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我不要脸”

果然,清晨六点刚过。

身边一向苍白如纸的人,脸颊却反常地透出异样的潮红。

眉头紧蹙,在枕间不安地辗转,唇齿间溢出细碎难受的呻吟。

鹤惊弦睡眠浅,身旁细微的动静便将他惊醒。

他下意识探手去碰卿苑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真发烧了。

床上的人显然极不舒服,却陷在昏沉里醒不过来。

幸好陈医生留宿未走,很快被请了过来。

他给昏睡中的卿苑挂上点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离开。

鹤惊弦站在床边,看着被褥间那张烧得绯红却依旧难掩精致的脸。

弱不禁风,比戏文里的林黛玉还不如。

昨夜明明受不住,手指却死死攥着他,不肯放松半分。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在心里立下誓言,绝不再碰这个人。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他厌烦一切脱离掌控的意外和麻烦,无论大小。

而眼前这个,显然是个天大的麻烦。

时针悄然指向十点。

卿苑从昏沉的高热中挣脱,缓缓睁开眼。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撑着绵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坐起来。

每动一下,浑身都像被拆开重组过似的酸疼。

好了。

他在心里默默划掉清单上最后一项。

和暗恋对象结婚,住在一起,表白,亲吻,现在,睡也睡了。

起初是难以忍受的不适和疼痛,让他恍惚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那张床上。

后来,倒是另有一番滋味。

没爽死,爽晕了。

也算不亏。

他甚至不用看手背上隐约的刺痛和胶布,就知道自己肯定被输了液。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伴随了他整个人生。

身体依旧难受,但他不能再赖在这里了。

卿苑掀开被子,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

他扶住床头柜站稳,慢慢挪出了这间充满另一个人气息的卧室。

打开出门,客厅里压抑的谈话声隐约传来,是鹤惊弦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走几步路都喘,带回鹤家?不出一天,就会被那群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鹤惊弦的声音更冷了,带着尖锐的讥讽:“妻子?我从未承认过,领个证而已,就算鹤家人了?靠算计得来的东西,能长久到哪儿去?”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语气染上不耐:“是,他是快死了,我该可怜他,可他昨晚做了什么?主动爬我的床,这就是你说的单纯?”

最后那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姐,我才是你弟弟。”

“你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这样说话?我不喜欢他,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昨晚只是个意外。”

卿苑扶着冰凉的墙壁,安静地听着。

那些字句像细小的冰碴,悄无声息地落进心口。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然后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那间朝阳的客房。

中午时分,卿苑才从房间里出来。

他走到客厅,看向坐在沙发上脸色明显不虞的鹤惊弦,问:“你今天不去公司?”

鹤惊弦头也没抬,语气硬邦邦的:“周末,你以为当老板就得当牛做马?”

卿苑眉头微挑,倒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词。

鹤惊弦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看过来。

“托你的福,今天得回趟老宅。”

卿苑在餐桌旁坐下,开始慢吞吞地吃东西,闻言,很淡地回了一句。

“鹤惊弦,用不着这么阴阳怪气,不就是昨晚睡了一觉?”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帮佣连同王姨,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此刻是透明的。

“别提昨晚。”

鹤惊弦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那是个意外。”

卿苑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了上来。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

自己当初是瞎了眼吗?

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玩意儿,一喜欢就是八年?

难道就只图他那张脸?

“意外?”

卿苑抬起眼,目光冷冷刺过去。

“你当时不也乐在其中?你要真不愿意,就是扔,也能把我扔出去,事到如今,你在这儿装什么?”

王姨偷偷抬眼,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提到了嗓子眼。

鹤惊弦觉得,自己昨天大概是给了太多不该给的容忍。

他放下交叠的长腿,身盯着卿苑,一字一句:

“卿苑,别得寸进尺。这是我家,而你,只是一个不得不收留的累赘。”

“累赘”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卿苑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贱得可以。

上赶着让人作践,上赶着让人睡。

“哐当”一声脆响!

他猛地抬手,将面前的水杯狠狠掼在地上,玻璃碎片和清水溅了一地。

“好,是我不要脸。”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桌沿才站稳。

“我走。”

他看也没看鹤惊弦,拿起桌上的手机,换上鞋,连行李箱都没拿,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深秋的风带着浸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他。

他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被风一激,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小满!”王姨惊呼一声,就要追出去。

“让他滚!”

鹤惊弦带着怒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脾气倒是不小,我不是卿家的人,没义务惯着他!”

“惊弦!小满他还发着烧呢,这怎么能行……”

王姨急得回头,脸上满是担忧。

“是他自己要走。”

鹤惊弦别开脸,语气烦躁。

“惊弦!”

王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严厉。

“他现在是鹤家的人!你快去把他找回来!”

鹤惊弦下颌线绷紧,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最终还是刷地起身,大步朝门外追去。

没走出多远,他就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

正扶着冰冷的院墙,一步一挪,走得极其艰难。

他低着头,肩膀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显然已经耗尽了力气,难受得厉害。

“卿苑!”

鹤惊弦喊了一声。

前面的人影僵了一下,不仅没停,反而试图加快脚步,结果腿一软,险些摔倒。

“你不要命了?!”

鹤惊弦几个大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卿苑被他拽得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眶通红。

他用力挣扎:“你放开我!不用你管!让我死了算了!反正我就是个累赘,谁都嫌我!”

他说着,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砸在鹤惊弦的手背上,滚烫。

“鹤惊弦,你松手!你让我去死好了!”

鹤惊弦看着他满脸的泪,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液体烫了一下,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怎么就哭了呢?

脾气这么大。

“别闹了,卿苑。”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却依旧生硬。

“我闹?”

卿苑仰起泪痕交错的脸,眼底是浓重的委屈和伤心。

“是谁先阴阳怪气?是谁说我勾引你?你就这么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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