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场奢望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时,许克明端着刚炖好的燕窝,小心翼翼地走近沙发。

在连续一周坐在窗边看日出和夕阳,看飞鸟和落叶之后,周瑾终于离开了阳台。

他盯着地毯上的一处花纹发呆,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苍白、僵硬。

周瑾无法下楼,害怕除了许克明之外所有的人,突然扩大活动范围,也会让他极度恐惧。因此,整个二层没有保镖,卫生打扫也只在周瑾休息时才会有佣人上来。

“阿瑾,吃点东西。”许克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周瑾没有反应。

许克明坐在他身边,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就在温热的瓷勺触碰到周瑾嘴角的瞬间,异变横生。

他猛地抬手一挥,“啪”的一声脆响,燕窝被打翻在地,瓷片飞溅,划破了许克明的手背,渗出一道血痕。

“滚!别碰我!”周瑾整个人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弹开,缩到沙发的最角落,浑身剧烈颤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憎恶。

“阿瑾,”许克明顾不上流血的手,试图去安抚他,“冷静!”

“你滚,你是魔鬼,你是坏蛋!”周瑾抓起抱枕狠狠砸过来,歇斯底里地吼叫,“你想把我关起来,对不对?你又想给我打针了,是不是?滚出去!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滚出去!”

这次创伤又引发他小时候治疗失语症的恐怖记忆,周瑾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和混乱中。

许克明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然而,仅仅几分钟,周瑾的咆哮就戛然而止。

他像是突然被切断了电源,瘫软在沙发上,眼神从暴怒瞬间转为空洞的死寂。

许克明刚想站起身去拿医药箱,却被人死死地抱住了。

他低头,看见小小的人儿坐在沙发上,手脚并用圈着他的腰,脸仰着。那双刚刚还充满恨意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写满了无助和依赖。

“别走……我不要一个人,”周瑾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像受伤后求抚摸的小动物,“别丢下我,你别走……”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许克明感到一阵眩晕。

病态依恋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是太绝望的一件事。

周瑾的大脑已经无法正确处理情绪,他有时候恨许克明入骨,因为许克明是施暴者;有时候,他又离不开许克明,因为在漫长的囚禁驯化中,许克明是他生存的唯一坐标。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许克明重新坐下,任由周瑾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周瑾贪婪地嗅着许克明身上的味道,那是他熟悉的,曾经让他安心的气息。

可就在许克明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发时,周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别摸头!不许摸头!”周瑾猛地抬头,眼神再次变得凶狠,他一口咬在许克明的手腕上,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口。

“我是你的狗吗?啊?我是你的狗吗!”周瑾嘴角沾着许克明的血,表情狰狞又绝望,他在许克明怀里剧烈挣扎,既想逃离,又死死抓着不肯松手。

“你不是,你不是,”许克明红着眼眶,近乎崩溃地低吼回去,“你不是我的小狗,你是我的宝贝。”

“不是,不是小狗?”周瑾喃喃自语一会儿,突然又暴躁起来,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是你的小狗!”

“好好好,你是!你是!你是,好不好?”许克明看着揪下一把头发的周瑾,反手抱住他,不顾一切地将人禁锢在怀里,“阿瑾,宝贝儿,求你了,别这样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扭打、纠缠。周瑾一会儿哭喊着求饶,一会儿又恶毒地咒骂;一会儿温顺地索吻,一会儿又惊恐地推开。

许克明看着怀里这个支离破碎的小人儿,终于意识到,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孩儿,可能已经死在了地下室里。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充满了病态依赖与毁灭欲的小怪物。而他,必须用余生最大的诚意和爱来照顾他。

要么与他一起重生,要么与他一同腐烂。

沈医生的话,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被反复验证着。

周瑾出来后,除了第一周乖巧吃饭看起来很安静外,接下来的情绪一直都在暴戾与崩溃中横跳。

他又瘦了,瘦得脱了形,宽大的家居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许克明开始居家办公,花大量时间陪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一上午了,周瑾没有挪动一下。

当许克明试图起身去倒杯水时,他突然从呆滞中惊醒,猛地扑过来死死抓住许克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不许走!”他的声音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嘶哑,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乞求,“不能去上班,哪儿也不能去!”

可当许克明真的停下动作,反手想要安抚地抱住他时,周瑾又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脸上瞬间被憎恶和恐惧覆盖。

“别碰我,滚开!”他吼着,随手抓起手边的任何东西砸向许克明,玻璃杯、书本、遥控器……他的情绪像坐过山车,能瞬间从依赖的谷底冲上暴怒的顶峰。

“许总,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沈医生定期上门治疗,她一边记录一边向面色铁青的许克明解释,“在他心里,您既是唯一的依靠,也是最大的恐惧。这种爱恨交织的矛盾感会让他非常痛苦,也会让他做出很多看似不可理喻的行为。您需要做的,是承受,是引导,而不是对抗。”

许克明苦笑。现在,他哪儿敢对抗?

他承受着周瑾的咒骂、撕咬和不定时的情绪爆发。

他看着那个曾经鲜活明亮的人,变得敏感、多疑、暴躁,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有一次,周瑾在暴怒后陷入了长时间的自我厌恶。他蜷缩在角落,用头一下下撞击着墙壁。

许克明冲过去抱住他,不顾他徒劳的挣扎,将人紧紧锁在怀里。

周瑾先是僵硬,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最后,压抑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许克明,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混蛋”“魔鬼”。

许克明心如刀绞,只能抱着他,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他想,再把周瑾养起来,养出天真无邪,有点被宠坏的小脾气,恐怕是一场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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