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没脚的人

两年时间,足够一棵树苗长出新枝,足够一栋老屋的墙皮再剥落一层,也足够胡小山把周瑾养成一条没有脚的小蛇。

周瑾喜欢跟着胡小山,而胡小山恨不得周瑾长在他身上。走到哪带到哪,连去茅房,他都要在门口等。

周瑾依然不爱说话,一天下来蹦不出几个字,但他会用眼睛看,会伸出手指指某个方向,会在胡小山干活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劈柴、修屋顶、给猪拌食。

胡小山每次回头,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坐在原地,就会咧嘴笑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干活。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头齐崭崭地裂成两半。

胡老娘说他是“驴拉磨,前面吊根胡萝卜”,他嘴上不认,但心里知道,那根坐着看他干活儿的“胡萝卜”确实管用。

村里人也逐渐习惯了这对奇怪的组合。

胡小山的背上长出了一个人,去赶集的时候,那人趴在他背上,两腿夹着他的腰,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听风声。

胡小山两只手拎着要卖的蘑菇和草药,偶尔松开一只手去扶一把背上往下滑的人,嘴里嘟囔着“夹紧了,别掉”,周瑾就把腿再收紧一点,像一只抱着树枝的树袋熊。

有人笑他“把你弟弟放下来走两步,腿都退化了”,胡小山嘿嘿一笑,说“他腿好着呢,就是不爱用”。说完,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一颠。

周瑾确实不爱走路,从“壳里”出来后,他就一直没精神,感觉自己软趴趴的。

他的腿长在身上只是一个摆设,真正的交通工具是胡小山。

胡小山也不嫌累,一米九的个子背着周瑾,像背了一袋不太沉的柴。

山路崎岖,他走得四平八稳,呼吸都不带乱的,周瑾趴在他背上,有时候会睡着,脑袋一歪一歪的,胡小山就放慢脚步,手掌从后面兜住他的大腿,怕他滑下去。“睡吧,”他低声说,“到家叫你。”

周瑾听见了,把脸往他脖子里又埋了埋,找一个更深的窝。

最夸张的一次是胡小山带他去镇上买米。

五十斤的米袋扛在左肩,周瑾骑在他右肩上,两条细腿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

镇上的人见了都笑,说“胡老大,你这是双肩挑啊”,他也不恼,把人又往上托了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上去。

周瑾接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低头看了胡小山一眼,用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一下,弹一下地玩。

胡小山被弹得嘿嘿直笑,“弹得好,再弹一个。”周瑾又弹了一下,这次弹在鼻梁上,有点重,胡小山的眼泪差点被弹出来,但他笑得更欢了,整个山村似乎都能听见他粗犷的笑声。

周瑾在村里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他不出门,不跟人打招呼,偶尔有人来胡家串门,他就躲到里屋去,把门帘拉下来。

村里人都说他有点“那个”,是胡小山从外面捡回来的傻娃娃,胡小山听见了也不解释,只是把那些人递过来的烟挡回去,“他认生,别逗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沉,很严肃,别人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只有胡小山知道,周瑾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愿意对别人说。

他的声音只在他面前出现,出现在偶尔的夜里,熄了灯之后,一句很轻很短的“小山哥”,然后是一只摸索着寻找他手臂的手,找到了就不动了。

胡小山侧过身,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闻着他头发里皂角的味道,应一声“嗯”,也就没有下文了。

他知道周瑾只是想确认他还在,就像他每天无数次地确认周瑾还在一样。

两年来胡小山做了一件大事。

他把老房子翻修了。不是有钱了,是周瑾住不惯。

土坯房的墙太潮,被子永远是湿冷的,周瑾的手脚像冰坨,怎么捂都捂不热。

胡小山咬咬牙,去山上砍了几十根杉木,又去砖窑赊了三千块砖,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砌墙、铺瓦、打家具,从天亮忙到天黑,脸上手上全是水泥和木屑。

周瑾帮不上忙,就坐在旁边的草垫子上,手里拿着胡小山给他削的木剑玩。

新房子落成那天,胡老娘坐在堂屋里抹眼泪,说这辈子没想到还能住上砖瓦房。

胡小山拎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噼里啪啦的硝烟弥漫开来,周瑾捂着耳朵缩在门框后面,眼睛瞪得溜圆。

胡小山放完鞭炮回头,看见他那样,走过去把他的耳朵捂住了。

周瑾抬起头,看着胡小山,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硝烟的味道淹没了,但胡小山听见了。他没有说话,把耳朵上的手又按紧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字留住似的。

为了养家,胡小山不得不重操旧业。山里的日子清苦,光靠砍柴采药换不了几个钱,老娘的药不能断,周瑾虽然吃得不多,但也不能只喝稀粥。

他在边境上那些年的关系还有一些没断,偶尔有人找上门来,递一支烟,说“有一趟活,干不干”。

以前他接得不多,够用就行,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有两个人要养,一个是躺在里屋咳嗽的老娘,一个是连路都不愿意走的傻娃娃。

他开始接那些危险的私活,护送人穿越边境,替人押运货物,枪械、走私、见不得光的交易,他都干,干完拿了钱就走,不拖泥带水。

第一次出远门,胡小山去了五天。

回来后他先去了镇上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身上那些血腥气和硝烟味冲掉,又在集市上买了一只烧鸡和一袋橘子。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周瑾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他走前给他做的小木剑。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周瑾看了胡小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把玩着木剑。

胡小山蹲下来,把烧鸡递到他面前,“吃”。

周瑾接过烧鸡,撕了一条鸡腿,递给胡小山。胡小山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油汪汪的,他嚼了两下,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把周瑾从门槛上捞起来,抱进屋里,周瑾的腿夹着他的腰,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但这次夹得更紧了,像是怕人再跑了。

第二次出远门,他去了半个月。

第三次,一个月。

他的名气在边境线上慢慢传开。

那个个子极高、力气极大、心狠手辣的胡老大,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不要命,给钱就干。

胡小山攒了不少钱,把老娘的药换成了更好的,给周瑾买了新衣服、新棉被、新鞋子,还给家里添了一台收不到几个信号的电视机。

某天夜里,胡小山从外面回来,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山头,但光线已经很淡。

他照例先洗了澡换过衣服,推开里屋的门,周瑾没有睡,坐在床上,抱着胡小山的枕头。

胡小山愣了一下,因为那个枕头是他走之前塞在周瑾怀里的。走了一个月,他抱了一个月。

胡小山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只被周瑾抱得发皱的枕头。

他把枕头从他怀里抽出来,把自己塞进去,把周瑾整个拢进怀里,周瑾的身体先是一僵不是紧张,是那种太久没有触碰之后的生涩,然后慢慢软下来,像一块被火烤着的黄油,一点一点地融化在那个粗糙滚烫的怀抱里。

“小山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胡小山的胸口传出来。

“嗯?”

“不要走,我害怕。”

胡小山的手在周瑾的后背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两块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还没长硬的翅膀。他的手掌覆上去,把那两片翅膀盖住了。

“不走了,以后天天陪着你。”他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