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哪儿来的小仙童

胡小山的家在村东头的坡地上,三间土坯房,墙根长了一层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毛毡和石头压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

院子里一条黄狗趴在水缸旁边,看见胡小山抱着个人进来,耳朵竖了竖,没动,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又趴回去了。

胡老娘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好一阵才看清楚儿子怀里抱着的不是麻袋——是个人,白白净净的,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小仙童。

“这是……哪儿来的?”胡老娘的声音干涩沙哑。

胡小山把周瑾放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蹲下来用自己的衣摆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那动作粗鲁得不像在给别人擦脸,倒像在擦一双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周瑾被他擦得脑袋晃来晃去,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捡的,”胡小山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蛋里孵出来的。”

胡老娘盯着周瑾看了好一阵,从周瑾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估量一头刚从集市上牵回来的牲口的斤两。

然后,她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撑着膝盖站起来,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烧水,把他洗洗。这一身泥,看着怪可怜的。”

胡小山把周瑾抱进屋里,放在那张他老娘睡了十几年的木床上。

床不大,铺着粗布床单,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周瑾躺上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皱眉,依然没有睁眼。

胡小山去灶房烧水,往那口大铁锅里舀了好几瓢水,塞了满满一灶膛的干柴,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蹿,映得他黝黑的脸膛发红。

等水烧开的间隙他蹲在灶前发呆,手里捏着一根拨火的铁钎,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一窝蜂在嗡嗡地叫,那个少年的脸反复地浮上来,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脸从脑子里晃出去。

水烧好了,胡小山把热水倒进木盆里,掺了冷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他的手皮糙肉厚,试了半天也试不出个所以然来,胡老娘拄着拐杖走过来,把手伸进水里一探,骂了一句“烫猪呢”,又加了两瓢冷水,这次她点了点头。

胡小山把周瑾从床上抱起来,周瑾的体重轻得不像话,整个身子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脑袋歪着,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木盆放在屋子中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胡小山犹豫了一下,一只手托着周瑾的背,另一只手去解那件白色连体服的扣子。衣服没有扣子,是那种粘合的封口,手指一搓就开了。

连体服剥下来的时候,胡小山的手停了一下。

周瑾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洗衣板,锁骨深得像两道沟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手臂也很细,手腕处骨头突出,一只手就能攥住还富裕出一大截。

胡小山把他的手臂放在水里,周瑾抖了一下,眉头皱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胡小山舀了一瓢热水,慢慢地从他肩膀上淋下去,水流顺着锁骨、胸口、肋骨的沟壑往下淌,汇入木盆里冒着热气的水中。

胡老娘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就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轻点,”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别把人搓坏了。”

胡小山没应声,他从灶台上拿了一块粗布,蘸了水,从周瑾的肩膀开始擦。

布粗,他的力气又大,擦过的地方立刻泛出一片红。

周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个人往水里缩,像一只被烫到的虾,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嘴唇也始终抿着,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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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娘又探过头来,看见儿子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握着粗布在少年纤细的胳膊上来回揉搓,气得用拐杖捅了他的小腿一下,“你这是擦萝卜还是擦人?用这个。”

她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旧的棉毛衫,扔到胡小山头上,胡小山把那件烂得不能再烂的棉毛衫接住,试着蘸了水,这回力道轻了不少,擦过周瑾的皮肤时不再留下一片红,只留下一道水痕。

周瑾的身体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肩膀塌下来,头靠在木盆边缘,睫毛微微颤着,像一个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的冰雕。

洗完澡,胡小山用一条干透了的旧床单把周瑾裹住,抱到床上。

床单粗硬,磨着周瑾的脸颊,他也不在意,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壳的蜗牛。

胡老娘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胡小山穿旧了的灰色汗衫,一条裤腿短了一大截的粗布裤子放在床边,用手指了指,“给他穿上,别让人冻着。”

胡小山把衣服抖开,汗衫大得像面口袋,领口垮到胸口,裤子长倒是够长,但腰围太宽,穿上之后像套了一个麻袋,周瑾整个人都被衣服淹没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胡小山看了两眼,觉得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灶房里飘来米粥的香气,混着红薯的甜味,胡老娘在灶台前忙活,枯瘦的手握着锅铲,在铁锅里慢慢地搅动。

胡小山舀了一碗粥,端到床边,蹲下来,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又吹,吹到嘴唇碰着不烫了,才递到周瑾嘴边。

周瑾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勺子。

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勺子在他嘴里停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粥咽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好吃吧?”胡小山问,语气里带着期待。周瑾没有回答,只是又张开了嘴。

胡小山又舀了一勺,吹了又吹,递过去,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一碗粥喂了快半个小时,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灶上的火不知道被胡老娘重新生了几回。

周瑾喝了小半碗就不肯再张嘴了,把脸偏到枕头里,露出半只耳朵。

胡小山端着还剩大半碗的粥,蹲在床边,看着那颗不肯转过来的脑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黑之后,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胡老娘已经回里屋睡了,咳嗽声隔着一道薄木板时断时续地传过来。

胡小山在周瑾的床边打了个地铺,铺了一床旧棉被,枕着一块木头。

“睡吧。”胡小山说,声音放得很轻。

周瑾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具具小小的尸体。

胡小山伸手把那件白天盖过他的外套拿过来,团成一团塞进周瑾怀里。

外套粗糙,带着汗味和烟草的气息,还有白天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暖意,周瑾的手指动了动,把那团外套拢住了,蜷起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连脚尖都藏进了那件外套宽大的下摆里。

“别怕,这是你家了。”胡小山的声音从地铺上传过来,粗声粗气的。

周瑾他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不像皂角,不像草木。那个味道是他从“壳”里出来第一次闻到的,像某种动物的印随,他的身体认得它。

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匀,周瑾的手从那件外套的袖口里伸出来,攥住了胡小山搁在床沿的手指。胡小山没有把手抽回来,他甚至没有动,就这么侧躺着,把手搁在床沿上,让那只细瘦的、漂亮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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