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周瑾的陷阱

周瑾做噩梦了。

许克明是被一阵细细的抽泣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大哭,是断断续续的抽噎,像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他睁开眼,床头灯还亮着。他习惯留一盏灯,周瑾怕黑。

怀里的小家伙缩成一团,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睡衣领子,攥得指节发白。被子被蹬到一边,睡衣后背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阿瑾。”许克明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背,轻轻拍着,“阿瑾,醒醒。”

周瑾没醒,但抽泣声更大了。

他在梦里挣扎,脚蹬了几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许克明低下头,耳朵凑近他的嘴唇,才听清楚:“不要……不要带走……先生……先生……”

许克明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着,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阿瑾,我在。醒醒,看看我。”

周瑾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还没聚焦,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簇一簇的。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他看了许克明好几秒,好像不认识他,然后突然扑过来,整个人缩进他怀里,把脸死死地埋在他颈窝。

“先生……先生……”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每一声都在发抖,“他们要把我带走了……好多人……我找不到你……我喊你你不在……”

许克明把他整个人裹进被子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做梦了。假的。我在。”

周瑾在他怀里摇头,头发蹭得他下巴痒。“不是假的……好真……有个黑洞洞的地方……好多人伸手要抓我……我跑不动……我叫你你不在……”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憋着气的抽噎,一抽一抽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许克明听着那声音,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拧着。

他见过周瑾哭过很多次——被罚的时候哭,委屈的时候哭,被吓到的时候哭。但没有哪次是这种哭法。这是被吓狠了,白天不该罚他的。

“我在这。”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周瑾的额头,“没人能带走你。谁也带不走。”

周瑾不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领。许克明由着他攥,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暗下来,周瑾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然后变成沉重的呼吸。

许克明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关灯,怀里的人又动了。

“先生。”周瑾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

“你明天别去公司了。”

“为什么?”

“陪我。”周瑾把脸抬起来,眼睛肿肿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抿着,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再哭一次”的表情,“就一天。好不好?”

许克明看着他这张脸,看了很久。

明天有会,几个亿的项目,对方从欧洲飞过来,时间定了不能改。

但他看着周瑾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好。”他说。

周瑾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真的?”

“真的。明天陪你。”

周瑾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脸埋回去,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那我们一早就去抓怪兽。”

许克明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怪兽?”

“梦里的怪兽。”周瑾说,“它要来抓我,我就把它抓起来。关起来。它就不敢来了。”

许克明沉默了两秒,“好。抓怪兽。”

周瑾满意了,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慢慢平稳,手指还攥着衣领,但没那么紧了。

许克明就这么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一直到他彻底睡沉。

第二天早上,周瑾醒的时候,许克明还在。

他翻了个身,看见先生靠在床头看手机,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背上。他眨了眨眼,想起昨晚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先生真的没去公司。

“先生早安。”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小小的。

许克明低头看他。“醒了?”

“嗯。”周瑾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还肿着,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我们去抓怪兽吧。”

许克明放下手机,“怎么抓?”

周瑾坐起来,认真地想了想,“要先找到它的脚印。怪兽都有脚印。然后顺着脚印找它的洞,把它堵在里面,它就出不来了。”

许克明看着他这张认真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花园里?”

“对!它肯定躲在花园里。昨晚就是从花园那边来的。”

许克明没有纠正他梦里的花园和现实的花园不是同一个。

他掀开被子下床,“那就去花园。”

周瑾眼睛亮了,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去翻他的玩具箱。

翻出一把塑料铲子,一把小锄头,还有一个捕蝴蝶的网兜。

他把铲子塞给许克明,自己拿着网兜和小锄头,站在门口,一副出征的架势。

“走!”

许克明看着手里的塑料铲子,又看看他那张斗志昂扬的脸。

这把铲子是周瑾小时候挖沙子用的,手柄上还贴着他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周瑾”。他拿着铲子,跟着这个头发乱蓬蓬的小家伙,走出了门。

花园里,阳光刚刚照进来,露水还挂在玫瑰花瓣上。

周瑾蹲在花圃边上,用小锄头挖了几下,趴在地上看。“没有脚印。”他皱着鼻子,往前爬了几步,又挖了几下,“也没有。”

许克明站在旁边,看着他撅着屁股在花圃里爬来爬去,把刚冒头的花苗刨出来好几棵。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周瑾爬到了玫瑰丛那边,用网兜拨开枝叶,往里看了一眼。

“这里!先生你看!这里有个洞!”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发现了新大陆。

许克明走过去,看见玫瑰丛下面确实有个洞。不大,大概是兔子或者刺猬刨的。周瑾已经把铲子插进去了,正在往外挖土。

“小心刺。”

“不怕!先生在这里!”周瑾头也不回,挖得起劲。

土飞得到处都是,溅在他脸上、衣服上、头发上。许克明的皮鞋上也落了一层,他只是退后一步,继续看着。

周瑾挖了一会儿,觉得铲子太慢,直接用手扒。

扒出一块石头,扔到一边;扒出一条蚯蚓,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蚯蚓放到旁边的草丛里,“蚯蚓不是怪兽,你走吧。”

然后又继续扒。

许克明看着他满手泥、满脸土、鼻尖上还沾着一片树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他开过的任何一个会都有趣。

周瑾挖了半个小时,把那个洞挖成了一个大坑。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土和石头。

他蹲在坑边上,脸上全是泥,头发里夹着树叶,手指头都磨红了,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有。”他声音闷闷的,“怪兽跑了。”

许克明蹲下来,看着那个坑,又看着他,“怪兽怕你,所以跑了。”

周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真的。你拿着网兜,拿着锄头,它看见就害怕了……连夜跑的。”

周瑾想了想,慢慢笑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挖的大坑,又看看满手的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那花园被我挖坏了。”

“没有。”

“有。福伯要生气了。”

“不会。”许克明站起来,伸出手,“福伯会种新的。”

周瑾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发现擦不干净,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

许克明握着他的手,把他从坑边拉起来。周瑾站起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蹭了他一身的泥。

许克明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衬衫,又看看怀里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周瑾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副“你不能怪我”的表情。

“先生也变脏了。”他说,好像很满意。

“嗯。”许克明揽着他往回走,“脏了。”

“那我们两个都脏了。”

“嗯。”

“那我们一起洗澡。”

许克明没接话。

周瑾也不在意,他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个大坑,越看越满意。“先生,那个坑留着好不好?下次怪兽再来,就知道这里有陷阱,不敢来了。”

“好。”

“那我们在旁边立个牌子。写‘小心怪兽’。”

“好。”

周瑾高兴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光脚踩在草地上,踩在青石板上,踩在晨光里。跑到门口时回头喊:“先生你快来!你身上都是泥,要被福伯看见了!”

许克明看着那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东西,慢慢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阳光是怎么落在他头发上的,看清他回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怎样的。

福伯站在门口,看着满身是泥的两个人,看着周瑾脸上的泥印子和头上的树叶,看着许克明衬衫上的泥巴和手里的塑料铲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路,等他们进去。

周瑾跑过走廊,跑过客厅,跑上楼梯,跑进主卧的浴室。许克明跟在后面,走到浴室门口时,福伯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先生,”福伯压低声音,“花园那边……”

“留着。”许克明接过毛巾,“旁边立块牌子,写‘小心怪兽’……算了,写‘周瑾的陷阱’吧!”

福伯沉默了一秒,“……是。”

许远站在花园里,异常沉默。同时,他又有点庆幸,庆幸自己早已不是期待父爱的年龄。

早上,他有个文件落在主楼书房,想着趁父亲还没起床去取。穿过花园时,他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蹲在玫瑰丛旁边。

一个蹲着,一个趴着;一个裤子膝盖上全是泥,一个睡衣下摆拖在地上。

他停下脚步。

那个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脑袋几乎钻进花丛里的人,是周瑾。那个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塑料铲子、衬衫下摆沾满泥巴的人,是许克明。

许远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他看见父亲用那把贴了名字的塑料铲子帮周瑾挖土,看见周瑾嫌铲子太慢直接用手扒,看见父亲只是说了一声“小心刺”。

许远站在树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次在花园里捉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

他哭着跑去找父亲,父亲正在书房接电话,看了他一眼,对电话那头说“稍等”,然后低头对他说了一句话——“去找福伯处理。”门关上了。

他想起许洋,想起许洋小时候第一次被带来许宅,怯生生地站在客厅里,喊了一声“爸爸”。

父亲“嗯”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看文件。许洋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被迟晚如拉走了。后来许洋很少叫爸爸了,大多数和他一样,只叫“父亲”。

许远一直以为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冷淡,疏离,不会表达感情。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会,只不过不是对他。

许远看着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人,在那个孩子跟前的柔软,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他在伦敦,有一次跟父亲通电话,汇报完工作之后,他问了一句:“父亲,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很好。”然后又沉默了。

他以为父亲要挂电话了,正要道别,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很糯,“先生!你看我画的!像不像你!”然后他听见父亲说:“像。”

那个“像”字,声音是软的,是暖的,是带着笑意的。

电话挂断时,许远握着手机,站在伦敦的公寓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房间里很安静。

他当时想,可能是听错了。现在他知道,没有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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