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阴沉的天空下，教坊司门前两盏红灯笼高悬，红得像血滴泪。一辆囚车停在石阶前，围观的百姓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霁被两个士兵从囚车上拖下来。
平日的华服褪去，素白的衣衫沾满尘土，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着，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头上的发髻早已散落，脸上有干涸的泪痕，嘴唇发白。
“进去！”士兵推了她一把，呵斥道。
她踉跄地摔倒在台阶上，膝盖磕在石头棱角上，疼得蜷缩了一下，却忍着没有哭，只是猛烈地喘气。
两旁的士兵不顾她的挣扎，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把她往门里拖。
她忽然拼尽全力扭过头，朝着长街尽头喊了一声：“哥——！”
声音嘶哑，像被捏碎的陶笛，近乎从肺中挤出来，近乎无声的喘唤，穿透人群，传得很远。
旗杆后的阴影里，沈默的五官逐渐清晰。
他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纹丝不动，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幺妹，那声哥后面突然刹了音，他能看清妹妹无声的后一个字。
“走。”
那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睑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
“阿霁……”铁链哗啦一响，警醒他此刻的处境。
手腕上母亲给他系的那根红绳此时已经只剩一截断线头，边缘参差不齐，像一道血痂刻印在身上，仿佛在告诫他不要妄自行动，家族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
然后他攥紧拳头，抬起头，重新看向教坊司的大门。沈霁已经被拖过了门槛，鞋尖的粉色绣花消失在暗红色的门帘后面，彻底不见。
“……阿霁，等哥来接你。”
说完，一滴眼泪从他右眼眼角满滚着溢出来，沿着脸上的鞭痕轨迹往下淌，流到下巴，最后滴落在锁链上。
“卡——”
全组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副导演小声说：“过了。漂亮。”
几秒后，小演员从教坊司门帘后探出头，跑向监视器后的母亲，一把箍住，问：“妈，我喊得够惨吗？”
母亲抱起来亲了她一口，说：“特别棒。”
林岑从巷子暗处走过来，脸上的妆已经被眼泪糊掉一块，他接过来化妆师递上来的毛巾，擦了一把就还回去，说了声“谢谢”。
刘冲拍了拍他肩膀：“不错啊，眼都不眨就落泪的那幕简直浑然天成，谁教你的？”
林岑站定不动，任由助理帮他解手脚的锁链，回导演的话：“没人教，就是心想着不能在妹妹面前哭，忍到门一关就落了。”
刘冲点了点头，转头对小杨说：“这段别剪，原样送后期。”
“林老师，给您上点药吧。”
塑料道具一眼假，为求真实，他们用的真铁链，此时林岑的腕上已经被勒出一圈红印，关节处被磨破了皮，渗出点点血丝，看着还挺吓人。
他对化妆师摆摆手，示意不用麻烦，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朝刘冲说：“导儿，我请个假，今晚的饭局就不参与了，先走了。”
“行，你忙你的。”刘冲痛快答应。
“谢谢导儿，我请大家喝奶茶，暖和暖和。”说完，林岑招呼剧务小金过来，嘱咐：“外卖放在南门口，你帮我和大家说声，早点去拿，别放凉了。”
场务开始搬设备，林岑穿越人群坐上停在外围的商务车，重换上衣服擦干净脸，查看手机的未读，看见李行遥半小时前发过来的“已鸠占鹊巢”，附赠一张他家的沙发图片。
林岑笑着回他“一小时后到”，处理完其他消息，就把手机放一边，放松闭眼休息。
他早就和李行遥约好，今天收工早，要一同在林岑家看《风雪二十四天》粗剪的原片。
细数起来，他已经和李行遥很久没见了，这两个月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和其他热恋中的小情侣比，已经够久。
林岑剧组在偏远的城西，李行遥租住的房子在城南，两人谁来回跑都会累也耽误时间，于是两人默契达成一致，约定只在收工早的某天，在路程中间点吃饭，吃完随便在周围的小公园散步，避开热闹的相亲角，背手看老大爷下棋，偶尔互相小声指点，再被一记眼刀威胁灰溜溜跑走。有时也帮主人遛狗，替人暂时看小孩，喂养流浪猫，给捡到他俩钱包的小姑娘买面包。
顾及林岑第二天还有通告，分别的时间也不会太晚。大多数时间两人都不见面，晚上开视频。
开视频也很少说话，林岑琢磨剧本运动锻炼，李行遥皱着眉头跑数据学语法，只在偶尔对视上低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互相打趣，说些腻人的荒唐话。
越往家开，天空开始飘起来毛毛细雨，覆在车窗上模糊掉外面的风景，可林岑的心情却越来越愉悦。
他很久没有这么雀跃，上一次竟然可以追溯到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这么大岁数又如毛头小子般莽撞兴奋，连林岑都觉得神奇。
下车前喷了两下香水，柠檬果香加淡淡的药感，闻起来湿漉漉的，很配今天的天气。
林岑的半张脸都埋进外套衣领，拼命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却仍被食指不停转动的钥匙圈出卖。
“叮——”
电梯门一开，林岑迈几大步，走到门前，熟练按上指纹，门开，和饭香一起过来的是一道清亮的声音。
“你回来啦！”李行遥笑着扑进他怀里。
林岑恍了一下，下一秒就环搂住他腰，借着劲儿把自己的下巴窝在李行遥的颈侧，贪婪地吸食对方身上的气息。
不知何时，见面先拥抱成为他俩不成文的默契规定。
在确保没有镜头的家里，大部分时刻他们喜欢什么话也不说，静静地拥抱彼此，或睁眼盯着斜透进来的夕阳，或埋在颈窝胸膛闭眼闻安心的味道。有时两三分钟，有时很长，长到其中一方腿麻了为止。
今天只抱了两三分钟就停，厨房锅里还炖着汤，没关火，怕汤沸出来，李行遥抱了会儿便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回厨房看锅。
林岑快速冲了个澡，他懒得吹干头发，只拿毛巾随意揉了两下，就拖着步子往厨房走。
厨房里暖光融融，砂锅盖半敞着，白雾袅袅地往上冒，李行遥背对着他盛米饭。
林岑怕吓着他，特地清了清嗓子发出点声音，走上前揭盖，拿木勺轻轻搅动汤面，再退至一旁，盯着眼前的人看。
李行遥已经换上他早放在沙发上的棉质家居服，现下被光烘出柔软的轮廓，领口松松地堆在颈后，露出一小截脊柱的线条，好看极了。
看了一会儿，林岑忍不住上前从背后轻环住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没抗拒，才将掌心贴住他小腹，十指轻松地交扣在一起。嘴唇抵在后脖颈突起的那块骨头上，唇峰贴着那层轻薄的皮肤慢慢蹭了一下。
像被一根羽毛慢悠悠地搔过，痒意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颈椎，李行遥忍住了没躲，只是拍了拍林岑的手背，说：“其实不用非得今天看，时间太久了，你还要赶回去，太累了。”
林岑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明天出工晚，明早走也来得及。”
李行遥的身上很好闻，干燥又温暖，他忍不住又收紧一些，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不累，”他的嘴唇在李行遥肩颈交界处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和你在一起才是充电。”
话音刚落，一滴水珠从林岑湿漉漉的发梢坠落，正正打在李行遥的锁骨上，凉意激得他微微一颤，紧接着又一滴沿着领口滑下去，顺着皮肤向下淌出一条细细的水痕。
李行遥的脸一下子烫了。
他把林岑的手从腰上扒开，转过身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你……你先把头发吹干，水都滴我身上了。”
林岑被他推着倒退了两步，再看他红透的耳尖，意识到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那待会儿好了喊我过来端。”林岑不拆穿他，说完，走出去吹干头发。
李行遥做的是家常菜，一碟清炒时蔬，一小碗红烧排骨，中间是一锅奶白色的汤。
窗外的雨慢慢地密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刻意找话题，东扯一句西聊一句，偶有沉默也全是舒服的褶皱，像雨后洗净塞进一床洗旧了的棉被，哪儿哪儿都妥帖。
林岑吃得不多，李行遥注意到他只夹了几次青菜，排骨只动了一块，汤倒是喝了大半碗。
已经拍摄完病弱部分，不必刻意减重，李行遥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岑碗里，问：“今天拍得不顺？”
林岑筷子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李行遥又垂下，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
“今天拍的戏份重，沈默被污蔑打入死牢，逃出来却看见妹妹被押进教坊司，没几句词，几乎全靠眼神，刘导让我把后半辈子的恨都演出来。”
“我今天反复拍了很多条，拍到后来我都有点恍惚了，感觉那些伤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也都是真的。”
也许是天气阴沉，林岑难免代入，想起往事，牵连出心底最深的那份情感。
李行遥没说话，把汤碗又往林岑手边推了推。
他知道林岑不需要他分析演技，也不需要他讲大道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在桌子下面把脚伸过去，分开包住林岑的，稍带着小幅度左右晃了晃。
林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略微调了个向。
李行遥看过林岑的剧本，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岑哥，沈默这个人能将恨转化成其他更有力量的东西，他不会一直受苦。”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林岑心里某个被揉皱的角落轻轻展平了。
他确实心里好受一点，不是因为他忘了那些戏份，而是因为在这个下雨的晚上，有人在厨房里给他炖汤等他回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小腿，然后告诉他，他演的那个人不会垮。
两个人慢慢把饭吃完。
林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瞥见沙发上摊开的黑色电脑包，拉链半敞着，露出银灰色的电脑一角。
他走过去，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帮李行遥递过去角落里的充电线，“你带了电脑来？”
“嗯。”李行遥接过去，点头。
林岑的视线从电脑移到李行遥脸上，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问：“你之前说要送我的那个礼物，在你电脑上？”
李行遥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他把电脑包拉链拉上，动作很自然，但林岑看见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好可爱。
“别看，”李行遥把电脑包放到沙发另一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还没好。”
“看一眼也不成？我很好奇。”林岑坐下来，身体自然而然地倾向他。
“不行。”李行遥说一不二，侧过身躲他伸过来的手，表情有点认真又有点窘，“代码还没跑通，界面也是半成品，你看了会笑。”
“我什么时候笑过你？”
“你上次看我写的注释就笑了。”
“那是因为你写的是‘此处应该不会崩，大概，求求了’，换谁看都会笑的。”说着，林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低声说：“况且，那不是笑话你，是觉得你实在可爱。”
李行遥被他噎了一下，抿着嘴不说话，伸手把电脑包又往远处推了推，整个人横在沙发中间，像一堵不太坚固的墙。
林岑看着他这副严防死守的样子，肩膀抖了一下，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整个人从沈默的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变成一个普通的、因为伴侣而开心的人。
“行，大工程师，大艺术家，好饭不怕晚。”林岑一只手落下去，落在李行遥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膝盖窝里停了半秒，说：“走吧，去看电影。”
沈霁被两个士兵从囚车上拖下来。
平日的华服褪去，素白的衣衫沾满尘土，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着，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头上的发髻早已散落，脸上有干涸的泪痕，嘴唇发白。
“进去！”士兵推了她一把，呵斥道。
她踉跄地摔倒在台阶上，膝盖磕在石头棱角上，疼得蜷缩了一下，却忍着没有哭，只是猛烈地喘气。
两旁的士兵不顾她的挣扎，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把她往门里拖。
她忽然拼尽全力扭过头，朝着长街尽头喊了一声：“哥——！”
声音嘶哑，像被捏碎的陶笛，近乎从肺中挤出来，近乎无声的喘唤，穿透人群，传得很远。
旗杆后的阴影里，沈默的五官逐渐清晰。
他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纹丝不动，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幺妹，那声哥后面突然刹了音，他能看清妹妹无声的后一个字。
“走。”
那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睑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
“阿霁……”铁链哗啦一响，警醒他此刻的处境。
手腕上母亲给他系的那根红绳此时已经只剩一截断线头，边缘参差不齐，像一道血痂刻印在身上，仿佛在告诫他不要妄自行动，家族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
然后他攥紧拳头，抬起头，重新看向教坊司的大门。沈霁已经被拖过了门槛，鞋尖的粉色绣花消失在暗红色的门帘后面，彻底不见。
“……阿霁，等哥来接你。”
说完，一滴眼泪从他右眼眼角满滚着溢出来，沿着脸上的鞭痕轨迹往下淌，流到下巴，最后滴落在锁链上。
“卡——”
全组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副导演小声说：“过了。漂亮。”
几秒后，小演员从教坊司门帘后探出头，跑向监视器后的母亲，一把箍住，问：“妈，我喊得够惨吗？”
母亲抱起来亲了她一口，说：“特别棒。”
林岑从巷子暗处走过来，脸上的妆已经被眼泪糊掉一块，他接过来化妆师递上来的毛巾，擦了一把就还回去，说了声“谢谢”。
刘冲拍了拍他肩膀：“不错啊，眼都不眨就落泪的那幕简直浑然天成，谁教你的？”
林岑站定不动，任由助理帮他解手脚的锁链，回导演的话：“没人教，就是心想着不能在妹妹面前哭，忍到门一关就落了。”
刘冲点了点头，转头对小杨说：“这段别剪，原样送后期。”
“林老师，给您上点药吧。”
塑料道具一眼假，为求真实，他们用的真铁链，此时林岑的腕上已经被勒出一圈红印，关节处被磨破了皮，渗出点点血丝，看着还挺吓人。
他对化妆师摆摆手，示意不用麻烦，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朝刘冲说：“导儿，我请个假，今晚的饭局就不参与了，先走了。”
“行，你忙你的。”刘冲痛快答应。
“谢谢导儿，我请大家喝奶茶，暖和暖和。”说完，林岑招呼剧务小金过来，嘱咐：“外卖放在南门口，你帮我和大家说声，早点去拿，别放凉了。”
场务开始搬设备，林岑穿越人群坐上停在外围的商务车，重换上衣服擦干净脸，查看手机的未读，看见李行遥半小时前发过来的“已鸠占鹊巢”，附赠一张他家的沙发图片。
林岑笑着回他“一小时后到”，处理完其他消息，就把手机放一边，放松闭眼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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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起来，他已经和李行遥很久没见了，这两个月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和其他热恋中的小情侣比，已经够久。
林岑剧组在偏远的城西，李行遥租住的房子在城南，两人谁来回跑都会累也耽误时间，于是两人默契达成一致，约定只在收工早的某天，在路程中间点吃饭，吃完随便在周围的小公园散步，避开热闹的相亲角，背手看老大爷下棋，偶尔互相小声指点，再被一记眼刀威胁灰溜溜跑走。有时也帮主人遛狗，替人暂时看小孩，喂养流浪猫，给捡到他俩钱包的小姑娘买面包。
顾及林岑第二天还有通告，分别的时间也不会太晚。大多数时间两人都不见面，晚上开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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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久没有这么雀跃，上一次竟然可以追溯到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这么大岁数又如毛头小子般莽撞兴奋，连林岑都觉得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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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岑的半张脸都埋进外套衣领，拼命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却仍被食指不停转动的钥匙圈出卖。
“叮——”
电梯门一开，林岑迈几大步，走到门前，熟练按上指纹，门开，和饭香一起过来的是一道清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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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抱了两三分钟就停，厨房锅里还炖着汤，没关火，怕汤沸出来，李行遥抱了会儿便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回厨房看锅。
林岑快速冲了个澡，他懒得吹干头发，只拿毛巾随意揉了两下，就拖着步子往厨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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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岑怕吓着他，特地清了清嗓子发出点声音，走上前揭盖，拿木勺轻轻搅动汤面，再退至一旁，盯着眼前的人看。
李行遥已经换上他早放在沙发上的棉质家居服，现下被光烘出柔软的轮廓，领口松松地堆在颈后，露出一小截脊柱的线条，好看极了。
看了一会儿，林岑忍不住上前从背后轻环住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没抗拒，才将掌心贴住他小腹，十指轻松地交扣在一起。嘴唇抵在后脖颈突起的那块骨头上，唇峰贴着那层轻薄的皮肤慢慢蹭了一下。
像被一根羽毛慢悠悠地搔过，痒意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颈椎，李行遥忍住了没躲，只是拍了拍林岑的手背，说：“其实不用非得今天看，时间太久了，你还要赶回去，太累了。”
林岑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明天出工晚，明早走也来得及。”
李行遥的身上很好闻，干燥又温暖，他忍不住又收紧一些，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不累，”他的嘴唇在李行遥肩颈交界处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和你在一起才是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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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遥的脸一下子烫了。
他把林岑的手从腰上扒开，转过身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你……你先把头发吹干，水都滴我身上了。”
林岑被他推着倒退了两步，再看他红透的耳尖，意识到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那待会儿好了喊我过来端。”林岑不拆穿他，说完，走出去吹干头发。
李行遥做的是家常菜，一碟清炒时蔬，一小碗红烧排骨，中间是一锅奶白色的汤。
窗外的雨慢慢地密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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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岑吃得不多，李行遥注意到他只夹了几次青菜，排骨只动了一块，汤倒是喝了大半碗。
已经拍摄完病弱部分，不必刻意减重，李行遥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岑碗里，问：“今天拍得不顺？”
林岑筷子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李行遥又垂下，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
“今天拍的戏份重，沈默被污蔑打入死牢，逃出来却看见妹妹被押进教坊司，没几句词，几乎全靠眼神，刘导让我把后半辈子的恨都演出来。”
“我今天反复拍了很多条，拍到后来我都有点恍惚了，感觉那些伤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也都是真的。”
也许是天气阴沉，林岑难免代入，想起往事，牵连出心底最深的那份情感。
李行遥没说话，把汤碗又往林岑手边推了推。
他知道林岑不需要他分析演技，也不需要他讲大道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在桌子下面把脚伸过去，分开包住林岑的，稍带着小幅度左右晃了晃。
林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略微调了个向。
李行遥看过林岑的剧本，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岑哥，沈默这个人能将恨转化成其他更有力量的东西，他不会一直受苦。”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林岑心里某个被揉皱的角落轻轻展平了。
他确实心里好受一点，不是因为他忘了那些戏份，而是因为在这个下雨的晚上，有人在厨房里给他炖汤等他回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小腿，然后告诉他，他演的那个人不会垮。
两个人慢慢把饭吃完。
林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瞥见沙发上摊开的黑色电脑包，拉链半敞着，露出银灰色的电脑一角。
他走过去，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帮李行遥递过去角落里的充电线，“你带了电脑来？”
“嗯。”李行遥接过去，点头。
林岑的视线从电脑移到李行遥脸上，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问：“你之前说要送我的那个礼物，在你电脑上？”
李行遥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他把电脑包拉链拉上，动作很自然，但林岑看见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好可爱。
“别看，”李行遥把电脑包放到沙发另一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还没好。”
“看一眼也不成？我很好奇。”林岑坐下来，身体自然而然地倾向他。
“不行。”李行遥说一不二，侧过身躲他伸过来的手，表情有点认真又有点窘，“代码还没跑通，界面也是半成品，你看了会笑。”
“我什么时候笑过你？”
“你上次看我写的注释就笑了。”
“那是因为你写的是‘此处应该不会崩，大概，求求了’，换谁看都会笑的。”说着，林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低声说：“况且，那不是笑话你，是觉得你实在可爱。”
李行遥被他噎了一下，抿着嘴不说话，伸手把电脑包又往远处推了推，整个人横在沙发中间，像一堵不太坚固的墙。
林岑看着他这副严防死守的样子，肩膀抖了一下，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整个人从沈默的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变成一个普通的、因为伴侣而开心的人。
“行，大工程师，大艺术家，好饭不怕晚。”林岑一只手落下去，落在李行遥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膝盖窝里停了半秒，说：“走吧，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