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知道,我都知道”

陈医生和新买的衣服几乎同时抵达。

陈医生先为卿苑做了紧急检查。

情况虽未危急到需要立刻送医,但医生神色凝重地表示,一场高烧在所难免。

且这次寒气入体,恐怕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随后,鹤惊弦拿着干净衣物,带卿苑进了休息室更换。

整个过程他沉默不语,动作虽不粗暴,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冷硬。

替他换好衣服后,鹤惊弦只说了一句:“躺下休息。”

任谁都看得出,他在生气。

卿苑立刻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身上,声音传来。

“我不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鹤惊弦没有回应,也没有掰开他的手。

他只是弯下腰,连人带裹着的薄被一起稳稳抱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休息室。

陈医生识趣地退到了隔壁的员工休息间待命。

倪洛看着还瘫坐在地毯上,神情呆滞仿佛魂飞魄散的甄述白,走过去弯下腰。

“甄总?您,还好吗?”

甄述白回过神,一把抓住倪洛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那个,我,我爹,不是,他,他还活着吗?啊?”

倪洛用力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揉了揉被他抓疼的地方,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您‘爹’暂时是没死,但您另一位‘爸爸’可是气得不轻,后果恐怕很严重。”

“我爸?!”

甄述白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鹤惊弦把我爸叫来了?!”

“不是。”倪洛假笑着纠正,语气微妙。

“是那位跟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您现在可能挺怕的‘鹤爸爸’。”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位据说接手家业后已亏损七千多万的甄家公子哥,转身走开。

正好看见鹤惊弦抱着裹成蚕蛹似的卿苑出来,面色沉郁如霜。

他将人安置在沙发上,仔细掖好被角。

卿苑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跟着鹤惊弦转。

鹤惊弦在他身旁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

明明没什么大动作,却自有一股迫人的低气压弥漫开来。

甄述白被他这架势吓得心里直打鼓,后背发凉,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灭口了。

“小,小弦子!”

他抢先开口,声音发虚。

“是他先骂我的!真不怪我!我就回了两句嘴,谁知道他就要淋水冻死自己!千真万确!比我们老甄家的‘甄’还真!不信你问他!”

他语无伦次地指向沙发上只露出脑袋的卿苑。

鹤惊弦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卿苑脸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是。”

卿苑迎着他的视线:“冷水是我自己冲的。”

鹤惊弦就那样看着他,眸色深不见底。

片刻,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卿苑,如果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以后也不必来找我。”

说完,他转回头,不再看他。

卿苑沉默了很久。

久到甄述白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终于出声。

声音起初是平静的:“他说我活不长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平静的表象下开始出现裂痕。

“我爸妈知道我活不长了,背着我生了个弟弟,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一清二楚,他们不要我了。”

“我家里的帮佣,姜叔,他们每次小心翼翼叮嘱我吃药,念叨我的身体如何如何。

每次去医院,医生开始还背着我商量,后来干脆直接在我面前说,我没多少时间了。”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鹤惊弦冷硬的侧脸轮廓,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说,一个将死之人,还要来恶心我,跟你回鹤家,他们也在说,一副短命相。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是那样,可怜,惋惜!”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所有人,全世界的人!都在提醒我,我卿苑!活不长了!快死了!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在用各种方式告诉我,我就要死了。”

他的声音高了不少,通红的眼睛死死看着鹤惊弦:

“鹤惊弦,你试过这种滋味吗?每一天睁开眼睛,都像在倒数,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无声地告诉你,你是个快死的人!”

他抬起手臂,手指微微发颤,指向旁边早已吓呆的甄述白:

“而他,”

“你的朋友,今天是第一个跳出来指着鼻子告诉我快死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鹤惊弦身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而你,是第二个。”

他深吸一口气:“好啊,不用你们提醒,我自己去死,我不当这个累赘。

我就让他,也让你,亲眼看看,一个快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情绪过于激动,卿苑偏过头,避开了鹤惊弦可能投来的目光。

他原本只想吓吓甄述白,出一口气。

可鹤惊弦那句冷冰冰的“以后不要找我”,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强撑的硬壳。

所有强压的委屈,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在鹤惊弦面前,他总是藏不住一丝一毫的软弱。

这些事,不是早就该习惯了吗?

他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另一边,甄述白早已臊得低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愧疚感像藤蔓缠紧,原来这人是真的时日无多。

自己那些混账话,简直是在往人心口捅刀子。

他真该死啊。

鹤惊弦终于转回了头。

方才,他几乎不敢去看卿苑。

他怕看到那张脸上满是委屈,怕看到那双眼里蓄满泪水。

那会让他筑起的心防产生裂痕。

他喉结滚动,咽下某种艰涩的情绪,目光落在卿苑苍白的侧脸上。

原来,卿苑的世界是这样的。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

起初,他认定卿家是贪图鹤家的资源,才将这样一个病弱的儿子推出来联姻。

恰巧卿家对鹤家有恩,于是顺水推舟。

姐姐提过母亲也曾救过卿苑,具体如何,他未曾深究,也不愿深究。

他对卿家无意了解,只知道有一份恩情横亘其间。

他平生最厌恶算计,利用恩情攀附,更是触他逆鳞。

因此,他对卿苑这个筹码生不出半分好感,只有起初纯粹的厌烦。

新婚那夜,卿苑说喜欢他。

他只当是拙劣的谎言或别有所图。

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卿苑这个人,何来喜欢?

直到医生宣判,那具身体真的熬不过一年。

他才勉强信了几分,信这或许真是一场绝望之下的孤注一掷。

后来,卿苑若有似无地撩拨,他未能把持,越了界限。

那时他又想,或许这病秧子仍存着别的心思,用残存的生命做最后的交易。

罢了,就当养个时日无多的麻烦,尽一点责任。

可方才那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而沉地割开了他所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露出内里血淋淋他从未正视过的真相。

一丝陌生的愧疚,混合着更陌生的怜惜,悄然滋生。

而这些情绪,本不该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