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旧日回响

夏夜的风带着白日里积攒的余温,吹过老宅的花园,将蝉鸣声搅得一阵松一阵紧。

惨白的月光,铺在许克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竹丝灯笼,那是周瑾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式,如今灯罩上已经有些微的裂纹。他用极细的丝线仔细地修补过。

许克明走得很慢,目光追随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草丛,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阿瑾,慢点。”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别跑太远,小心摔着。”

他停在一片茂密的草丛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伸出手,像是在捕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合,然后缓缓收回,捧在胸前,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抓到了?”福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手里提着一盏备用的灯,站在阴影里。

许克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合拢的掌心,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只闪烁着微光的萤火虫。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福伯,随即又清明起来,带着点儿得意:“阿瑾说,萤火虫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落在草丛里,变成了会飞的小灯笼。”

福伯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这是周瑾小时候问过的问题。

那时他还小,天真地以为萤火虫是星星的碎片。

许克明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甚至将这童言稚语当成了此刻的现实。

“是啊,”福伯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夏夜里的幽魂,“小少爷一向聪明,连星星的秘密都知道。”

许克明笑了笑,他摊开手掌,对着虚空:“阿瑾,你看,星星在你手里呢。别让它飞走了,我们把它养在玻璃瓶里,好不好?”

福伯站在一旁,看着许克明对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喃喃自语,他叹了口气。

周瑾是他看大的,就这么没了,他固然心疼,可许克明也是他照顾大的,还是老太爷亲自交到他手里的,如今……弄到这个地步,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陪着折腾多久。

许宅的阁楼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堆叠着许家几代人的旧物。

周瑾不在之后,许克明成了这里的常客,常常跟着福伯定期到这里打扫。

又到了整理的日子,许克明避开了所有看似杂乱的障碍,径直走向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

福伯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藤篮,里面装着几件准备捐赠、做慈善拍卖的旧物。

他知道,今天的整理计划,恐怕又要落空了。

“福伯,你看。”许克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他从箱底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八音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工繁复,只是边角处已经有了磨损。

这个盒子是周瑾十岁生日时,许克明特意从欧洲寻来的古董。

盒盖上镶嵌着一面小小的镜子,打开时,会跳出一个旋转的芭蕾舞者,播放一首极简单的曲子《致爱丽丝》。

“是小少爷的……”福伯的声音有些干涩。

许克明没有理会他的失神,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着盒盖上的灰尘,然后,他轻轻旋动发条。

“咔哒”一声轻响,发条咬合。

清脆音符在寂静的阁楼里流淌开来,那旋律有些滞涩,带着老式机械特有的摩擦声。

许克明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笑。

随着八音盒的旋律,许克明微微张开了嘴,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同步哼唱了起来。

那不是在回忆,也不是在模仿,他是在与身边人分享,“……轻轻的,风儿吹过……阿瑾,唱错了,是‘树叶’,不是‘风儿’……”

许克明一边哼唱,一边低声纠正着。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像是在倾听身边人的回应。然后,他竟然真的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那个“人”重新开口。

接着,他又继续哼唱起来,音调里带着愉悦,仿佛那个“错误”已经被纠正了。

“先生啊……”福伯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想阻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瑾走后的第二年冬天特别冷。风雪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许克明坐在画室里的一把老式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静静地盯着那幅他耗尽心血、耗尽理智画下的“周瑾”肖像。

“阿瑾,”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风也冷。你冷不冷?”

他停顿了一下,很像在等待画中人的回答。

“爸爸给你加了炭,你看,壁炉的火还旺着呢。”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哄劝,“你别怕黑,先生一直都在,直到你……直到你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画架前,伸出手,想要去抚摸画中少年的脸颊,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画布时停住了。

“阿瑾,你说,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卑微,“你说过,你喜欢这个家,喜欢先生,最喜欢,对不对?”

他凝视着那双眼睛。那双被他亲手描绘出来的、清澈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有了生命,瞳孔深处的光点,随着灯光、火光,时而明亮,时而暗淡,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

福伯站在画室的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他本来是想来侧楼,看看许克明睡了没有,顺便把已经凉透的参汤端走。

可是,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就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在昏暗的烛光下,那幅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动。

画中的少年,不再是白天时那种呆板的肖像。

他的眼神,随着火光摇曳,仿佛真的在转动。

福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怪事也不少,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画中的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可是,福伯分明感觉到,画中人的眼神变了,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眉眼间的轮廓,陌生的是那眼神深处的冷漠与疏离。

福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谁?”许克明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

“许总……”福伯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风灯,“……我来看看您睡了没有,顺便把参汤端走……”

许克明的目光,在福伯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凌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与不耐:“我还不困。你先去睡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再来打扰我。”

“是,”福伯不敢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画室,离开了那个充满了诡异气息的房间。

走出画室,福伯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知道刚才看到的,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寄宿在了那幅画里。

如果是幻觉,那未免太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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