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2:我那孽障又惹祸了

那个会议,许克明其实可以不用亲自去。

集团战略部已经把报告做了三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经过了至少两轮董事会层面的讨论,负责海外市场拓展的陈副总与当地的合作方把框架性条款都敲定了。

许克明去,是去拍板的,是做样子的。不过,因为涉及到明年一整年的国际布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家伙又惯会在这种场合里挑刺,发言稿许克明还是要看一眼的。

秘书把定稿送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许克明在书房看文件,周瑾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福伯新买的那盆栀子花。

白色的花瓣画得太大,绿色的叶子又画得太小,整幅画看起来像一堆棉花糖长在几根绿色的牙签上。

他已经画了很久了,画一会儿就抬起头看几眼花,低下头接着画,反复好几次,终于觉得差不多了,把画笔一搁,举着画跑到书案前面给许克明看,“先生,栀子花!”

许克明看了一眼那幅画,白色的部分比绿色的部分多出好几倍,花茎细得像根线,不知道能不能撑住那些硕大的花朵。

“画得好。”许克明深吸一口气,睁着眼睛说了句瞎话。

周瑾把这个评价当做对他艺术成就的最高认可,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一角,用镇纸压住,等它干了之后挂起来。

那份发言稿就放在画的旁边,深蓝色文件夹,右上角贴着红色标签,标注了“定稿”两个字。

周瑾趴在书案边上看了看那个文件夹,问许克明那是什么,许克明说是明天开会要用的稿子。

周瑾不太懂开什么会要这么多纸,但他看见许克明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拿起笔在上面改了几个字,又翻了几页,又改了几个字。

他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许克明把文件夹合上放进包里,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发现茶杯是空的,便端着杯子出去了。

周瑾趴在书案边上,看着那个公文包,包链没有拉严,露出一角深蓝色的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看见那些字之间的空白很大,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太素了,不好看。

他跑回画室拿了一支红色水彩笔,又跑回来,趴在书案上,在那个写了“战略布局”的标题旁边,工工整整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圆头圆脑,眼睛是两个圆圈,嘴巴是一条向上弯的弧线,笑得没心没肺。周瑾端详了一下,觉得小人有点秃,又给它加了三根头发,像天线一样竖在头顶上。

翻到第二页,开头写的是“东南亚市场”,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太阳,太阳周围画了许多条放射状的线,线画得有点歪,像长了毛的章鱼。太阳下面画了一片海,海是几条波浪线,波浪线上面画了一艘小船,船旁边加了一个小人,小人在水里挣扎,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那只手举着一个圆圈。

他觉得这个小人需要帮助,便在它旁边画了一个大一点的小人,大胖人伸手去拉水里的小人,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表示“救援正在进行”。

第三页,标题是“供应链整合”,他不太懂这几个字的意思,但是“供”字看起来有点像一只站起来的猫,他便在那只猫的头上加了两只耳朵,又画了一条卷起来的尾巴。

猫的旁边画了一条鱼,鱼比他画的小人还要大,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把我放在这里”。

页脚部分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数据,他在那些数字的空隙里填了许多小小的圆圈。

画完圆圈他又觉得单调,在每个圆圈里面加了一个点,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靶心,这支不起眼的红色水彩笔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中间穿行,把周瑾看不懂的内容变得热闹起来。

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这页上面画了一个表格,表格里有一些他似懂非懂的字,比如“市场占有率”“增长率”“投资回报率”,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阵,想起许克明说过要写好看的字才会有人看,便在“增长率”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很粗,粗到足以让任何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在“投资回报率”旁边画了一个钱袋,钱袋上写了一个“¥”,他觉得一个钱袋不够多,又画了三个,四个钱袋挤在一起,把“投资回报率”那几个字都挤到一边去了。

翻到第五页,许克明用钢笔改过的字迹出现在页眉处,是一句“此处需补充港城方面的数据”,周瑾看着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觉得这些字写得好是好,缺点是旁边太空了,便在它的左侧用更小的字号写了一行字:“港城有很多高楼,也有海,海里有鱼。”写完又觉得不对,许克明说的“数据”好像不是这种数据,便在这行字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上面写的不算,这句才是数据”。

许克明要补充的数据,他一个都写不出来,但他觉得不能辜负许克明的期望,便在下面画了一根很长的波浪线代替待补充的数据,并在波浪线末端画了一个小人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的背影,表示自己正在努力补充。

他画完了,翻到最后一页,在“总结”下面画了一朵很大的花,花了足足十分钟的时间,每一片花瓣都涂得满满当当、颜色浓烈,花的中间画了先生和他,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花蕊的位置。

他画完后,在那幅画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先生加油,阿瑾也会加油的。”

许克明从厨房回来的时候,周瑾已经乖乖坐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抱着泰迪熊在看图画书了。

许克明看了他一眼,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有些太亮,像刚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特别需要被夸奖的那种亮,他没多想,喝完茶,又批了几份文件,拉着周瑾去洗澡睡觉了。

第二天上午,深城国际会议中心,一号厅。

许克明坐在主位,左右两侧是集团几位核心高管,对面是港城来的考察团,长桌两侧坐满了与会人员,后排还有各家媒体的摄像机和录音笔。

会议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前面的议题都过得很顺利,到了最后一个也是关键环节,许克明将就明年的战略布局和国际市场新开拓方向做总结性发言。

秘书已经提前把发言稿分发给了与会人员,许克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那份深蓝色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标题旁边那个圆头圆脑、头顶三根天线的小人上。他翻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在那些严肃的、经过反复推敲的商业术语之间,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小小的花。

他花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把那几十页发言稿浏览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将它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压在文件夹上,抬起头看着满堂与会人员,语速不徐不疾地开始了发言。

他没有再看稿子,一个字都没有看。

发言结束时,台下响起了掌声。

对面的港城考察团领头的那位老先生,是许克明父亲那一辈的老交情了,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笑着伸出了手,“克明啊,你这份脱稿发言,比你父亲当年还要利落。”

许克明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哪里”,也没有说“过奖”,只说了一句,“应该的。”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那份被压在文件夹里的发言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孽障,前天还嘴巴抹了蜜,说不让他辛苦,长大了来帮他工作……这要敢放出来,整个集团不够他糟蹋的。

回到许宅,周瑾正蹲在花园捕蝴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顾不上一脸汗就跑了过来,“先生!你回来啦!会开完了?”

许克明看着他那张仰起来的小脸,说开完了。

周瑾又问,“那你的稿子好用吗?”

许克明看着那双写满了“快夸我”的眼睛,指着周瑾的鼻尖说下次别画了。

周瑾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你不懂,那叫重点标注,我帮你把重点都标出来了,你不觉得那些小人很醒目吗。

许克明没有反驳,走进书房,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深蓝色文件夹,打开,一页一页地翻。

周瑾跟在他后面,踮着脚尖凑过来看自己的“作品”,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点评,“这个小人的头画歪了,这个太阳不够圆,这条鱼太大了,把字都挡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许克明脸上的表情,试探着问,“先生,你有没有觉得它还是挺可爱的?”

许克明把文件夹合上,锁进了书案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放着周瑾从小画过的所有画,从第一张歪歪扭扭的太阳到昨天那幅像棉花糖一样的栀子花,一张都没有丢过。

他没有说“可爱”,也没有说“不可爱”,他看了周瑾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翻涌。最终,许克明只是伸出手,把周瑾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草莓酱用拇指擦掉了。

晚上,走廊里的灯还没关,福伯走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周瑾的声音,“先生,我明天还可以在你的文件上画画吗?不会画太多,就画一点点,画在角落里,不会挡到字的。”

许克明的声音很低,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但福伯好像听见了“不行”两个字,紧接着又是周瑾软绵绵的、拖长了尾音的“拜托啦……”,像一颗草莓糖被慢慢含化在嘴里。

福伯没有继续听下去,把廊灯的开关按下去,整座许宅静悄悄地沉入了夜色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又在哪份重要文件上画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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