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也是个苦命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胡小山就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了。

那声音不大,像什么小动物在窸窸窣窣地挠门,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那只细瘦的爪子攥着。

一夜没松,指节都有些僵了。

他侧过头,看见周瑾正睁着眼睛,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头顶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一共有多少颗。

“醒了?”胡小山的嗓子干哑。

周瑾没有转头,甚至没有眨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如果不是屋子太安静几乎听不见。

胡小山把手从周瑾的指间抽出来,那只手被攥了一夜有点儿麻,他甩了甩,手心全是汗。

他翻身爬起来,把地铺上的被子胡乱叠成一团放到墙角,趿拉着鞋去了灶房。

灶膛里的灰烬泛着暗红色的余温,胡小山添了几根干柴,用嘴吹了吹,火苗子蹿上来,舔着锅底,锅里的剩粥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

他从碗柜里摸出一个鸡蛋,家里仅剩三个了,是在母鸡屁股底下摸了好久才攒下的。

胡小山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鸡蛋得留着给老娘补身子,这来路不明的崽子,喝粥就行。

可他又站了一会儿,还是把鸡蛋拿了出来,磕进碗里搅散,慢慢倒进滚烫的粥里,金黄的蛋花在米汤里绽开,像一朵又一朵细碎的花。

周瑾被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还裹着那条旧床单,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没睡醒的猫崽。

胡小山把他按在凳子上,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碗太烫,周瑾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去,放在嘴边慢慢朝手指吹气。

“用勺子。”胡小山将一把小铁勺子塞进周瑾手里。

周瑾低头看着那把勺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然后,他用指尖捏住勺柄的最末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的时候勺子歪了一下,半勺粥晃出来,顺着他的手背淌到手腕,又从手腕滴到裤腿上。

他低头看着裤腿上那摊黄色的粥渍,表情困惑,好像不理解为什裤子会被自己弄脏。

胡小山看了他三秒钟,叹了口气,一把夺过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周瑾张开嘴,含住勺子,将粥咽下去,然后自己伸手去够勺子。

胡小山不肯给,他又够了一次,胡小山还是不给,他便不够了,乖乖地张嘴等着下一勺。

喂到半碗的时候,周瑾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胡小山的手腕,那只手太小了,五指张开也只能圈住他腕骨的三分之二。

“要自己吃。”周瑾说,声音比昨晚亮了一些。

胡小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逞能,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好像吃这件事本就是自己的事,被人喂才是不正常的。

胡小山无奈,把勺子递给过去。

周瑾接过去,用刚才那种笨拙的姿势,舀起一勺粥,这次晃出来的少了一些。

他把勺子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碗里的粥一点一点地少下去,洒在桌上的比喝进肚里的少不了多少,但他在学。

胡小山蹲在旁边看他喝粥,蹲到腿都麻了也没有站起来。

白天,胡老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周瑾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目光追着院子里那只母鸡的脚步,母鸡走到哪,他的眼珠就转到哪。

胡老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针不停,嘴也没闲着:“你叫啥?”周瑾摇头。

“你从哪来?”周瑾又摇头。

“你爹娘呢?”周瑾还是摇头。

胡老娘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头继续纳鞋底,“也是个苦命的。”

晌午,胡小山从山上砍了一捆柴回来,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把柴码在墙根,用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走到周瑾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几颗野生的枇杷,不大,表皮带着褐色的斑点,但捏起来软软的,已经熟透了。

周瑾低头看着那颗枇杷,没有接。胡小山把手往前伸了伸,枇杷几乎贴到了他的嘴唇上,周瑾这才张开嘴,咬了一口,汁水溢出来,酸酸甜甜的,他的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了,咽下去之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汁水。

胡小山看着他舔嘴角的样子,咧嘴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伸手揉了揉周瑾的头发,那头发细软得不像话,像一捧刚剥开的棉花,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好吃吧?”他问。

周瑾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枇杷,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完看着手背上黏糊糊的果汁,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背,舔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便继续低着头吃枇杷。

他把最后一小块果肉啃得干干净净,连核都在嘴里含了好一阵才吐出来。

晚上胡小山烧了一大锅水,给周瑾洗头。

他把人按在木盆前,让他弯腰低着头,用葫芦瓢舀了温水从头顶浇下去。

周瑾的头发细软,沾了水就贴在头皮上,显得脑袋更小了。

胡小山从灶台上摸出一块皂角,在手里搓了搓,搓出几粒稀薄的泡沫,抹在周瑾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粗硬,指尖在头皮上揉搓的力道控制得不好,轻一下重一下。

周瑾被他揉得脑袋晃来晃去,但没有吭声,只是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木盆的边缘,像怕被水冲走。

胡小山看见了,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再动了,就那么放着,掌心贴着他的头顶,感受那层薄薄的头皮下面跳动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周瑾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木盆边沿上。

那天夜里胡小山还是打地铺,周瑾还是攥着他的手指。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周瑾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两排小小的扇子。

胡小山侧躺着,看着那只攥着他手指的手,把小孩踢乱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闭上了眼睛,但耳朵还醒着。他听着黑暗中那细微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小的,不会停歇的钟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