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奇心

自从那晚在门外听见周瑾跟元宝“谈判”分哥哥之后,许远对他的关注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不是刻意,是周瑾这个人,实在太难让人忽略。

每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饭,周瑾必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有时候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面包;有时候正襟危坐,面前摊着画了一半的速写本,嘴里咬着笔帽,看见他就喊“许远哥哥早”,声音又脆又亮,整个餐厅都是回音。

“你不用等我吃早饭。”许远有一次说。

“我没等你呀。”周瑾眨眨眼,指了指面前的面包,“我在等面包凉。先生说我不能吃太烫的。”

面包明明是凉的。

许远没拆穿他,在他旁边坐下。

周瑾立刻把果酱瓶推过来:“今天的草莓酱,你尝尝。福伯说是新到的。”

许远说了声谢谢,周瑾就托着腮看他抹果酱,看得许远手里的刀都不太会使了。

“你不吃?”

“吃呀。”周瑾这才拿起自己的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

许远看着他,忍不住想笑。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不是说吃相不好,恰恰相反,周瑾吃东西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不发出声音。

但他的神情太专注了,专注得像个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每一口都是全身心的投入,吃到喜欢的会眯起眼睛,吃到不喜欢的会皱起鼻子,然后把盘子悄悄推到一边,以为没人看见。

许远看见过一次,他把不吃的胡萝卜丝用纸巾包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后来发现那条裤子被福伯收走了,上面沾了一团橘红色的糊状物。

福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在周瑾的菜单上划掉了胡萝卜。

还有一次,许远在花园里看见周瑾蹲在锦鲤池边,跟那条叫小红帽的鱼说话。他说得很认真,先问鱼今天开不开心,再告诉鱼自己今天画了什么画,最后叮嘱鱼不要吃太多,不然肚子会疼。

许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蹲在池边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不是诡异,周瑾说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鱼真的会回答他。而是那种天真,那种对世界毫无防备的信任,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人身上。

他开始回想自己十七岁时在做什么。在寄宿学校备考,在跟同学争论哪个大学商科更好,在算计着暑假去哪个公司实习才能让父亲刮目相看……

而周瑾,在跟一条鱼聊天。

又过了几天,许远从公司回来,看见周瑾在客厅搭积木。

不是那种复杂的乐高,是那种最基础的、幼儿园小孩玩的彩色木块。

他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正小心翼翼地往塔尖上放最后一块三角积木。元宝趴在他脚边,尾巴都不敢摇,生怕呼出的气把城堡吹倒。

许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周瑾屏住呼吸,慢慢松手,积木稳稳地落在塔尖上。

“成了!”周瑾欢呼一声,转身要找人分享,看见许远站在门口,立刻跑过来,“许远哥哥你看!我搭的城堡!”

他拉着许远的手跑到城堡前面,蹲下来指着每一处细节:“这里是门,元宝可以从这里进去。这里是窗户,小白可以趴在窗台上看外面。这里是花园,我给小红帽挖了个池塘,但是积木没有蓝色的,所以用绿色代替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许远就蹲在旁边听着。

“你花了多久搭的?”许远问。

“下午两点开始的。”周瑾想了想,“福伯来叫我吃点心我都没去。”

四个小时。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花了四个小时,搭了一座幼儿园级别的积木城堡。

许远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又看了看周瑾期待表扬的脸,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很厉害。”他说。

周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城堡拆了,一块一块装回盒子里。

“你不留着?”

“明天搭新的呀。”周瑾说得理所当然,“先生说我每天都要搭,可以锻炼手稳。”

许远没说话。

他看着周瑾认真地把积木按颜色分类装好,盖上盖子,然后跑去洗手,准备吃晚饭。元宝跟在他后面,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那晚,许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周瑾跟鱼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搭积木时的专注,想起他吃东西时那种纯粹的快乐。

这些行为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再正常不过。可周瑾十七岁了,只比许洋小一岁。

许远见过许洋十七岁时的样子。

阴郁,尖锐,满腹算计,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到处找地方磨。那是一个正常的、被压抑的、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

可周瑾不是这样。周瑾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活在一个只有童话、糖果和动物的世界里,外面的风雨打不进来,里面的他也走不出去。

许远想起那天在琴房门口听到的话,“先生说我不能吃太烫的”,“先生说我每天都要搭积木”。

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先生没说的,他就不做。

他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每一根枝桠都被固定在特定的方向,长成主人想要的样子。

许远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自己在伦敦时选修过一门儿童发展心理学,教授是个满头白发的英国老太太,第一堂课就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成长的节奏,但如果你发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还停留在七岁的世界里,那不是节奏的问题,是有人替他按下了暂停键。”

许远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

第二天下午,许远难得提前回来。

他走进书房时,许克明正在接电话,示意他坐下等。

许远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

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书籍。最下面一排,是些不一样的:书脊上印着卡通图案,书名是《宝宝的第一本童话》《小王子》《安徒生童话全集》。

许远蹲下身,抽出一本《小王子》。书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有些地方还用彩色蜡笔画了线。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先生给我念的第一本书」

字迹稚嫩,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在看什么?”许克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远站起身,把那本书放回原处:“随便看看。”

许克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许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父亲,周瑾他……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许克明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许远斟酌着措辞,“他有些行为……不太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我在国外读书时,有个同学的家里是精神科医生,很权威,如果需要的话——”

“不需要。”

许克明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远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父亲,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助他——”

“许远。”许克明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觉得阿瑾需要帮助?”

许远没有立刻回答。

许克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小王子》抽出来,随手翻了翻。

“这本书,我给他念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他都听得很认真,好像第一次听一样。”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吗?”

许远摇头。

“因为他的记忆有偶发性,是催眠的副作用,最初,”许克明把书放回去,“他不记得很多事。不记得昨天吃了什么,不记得上周画了什么画,不记得前天跟元宝玩了什么游戏。”

他转过身,看着许远:“但他记得我。”

许克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花园,月光给玫瑰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他六岁到我这里的时候,一度不会说话,不会笑,不敢看人。”他的声音很轻,“现在的他,会笑,会闹,会发脾气,会撒娇,会为了一块蛋糕跟我讨价还价。你觉得,这不够吗?”

许远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不是说他不够好。”他说,“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有我,需要担心什么?”许克明转过身,看着他,“许远,你这次回来,除了进公司,还有别的事,陈家那姑娘年底也要学成归来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话题转得突然,许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

“我知道了。”他说。

许克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

许远知道,谈话结束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这样,就很好。”

谁比得上他一点一点,亲手养大的小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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