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是新来的?

四月的晨光透过机舱窗户,在许远膝头的文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合上最后一页财报,揉了揉眉心——这是父亲助理发来的第三版集团架构图,密密麻麻的子公司和持股比例他已经烂熟于心。

飞机开始下降,窗外的城市轮廓渐渐清晰。许远将文件收进公文包,指尖无意中触到夹层里那张有些发皱的照片。

那是一个很关照他的伯伯得知他要回老宅,特意发来的。这位伯伯是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十几年前就跟在许克明身边。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画面里是许宅花园:福伯蹲在锦鲤池边,身边站着一个穿奶白色卫衣的少年,正仰着脸笑,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照片背面是好意提醒:这是你父亲养的那个孩子,叫周瑾,别跟他走太近。

许远把照片重新塞回去,目光转向窗外。

四年了。

四年前他离开时,这座城市的轮廓还没这么密。如今天际线上多了好几栋以“许氏”命名的建筑,父亲版图扩张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车子驶入许宅大门时,许远看见福伯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

老管家比记忆中又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大少爷。”福伯微微躬身,“先生在书房等您。”

许远点点头,目光却越过福伯,落在不远处的花园里。锦鲤池边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金毛犬趴在石头上打盹。

福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小少爷在琴房上课,这个时间一般不出来。”

许远没说什么,跟着福伯往里走。

东翼书房的门虚掩着,许克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阅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许远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父亲。”许远站定,微微颔首。

许克明打量了他一眼。

四年不见,这个儿子比离开时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少年气褪了,取而代之的是许远外公家精心培养出的、恰到好处的矜贵和克制。

“坐。”许克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集团的事,福伯在路上应该跟你讲了大概。下周一开始,你先从亚太区投资部开始,跟着陈副总熟悉业务。”

许远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听说海市那边的码头项目,最近出了些状况?”

许克明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淡:“你消息倒是灵通。”

“在伦敦时听人提过几句。”许远说得谨慎,“好像是……跟那边的人有摩擦?”

“不是什么大事。”许克明合上面前的文件,“已经处理了。你现在的重心是把投资部的事摸透,别的事,以后再说。”

许远点点头,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从书房出来时,走廊尽头隐约传来钢琴声。

许远循着声音走了几步,在一个转角处停下——那是一间半开的琴房,透过门缝能看见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谱架上摊着《小星星变奏曲》的谱子。

琴凳上没有人。

许远正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摞画册,跑得跌跌撞撞,最上面那本已经快滑下去了。

“让一下让一下……”少年低着头,声音又软又急。

许远侧身让开,顺手托了一下那本即将坠落的画册。

少年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

那双眼睛在看清许远的瞬间亮了一下,像突然落入星星的泉水。

“你是新来的?”少年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西装移到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我没见过你。”

许远看着他,忽然想起照片里那个站在锦鲤池边的身影。

“许远,”他说,“刚从国外回来。”

少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许远……你是福伯说的大少爷?”

许远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年已经凑近了一步,仰着脸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兴奋:“你比许洋高!也比许洋好看!”

许远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福伯的声音。

“小少爷,先生让您过去。”

周瑾,许远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名字。

周瑾回头看了福伯一眼,又转回来,飞快地拽了一下许远的袖口:“你会在家里待很久吗?”

“会。”许远说。

周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当我的哥哥好不好?许洋不想当我哥哥,你来当吧!”

为了防止被拒绝,热衷认哥的小孩儿说完,抱着画册赶紧跑。

许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想起照片背后的那行字。

“大少爷,”福伯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语气平淡,“先生吩咐,今晚家宴。”

“我知道了。”许远顿了顿,又问,“他……一直都这样?”

福伯没问“他”是谁,只是微微点头:“小少爷性子单纯,大少爷以后接触多了就明白了。”

家宴设在主宅的小餐厅,是许家最正式的用餐场所。

许远到的时候,许克明已经坐在主位上。

周瑾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餐盘里摆着切成小块的牛排,他却没怎么动,正拿叉子戳盘子里的西兰花,戳成一个一个的小洞。

“好好吃饭。”许克明抬了抬眼,语气不重,却带着管教意味。

周瑾瘪了瘪嘴,小声说:“不想吃绿的。”

“昨天吃的时候说好吃,今天就不想吃了?”

“昨天是昨天。”周瑾理直气壮地把西兰花拨到一边,“今天是今天。”

许克明看着他,没说话。

周瑾和他对视了几秒,先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叉起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嚼得满脸委屈。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许远走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许远哥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又脆又亮,“你坐这边!”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动作太大,差点把餐盘碰翻。

福伯眼疾手快地扶住,周瑾却完全没注意到,只顾着朝许远招手。

许远看了父亲一眼。许克明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许远在周瑾旁边坐下。

周瑾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却还是那种软糯的、藏不住事的音量:“你吃过饭了吗?今天的汤好喝,我让福伯给你也盛一碗?”

“吃过了。”许远看着他,“你专心吃饭,不然一会儿该凉了。”

周瑾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餐盘里还剩大半的牛排,忽然笑了:“你跟先生一样,喜欢管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种被管惯了的、自然而然的依赖。

许远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在他们这边停了一瞬。

整顿饭,周瑾的话就没停过。他问许远在国外看到什么,问他会不会讲英语,问他有没有去过迪士尼乐园。

许远一一回答,周瑾听得津津有味,叉子上的牛排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还是许克明亲自给他夹了一块新的。

“先吃饭。”许克明的声音不高,但周瑾立刻闭嘴了。

他乖乖吃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看许远,用口型无声地问:“你明天还在吗?”

许远点了点头。

周瑾笑得眉眼弯弯,低头继续吃饭,脚在桌下轻轻晃着。

许克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什么都没说。

家宴结束后,许远被安排在客房休息。他洗完澡出来,正站在窗前熟悉宅子的布局,就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见周瑾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那只叫小白的布偶猫。猫被他勒得不太舒服,却只是懒洋洋地眯着眼。

“你还没睡?”许远问。

周瑾摇摇头,压低声音:“我睡不着,先生在和福伯说话,我就溜出来了。”

他往门里探了探头,小声问:“我能进来看看吗?”

许远侧身让开。

周瑾抱着猫走进去,东看看西摸摸,对客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好奇。最后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小白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许远。

“许远哥哥,”他忽然说,“你在国外有朋友吗?”

“有。”

“多吗?”

“不算少。”

周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朋友。”

许远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少年干净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洋不算。”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嫌弃,“他不想当我哥哥,先生说,不让他来找我玩……”

“那你以前的朋友呢?”

周瑾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难:“以前……有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声音轻下来:“我不记得了。”

许远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下午福伯说的“单纯”,想起照片背后的“别走太近”,想起饭桌上父亲看周瑾时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你以后可以找我玩。”许远听见自己说。

周瑾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好好吃饭,听先生的话。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周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你和先生真的好像!”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小白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许远一眼:“那明天我画完画就来找你!你要在哦!”

“在。”

周瑾心满意足地跑走了,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许远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欢快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正要关门,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人影。

福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显然是要送去给周瑾的。

“大少爷,”福伯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小少爷性子单纯,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但先生那边……”福伯顿了顿,“大少爷还是注意些分寸。”

许远看着老管家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了。”他说。

福伯点点头,端着牛奶走了。

许远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静默的花园。

远处西翼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在窗边晃动,大概是周瑾在等他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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