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自由的祭品

基地地下三层,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如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穿了空气,将手术台死死钉在绝望的中心。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合着刺鼻的酒精味,那是死亡特有的气息。

周瑾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

他主动换上了那件宽大的、纯白色的实验服,衣摆安静地垂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边缘,随着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轻轻颤动。

他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易碎,像是一只被残忍钉死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让人不敢呼吸。

准备工作由陈助理完成。

注射完第一阶段血清后,他逃也似地躲进了隔壁实验室,将这里留给了即将上演的悲剧。

白芷教授更是不愿亲自动手,那是他的爱徒啊,亲手送他上路,对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是一种凌迟。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华尔兹。

许克明站在防弹玻璃墙外,看着其他三家财团负责人心满意足地去了地下二层的娱乐室小酌。

为了演得逼真,他不得不留在这里,扮演那个“舍不得”的角色。

但他其实没有多少耐心,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烦躁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他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回溯。

他想起周瑾第一次背着他偷偷抽烟的那个夜晚,少年呛得满脸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实验舱。

里面的人微微侧过头,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他。随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悲伤的笑,也不是一个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彻底解脱后的、近乎圣洁的平静。

许克明的心脏猛地收缩,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几乎跪倒在地。

“阿瑾……是你吗?阿瑾……”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里面的人安静地笑了,目光穿过厚厚的玻璃,落在许克明那张瞬间崩溃的脸上。

小时候的事,就这样像回光返照一样涌进脑子里。

他想起那个雷雨夜,他烧得迷迷糊糊,是先生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身,低声哄着:“阿瑾乖,不怕,先生在呢。”那时,他真的有当他是自己的父亲。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会弹那首曲子,许克明坐在沙发上,眼里带着难得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瑾真聪明。”那只手很大,很宽厚,摸在头顶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

他还想起那个午后,他趴在许克明膝头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先生的西装外套,而许克明正低头看着文件,阳光洒在先生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会在他受伤时亲自给他上药,会在他受委屈时,不动声色地替他扫平一切障碍,告诉他:“阿瑾,有先生在,没人能动你。”

先生给过他那么多温柔,那么多宠爱。

可能,他的先生爱他,是真的爱他。

可惜,这份爱他不想要了。他要去找更重要的东西,一种叫自由的东西。

“周瑾!你给我出来!听见没有!”许克明疯了。

他猛地扑向玻璃,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面坚不可摧的防弹墙,指关节撞击得血肉模糊,仿佛这样就能打破生与死的界限。

他是知道计划的!再过两分钟,机械手术臂就会自动注射致死量的麻醉剂。

“阿瑾,阿瑾,”许克明颤抖着抓过墙上的对讲器,手指痉挛般地扣紧,他张了好几次口,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你听我说,现在还有时间,从床上下来,走过来,给爸爸把门打开……求求你,阿瑾,听话……”

“先生,不用了。”

周瑾的声音通过对讲器传出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温柔得让人想哭,“我要去找我自己想要的东西了……谢谢你,照顾我很多年。”

说完,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那个红色的按钮。那是丘晓童教他的,说只要按下这个按钮,结束会很快,一点都不痛。

“不!不要!阿瑾,求求你!”许克明手中的对讲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抓挠着玻璃,指甲崩裂。

他像个濒死的野兽,一遍遍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哀求:“阿瑾,你乖,你开门,求求你……阿瑾……阿瑾……”

周瑾没有再说话。他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脱的释然。

他缓缓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那是命运落锁的声音。

手术台上方的机械臂缓缓降下,冰冷的探头对准了他的太阳穴。透明的麻醉剂管道自动连接他手臂暴起的青筋。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周瑾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在猫咖里,橘色的猫咪趴在他的膝盖上打着呼噜,小鱼姐姐笑着递给他一杯热可可。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金色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没有束缚,没有枷锁,没有那个名为“爱”的牢笼。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像是一片终于挣脱了地心引力的羽毛。

当手术台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蜂鸣,最终归于一条冰冷刺骨的直线时,周瑾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解脱的微笑。

他终于,不再是任何人的了。

他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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