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游朝玉依旧是那副神情。

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幻妖, 视野里再装不下其他人。

“十年前,仙长您救过我的命。”

幻妖娓娓道来,中间瞥了一眼宿以山。

宿以山呼吸一滞, 闭了闭眼。

垂在身旁的双手攥紧,指尖死死嵌入皮肉中, 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时我从悬崖上摔下来, 全身上下几乎都骨折了,一动也不能动。若不是仙长恰好路过救下了我, 我现在肯定不能站在您面前说话。”

说到此处,幻妖恰到好处地笑了下,笑容夺人心魄。

看游朝玉的表情,估计对幻妖说的事情毫无印象。

自他当上问玄派掌门之后, 斩妖除魔的任务实在做了太多, 救下的人也数不胜数。话虽如此,若是有人和季淮长得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不记得。

心里那股莫名的激动逐渐褪去,游朝玉眼神终于清明半分,说出的话不再似幻妖刚进来那般温柔缱绻。

“嗯, 我记得。”游朝玉点头,嘴角笑意尤在, 眼底的笑意却缓缓消却。

“你生辰几何?”

一个突兀又不恰当的问题。

幻妖也愣怔片刻, 脸上的笑意不变,依然维持着最完美的弧度:“四月初三。”

宿以山心下一跳。

和他是同一天。

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恰好由他把幻妖带回, 恰好幻妖和他的生辰是同一天。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脚尖朝前,想要上前打断两人。

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有些迫不及待地向下问道:“你可有家人父母?”

若是换个不知道情况的人来看,或许会以为游朝玉是要上门提亲。

幻妖微微红了脸,双眸如剪秋:“我真身是妖,无父无母……”

游朝玉一把握住幻妖双肩,眼神温柔地能掐出水来:“你待我先去问一问,很快就能给你答复。”

幻妖耳廓也染上绯红,扭头看向宿以山。

宿以山没有看他。

他竭力维持着正常呼吸,下意识地想要逃离此处。

游朝玉的视线随着幻妖落在宿以山身上,像是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他这么个人似的。

落在宿以山上的眼神,和看一个随处摆放的物件没有区别。

心脏像被人突然用针扎了一般,宿以山几乎有些喘不上起来。

“我还有话想跟您说……能不能让他先出去呀?”

幻妖怯怯开口,整个人都快钻进了游朝玉怀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底却闪过一丝恶毒和得意。

游朝玉淡淡笑着,语气宠溺:“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落下,扭头看向宿以山。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是抬了抬下巴,让他走。

宿以山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语气平静:“过两日我要去白骨海一趟。”

游朝玉疑惑地看向他:“这种小事跟我说什么?和告事堂的长老登记即可。”

“还有事儿吗?没事就先下去。”

宿以山几不可查地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嗯。”

声音平淡,不似之前颤抖。

出了宫殿后,宿以山抬手挡住了刺目的光线。

他突然有点累。

如果就此放弃,回到山脚开个茶铺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宿以山想象着,不由得开始出神。

他孤身一人,道童死而不可复生。萧执在门派有不少任务要做,凤祝明回到门派后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但总归有希望,三两好友也总会有见面的时候。

越想越深入,宿以山摇了摇头,将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赶了出去。

他还继承了季淮的剑法,起码应该在找到季淮死因之后再离开。

缓了一阵之后,阳光终于不那么刺眼。

日头很大,天气却还是寒冷的。

路旁的树枝都结了霜,远远望过去白茫茫的一片。

宿以山呼出一口白雾,抬脚向着居所处走去。

……

兜兜转转走了许久,才回到熟悉的地方。

一抬眼,就看到萧执抱着剑靠在他殿门上,还是小道童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见到宿以山向前的身影后,萧执眼睛一亮,朝着他招手:“可算来了,快开门!”

宿以山走到殿前,随口问道:“等了多久?”

萧执无所谓道:“没事儿,我身体好,抗造。”

推开殿门,只放着一张床,旁边摆了一张桌几,上方零零散散堆了几幅字画,都是宿以山平日里作的。

萧执随手拿起字画,啧啧道:“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天赋,我那狗爬字师父见一次骂我一次……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练成这样的?我也跟着学学,让师父少因为我生气。”

宿以山从桌几上拿起喷壶,走定至窗前浇花。

“一天练两个时辰,三年差不多就能写成这样。”

闻言萧执立马放下宣纸,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还是算了,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练剑。”

宿以山停下手中动作,转身淡淡看着萧执。

萧执立马意会,脸涨得通红。

就算是论剑法,敏锐度和身法他也比不上宿以山。

他时常会感到纳闷,宿以山自进入门派之后都是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见他去过学堂,更妄论有长老教他东西了。

但宿以山的轻功绝对是他见过最好的一个,没有之一。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身法够快,两边差距不悬殊,总会是赢的那一方。

萧执叹气道:“我轻功是没你好,师父光让我练剑,只说我体型比较大,很少让我练轻功。”

宿以山摇摇头,放下手中喷壶:“你师父说错了。”

“练剑绝不仅仅局限于剑本身,而想要做到人剑合一,轻功就不能被忽略。”

明明知道眼前之人是个野路子,没有接受过任何正统的指导,但萧执却莫名觉得宿以山说得有道理,不由得想继续听下去。

“练好轻功,对练剑会有极大的收益,之后若是遇到瓶颈,也会比别人更容易突破。”

萧执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应当抓住这次机会。

平常因为怕宿以山想起自己修为尽失的伤心事,尽管宿以山表现的很平淡,萧执却总觉得他其实也会因此感到难过。所以他会尽量避开这个话题。

现下正好提及,他正好可以问问宿以山是怎么练的轻功,说不定对他练剑大有助益。

萧执抬眼,还没张口,宿以山就打断了他。

“我练习的方式很简单。”

“找一片竹林,先从穿过竹林做到不发出声响开始练起。”

“等真的做到略过竹林而不产生半点动静之后,就可以开始踩着竹叶通过竹林了。”

“这两项都做到之后,轻功自然也就练成。”

语气平淡,萧执却能从中窥探到他背后一以贯之,不为人知的努力。

如果没练个十几二十年的,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萧执有点羞愧,跟宿以山比起来,显得他也太懒惰了。

“你练了有多久?”

“一年吧。怎么了?”

萧执:“……”

打扰了。

宿以山见萧执一副快背过气的样子,略有些疑惑,但也懒得开口再问。

“近几日还有任务要出么?定个时间前往白骨海。”

萧执闻言终于坐直身子,严肃道:“我仔细想过之后,还是觉得你不适合去白骨海。”

“太危险了,凭我一人,怕护不住你。”

听闻此言,宿以山挑眉:“我都不怕,你害怕什么?”

他知道宿以山是想让他安心,却还是忍不住忧虑重重:“不是,白骨海真的很危险……而且那里一年四季都十分炎热,听说但凡有魔物想靠近都会瞬间融化,变成尸水。”

“普通人更不必说,就算是我们这种身上有修为在身的,也不敢贸然靠近。”

萧执没有在吓唬他。

宿以山沉吟片刻,开口道:“有没有什么法器能解决?”

萧执闻言也开始思考,在脑海中搜寻一圈,竟然真的让他想起来了:“有倒是有,但是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了……”

“先说是什么。”

萧执点点头:“有件冰缕衣,可以抵挡白骨海附近的炎热。只不过因为原材料少见,所以冰缕衣也没有多少面世的……只听说过问玄派掌门的师兄虞衡,曾经送过一件给合欢宗的某个弟子。”

“然而现在虞衡闭关不问世事,那弟子听说因为一场意外,死了很多年了。”

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宿以山追问道:“那弟子姓甚名谁,你可清楚?”

萧执:“听别人说好像叫凤什么明……记不清了。”

他还在抓耳挠腮地想那个弟子的名字,就看见宿以山突然笑了。

毫无征兆,莫名其妙。

如同寒池化冰,寂静春天从此刻开始沸腾。

“你笑什么?”

萧执担忧的看向宿以山。

笑容收敛些许,宿以山嘴角依然挂着浅淡笑意:“不巧,刚好那人我认识。”

萧执大为震撼。

“啊?你哪儿来的人脉啊?”

宿以山:“路上恰好碰到的。”

说罢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眉头微微蹙起:“借冰缕衣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我不知他身处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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