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送上门的宝贝

村口的老槐树下,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破。几个光膀子的村民围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巨蛋指指点点,时不时拿眼角去瞟蹲在旁边啃西瓜的胡小山。

这人生得高大,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杵像半堵墙,肩背宽厚得能把日头整个遮住。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袖口被粗壮的胳膊撑得绷紧,脚上一双黄胶鞋沾满了干涸的黄泥,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胡老大,你这回又从哪儿捡来的宝贝?看着像个恐龙蛋。”有人笑嘻嘻地凑上去搭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胡小山在村里不叫小山,叫老大。这是因为他十几年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上背着一条猎枪,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的东西没人敢问,从那以后村里人就不叫他二愣子了,改叫老大。

他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随手扔进路边的草丛里,拿手背抹了一把嘴,露出一口白牙,“山上捡的,沉得要死,费了我半条命才拖下来。”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滚过山谷,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颗蛋,眼神里带着一种精明的、审慎的光,和村里人印象里那个“脑子不好使”的胡小山判若两人。

外面那些传言他懒得解释——说自己二愣子就二愣子吧,省得有人来打听。

他带着老娘躲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图的就是一个清净。当年在边境出的事足够他吃枪子儿,要不是他机灵跑了,现在坟头草都该有三尺高了。

这几年他靠跑山货过日子,偶尔接一单私活,不图大富大贵,能把老娘的命吊住就行。

这颗蛋他是在半山腰的塌方处捡的,塌方是新塌的,泥石流冲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半边金属壳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冷光。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儿。但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往往值大钱。

废品站的老鲁抽着旱烟,眯着眼打量着这颗蛋,手里的切割机嗡嗡响,磨了半天愣是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胡老大,这东西邪门,我这刀片连钢筋都能断,切它像切铁板似的,纹丝不动。”老鲁的旱烟袋在手里抖了两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你确定要切?万一里头是颗炮弹——咱爷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胡小山蹲在巨蛋旁边,粗糙的手掌抚过那冰凉的表面,触感光滑得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温润的玉石,他的手指在底部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像是按钮,又像是某种开关,他没有犹豫,指腹用力按了下去。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那颗坚不可摧的巨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撕开,精密的纹路顺着某种规整的几何线条向四周辐射,白色冷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品站后院。

胡小山下意识地挡在老鲁面前,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这是他多年养成的本能,但凡有不对劲,先挡在前面。

冷气散去,金属瓣片完全展开,露出内里一层白色衬垫,像垫子正中央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年。

他蜷缩着,身上穿着一件奇怪的白色连体服。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而是那种长期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头发是湿的,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此刻正微微颤抖着,似乎在从一场漫长的、深不见底的沉睡中挣扎着醒来。

胡小山站在那儿,一米九的个子忽然显得有些笨拙。

他的手还保持着挡在老鲁面前的姿势,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边境见过不少漂亮的人,但没见过长这样的。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好看,是那种天生就该被放在水晶匣子里、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供人远远观看的好看。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去看老鲁,老鲁的旱烟袋已经掉在地上了,张着嘴,屏着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还带着雾气的眼睛,像刚出生的鹿崽,懵懂而茫然,瞳孔不能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上方被切割机扬起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像猫叫一样的气音,胡小山凑近了些才勉强听见那几个听不太清的音节:“先生”。

他在喊谁,不知道,但他的眉头在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打捞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捞着。

胡小山蹲下来,巨大的身子遮住了少年头顶的日光,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的手指上全是老茧和旧伤,这一伸出去能吓死人。

倒是老鲁先回过神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胡老大,这人……咋办?这不像是一般的东西……而且,看样子……咱们这地方恐怕留不住,万一有人找麻烦——”

胡小山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正茫然地望着天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跑山货这么多年,他信一个道理——送到面前的东西,没有不收的道理。收下了,是福是祸,那是以后的事。

他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少年身上。

外套很大,把少年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半张巴掌大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弯腰,把少年连同那件外套一起从金属舱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比想象中还轻,像抱一捆干柴。

少年的头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凉的。

“老鲁,这事你当没看见。”胡小山沉声说,抱着少年大步走出废品站,身后留下目瞪口呆的老鲁和那颗外壳已经散开的,正慢慢失去光泽的金属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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