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风波平息是在两周之后。

孟宇被彻底封杀,送去调查,林岑将完整的监控提供给了一家权威媒体,画面清晰地显示事件发生的全过程:林舒失足落水后不到两分钟,三个路过的村民跳进河里把人救了上来,林舒湿淋淋地蹲在岸边,林岑给他拍背,还被林舒狠狠打了一拳。

报道的标题很中肯克制,全篇没有替林岑开脱,只是陈述事实:落水确有其事,但林岑不是推搡,而是林舒伸出手他没拉住,林舒也没有死在那条河里。

舆论的风向慢慢转了,有人依然骂他没有及时拉住弟弟,放任弟弟在这么危险的河边玩耍,也有人认为这只是场谁都没想到的意外,还剩小部分人在追究林舒真正的死因,但很快这部分猎奇的人就又被新的热搜爆点转移视线,最后只留真正喜欢支持林岑的粉丝在清理战场,用一条条剪好的推广视频将平台上不利的言论一一覆盖。

林岑掉了两个代言,一个解约,一个到期不续,他照单赔了违约金,钱花出去心反倒安稳下来了。

而郭成杰在这两周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林岑大概知道为什么,郭成杰如此聪明,绝不会在讨论最凶的时候出来站队,他不是傻瓜,明眼人都清楚此时任何声援都会被放大解读,因此他选择了沉默,既是自保,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信任。

直到风波彻底平息,周五下午,林岑给郭成杰发了一条微信,请他吃饭。

他们约在老地方,学校北门那家川菜馆,当初谈妥五五分成就在那里,如今时过境迁,店老板换了两茬,出了不少新品,但包间的格局没变,还是坐上去嘎吱响的木头椅子,古色古香。

林岑补录完徐松的播客赶过去时,郭成杰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一侧,面前摆了一壶茶,正在看手机。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腰背挺得笔直,穿一身新中式,盘扣外衫松散地敞着,很有韵味。

见林岑来,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放在桌上。

“瘦了。”郭成杰上下扫了他两眼,评价道。

“瘦了八斤,”林岑坐下,拿起茶壶给郭成杰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下部戏是个病秧子,需要减重。”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样样码好再出去。

郭成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说:“这次的事处理得很干净,不辩解,不卖惨,做得不错。”

林岑看着满盘冒尖的红辣椒,没说话。

“但你也付出了代价。”郭成杰动筷,接着说:“掉的两个代言我算了算,三千万左右,再加上后续可能黄掉的项目,总损失保守估计五千万。”

林岑知道郭成杰不只是在替他算账,而郭成杰心里也肯定明白今天的请吃饭不单纯是吃饭。

郭成杰不喜欢听废话,林岑也不需要铺垫“这些年我很感激您”之类的话,于是他开门见山:“老师,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说。”

“之前的约定,我想到此结束。”

“结束,”郭成杰重复着这个词,放下筷子,看向他,“人们往往认为一件事情最难的是开头,偶尔难免也会忘了结束也不容易。你想怎么结束?”

林岑从外套内兜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郭成杰粗略扫了一眼,是一份银行转账的回执单。他没有动,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什么意思?”

“过去十多年,您从我这里拿走的,累计大概六千五百万。”林岑的声音很平,“这笔钱,我给的时候心甘情愿,从来没有后悔过。没有您,我走不到今天。这是实话。”

他顿了顿。

“这三千万,是我能一次性拿出来的全部现金,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的栽培,希望从今往后,我们之间的分成能到此为止。”

郭成杰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几秒钟。说是商量,但林岑已经将事情做完,他一向有主意,事情十拿九稳才将结果告知,现在亦是如此。这更像是通知,不是商量。

许久,郭成杰才重新看向林岑,伸出手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才放进自己的包中。

“三千万,我收了。”郭成杰说,语气像在说超市的购物小票,“不是因为我差这三千万,是要让你心安。”

林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郭成杰接着说:“这十多年,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在我看来,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互惠互利,我说过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想让你未来的路走得更容易,起码不要被埋没,不要泯然于众人。但现在看来,如果我不收,你心里那本账就永远关不上。”

“你从来都不欠我的,林岑,我给了你资源,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错,你天生就是块演戏的料,身为你的老师,我的面儿上也很有光。”

当年在这里开始,如今也在这里结束。郭成杰想,事有轮回,如今倒也算是善终。

林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顿了几秒,真心地看向对面,说:“老师,以后您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找你干什么?”郭成杰低头咬了口牛肉,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调侃,“找你介绍资源?我可不跟你五五分了,太贵。”

林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郭成杰也笑了,他笑得很轻,像一阵风掠过湖面,皱一下就平了。

饭吃到一半,郭成杰忽然拿起手机滑滑点点,把屏幕转向林岑。

“你们老板小杨总前天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嘉艺做个表演顾问,挂个名,不坐班,一年几十万。”他把手机收回来,夹了一块鱼肉盖在米饭上,“我说我考虑考虑。”

林岑咽下那根小油菜,说:“您应该去。”

郭成杰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真的,”林岑说:“您教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是看人准,会调教人,嘉艺不乏年轻演员,需要您这样老道的去指点,而且——”他顿了一下,笑着说:“以后在同一个公司,您想骂我也方便。”

郭成杰嗤了一声:“把你美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小小的包间里回荡了很久。

吃完饭司机来接,林岑提出送他回去,被他拒绝。

“你走吧,我可不想被拍上热搜,我叫的车拐弯就到了。”

“老师。”林岑喊了一声。

郭成杰回过头。

车身边林岑站得笔直,身影逐渐和十多年前那个站在教室中央念独白的少年重叠,只是少年眼中萌亮的光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踏实的东西。

“谢谢您。”林岑说。

郭成杰看了他两秒钟,什么也没说,转回头举起手,在空中晃了晃。随即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们这就算说清楚了?”李行遥揉搓多福的小肚子,问。

林岑下周进组,今天刘荣闺女带着多福回家,正好林岑要来给村长送东西,便约着李行遥顺便一起来了趟石竹村。

他们坐在最初的屋子里,围着炉子烤火,仿佛回到三年前初见面。

“嗯,结束了。去之前我想过很多说辞,但后来还是用了最直接的那一个,翻篇比我想象中的轻松。”林岑扒拉李行遥带来的袋子,找出来一个球扔给多福,说:“我拿出三千万当了断,买个心安。”

“Oh mein Gott!三千万,天。”李行遥心在滴血,后面这得带多少零,他有点发晕,再次意识到他俩的差距,“明星果然来钱快,三千万,多少小老百姓一辈子都够不到的数,我得帮抓多少小三写多少程序?岑哥,你会觉得心疼吗?这么些钱。”

多福叼着球屁颠屁颠跑到李行遥腿边,努努嘴拱他腿肚子让他抛。

林岑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一人一狗,眼神柔软:“心疼啊,谁不爱钱?但没有他的助力,我也赚不到这三千万,所有恩恩怨怨都到此为止,也挺好的,钱还能挣。”

“也是。”

“你呢,作品集准备的怎么样了?朋友的微信你加上了?”林岑盯着他雪白的后颈,问。

“还在试运行,慢慢调试吧,”说起推荐那人,李行遥转头和他对视,说:“谢谢你岑哥,你那朋友给我发了很多作品,我也把我的想法和他说了,他说有戏。”

“能帮上你就好。刚才你说的那句是德语吗?听不明白,听着很有嚼劲。”林岑问。

“是,翻译过来就是‘我天’,德语确实很难,每次学我都舌头打结。”

“真的吗?有这么夸张。”林岑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大。

“你别不信,”李行遥来劲了,扔给多福一根骨头状的玩具让它自己玩,转过身面朝林岑,表情很严肃:“我念,你学。”

“好。”林岑饶有兴趣地站在窗边抱臂看着他。

李行遥想了几秒,才慢慢开口:“Ich möchte mit dir zusammen sein.”

林岑照猫画虎地复述,总体及格,但发音带着明显的口音,把“ch”发成了“sh”,偏偏他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完全没难度自己已经上道了,李行遥忍了三次,终于在第四次林岑发出像哄猫一样的声音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嘴型。”李行遥抬头看他,指了指自己。

林岑低头看他,李行遥今天穿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版型很慵懒,露出来一截好看的锁骨,林岑的目光从嘴唇滑下去,又迅速拉回来。

“Ich——舌尖抵下齿,气流从舌面和上颚之间挤出来。”李行遥认真给他示范,“ch, ch, 像蛇吐信子,但更轻。”

“ch……”林岑跟着学。

“不对,你看我。”李行遥侧过脸,靠得更近。

林岑霎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刺鼻的香水,不是厚重的护手霜,是一股洗衣液被阳光晒透了的干燥味道,温和地蹿入鼻腔。

他忽然抬手,轻轻捏住李行遥的下巴,摆正,固定住那张脸。

林岑和那双透着疑惑不解的圆眼对上视线,解释道:“你转过来一点,我好看得更清楚。”

李行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林岑的手指干燥温热,中指关节正好抵在他的喉结,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就蹭着手指上下滚动。

“……Ich.” 李行遥重新发了一遍音,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Ich.” 林岑盯着他的嘴唇跟着念,这次他读对了,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拇指往上移了半寸,碰到李行遥的嘴角。

“这里要紧张一点,”林岑的语气像在讲戏,“你发这个音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用力,对吗?”

李行遥的呼吸顿了一拍,他能感受到林岑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像一块烧热的鹅卵石贴在脸上,林岑的眼神太深邃,看得他不由自主想靠近。

“岑……”

“行遥,你在屋里吗?我来接多福啦!”

突然,门外响起刘思雨的声音。林岑的手缓缓放下,后退一步,眼神恢复清明。

“来……来了!”李行遥如梦初醒,逃一般地抱起多福拿起桌上的袋子就跑出去。

林岑松了松拳头,半倚在墙边透过窗往外看。

李行遥整个人比之前更洋溢着向上的生命力,更引人注目,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给多福买了一大兜子的零食玩具,和别人说话会认真地注视着对方,眼睛弯弯的,光一照星星全落在里面,笑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林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食指在他站的位置上写写画画。

李行遥回来时手里多出来一沓纸,林岑走近一看,才看清是明信片。

“这是?”林岑问。

“杀青之后,我每去到一个不同的地方,就会邮寄一张明信片回来,我拜托思雨不忙的时候抽空回来取,帮我暂时保管。”李行遥说。

《风雪二十四天》是李行遥人生中的一个重要拐点,他有幸饰演了余旸,余旸也并未随着杀青而结束,反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我想带着余旸走向各地,带他一起看没看过的风景。”

林岑拿起来一张,画面里是一片深黑色的湖泊。

李行遥:“那天我走了很久,一路上全是荒野和羊,最后走累了看见了这片湖,我不知道这片湖叫什么名字,当地人说他们也不知道,让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那时我想,余旸变成这片湖也行,没有任何拘束,不用接受任何评判,就算没有名字也可以。”

“那梁诚呢?”林岑问。

李行遥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于是将难题抛给他:“你觉得呢?”

林岑想了想,最后指向照片的底部,说:“那他是岸边的蓟花吧。”

下一张是约克大教堂的玫瑰窗,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石柱上投下一道道斑斓的影子,五光十色。

李行遥回忆道:“我记得这一天,是个大晴天,可我的心情特别差,因为我的小组作业拿了全班倒数,那一刻我是羡慕余旸的,起码他不用面对丢人的分数。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唱诗,幸好我走进去了,管风琴的声音让我得到了片刻安宁。”

还有一张是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李行遥凑近说:“我排了半个小时才拍到这张,旁边的小女孩问我是不是也去霍格沃茨,我说送我的朋友去,他一定想不到,我给他在魔法世界也留了个位置。”

不薄的一叠,林岑一一看过去,有的背面写了短短一句话,有的则写了一长串小学生日记,从天气记录到当下心情,和李行遥对余旸想说的话。

“你……”全部看完,林岑顿了一下,才说:“那部电影对你来说很重要。”

李行遥回望向他,说:“嗯,很重要,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永远。”

永远,是一个很虚渺却又很重的词。林岑刚要开口说什么,兜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他,他看一眼屏幕走出去接电话。

李行遥把桌子上摊开的明信片一一收好,突然一阵风把门吹开,吹落几张飘到地上,李行遥把门关好,将掉落到地的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再和刚才整理好的放在一起。

做好这一切,他才静下来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电影杀青以后,村长就保留下来这间原始屋和他们集中拍摄的那间,甚至东西都原样放着没再动,纵使已经过去三年,但再回到这里,封存深处的记忆还是会瞬间打开,每一处的画面都仿佛历历在目:他们一起蹲坐在炉子边读本,林岑坐在木头凳子上等他剪头发,在火热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和房顶干瞪眼,窗户上的木雕……

窗户边的一排小动物木雕还是林岑亲手刻的,栩栩如生,李行遥走过去,抬眼却愣住了——

玻璃上有人写过字。

笔迹是从里面写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划开水雾,屋内的热气得以让窗户上刚才的痕迹重现,那是一个名字,被雾气洇得有些模糊,但笔画却清晰得像是让人写了很多遍、描了很多遍。

只有两个字:行遥。

李行遥顺着字迹的方向望过去,那里,正是刚才自己站定和刘思雨说话的位置。

李行遥盯着那两个字,呼吸一点点变重。

刚刚也许不是自己的错觉,不只是自己在靠近,而是两个人的距离都在慢慢缩短、彼此接近。

彼此,不单单是他自己……

李行遥的心底里突然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他需要求证,他想要求证。

林岑推门进来,没抬头注意李行遥的表情,还不知道对方心里已经波涛翻涌,刚走近,就被一股大力扯过去,后背“砰”一声压上窗玻璃,林岑这才和他对视,看清李行遥的神情,几乎是下一秒,他就猜到李行遥看见了。

“行……”

“岑哥,”李行遥打断他,声音带着微不可查地颤,“你……”

李行遥离他越来越近,近到彼此的胸膛都快紧贴,心跳都快隔着皮肉传递到对方,李行遥能从林岑泛棕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渴望、疑惑、兴奋、穷追不舍。

他的手掌压在玻璃上,指尖正对着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快要消失,但他们扑通乱跳震天响的心跳知道,它们存在过。

李行遥仰着头,鼻尖快碰上他的,错乱的呼吸交织到一起,迎着林岑的视线低声开口:“你是不是喜欢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