是啊，中文说得还行啊，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知道啊。”
小声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了允桑的耳朵里。
他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头埋得越来越低，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老师，对不起，我不会读。”
老师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也有些不忍心，摆了摆手，笑着安慰：“没关系，坐下吧，以后多练习就好了。”
允桑点点头，快速坐下。
一节课下来，允桑都没怎么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课本上的汉字。
蒋怡看出他的不开心，递给他一张草稿纸，上面复杂的汉字上标着拼音，可允桑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只是动笔慢慢抄写。
终于熬到下课，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纪韫朗的号码，想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可又怕纪韫朗担心，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放学了，”蒋怡说完，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草莓，递给允桑，“这个送给你，别不开心了。”
“谢谢。”允桑接过盒子，打开盖子只拿了一颗，然后递还给她：“一颗就够了。”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允桑收拾好书包，往学校门口走。
站在老地方，目光一遍遍扫过校门口停着的车。
平日里这个点，黑色幻影总会准时停在树荫下等他。
可今天，没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更没看见纪韫朗。
允桑心里一点点沉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像被冷水浇透。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纪韫朗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在昨天下午。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按下去。
纪韫朗忙，他是知道的，纪氏那么大的公司，总有处理不完的事。
可即便这样，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委屈，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
又等了几分钟，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是林管家温和的脸。
“小少爷。”
允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探头往车里看了一圈，后座空无一人，他抿了抿唇，“林叔，韫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