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越往深处走, 门派就安静。

除了偶尔的鸟叫声,和动物踩过树枝的声音外,静寂到让人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身上还在隐隐作痛, 游朝玉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踏上台阶之后, 视野变得开阔,眼前出现一座居所。

左边是竹林, 右边是梅林,居所就夹在中间。

竹林苍翠,梅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游朝玉走到殿门前,抬手敲门。

片刻后, 门从里面打开。

宿以山只开了一条门缝, 露出眼睛。

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像展翅欲飞的蝶。

游朝玉一时间有些出神。

见游朝玉半天不说话,宿以山微微蹙眉,但并未有不耐烦的意思:“怎么了?”

在这个节点上,游朝玉决不能出事。

总觉得游朝玉最近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话音落下,游朝玉只是垂下眼帘, 摇了摇头:“……无事。”

听游朝玉这么说, 宿以山抿唇,没说话。

现在该怎么做?

把门关上?还是让游朝玉进来坐一会儿?

……他应该也不会进来。

理清思绪后, 宿以山又恢复到原先的平淡神情:“我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做完……”

话还没说完, 游朝玉的手便撑在门框上, 阻止了宿以山关门的下一步动作。

宿以山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游朝玉。

谁也没说话,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半晌,宿以山才开口道:“还有什么事?”

“要出去走走吗?”

这是个突兀又不恰当的邀请。

在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为了魔物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在宿以山明明已经告知自己还有事情的时候。

但拒绝的话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很少见到游朝玉展现出这种神情,罕见地有些紧张,问他的时候甚至手都攥成拳。

两人又陷入沉默之中。

游朝玉就那么固执的看着他,眼神专注,仿佛整个视野中只有宿以山一人。

片刻后,宿以山率先移开视线。

“我先去把剩余事情安排好。”

“那我在这里等你。”

宿以山转身,将门关上。

“他找你说什么?”

刚一关门,原本躲在宫殿内的两人立马凑上来。

自从凤祝明那天见到虞衡之后,就立志要去追查恶鬼疫的事情,越早恢复正常越好。

现下还是套着一件玄色黑袍,每天手上都拿着不同的书,就为了找到恶鬼疫的解决办法。

萧执说你还不如去找季淮的生平纪事,说不定希望更大一些,凤祝明信以为然,果真换成了有关季淮的各种书籍。

宿以山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凤祝明手中书籍的名字上。

“重生后我成了仙界至尊?”

他语气淡淡,绕过两人走到桌几前:“这本书能帮你解决恶鬼疫?”

凤祝明:“……”

凤祝明咳了两声,默默把手背在身后:“人是需要劳逸结合的嘛。”

萧执看了眼凤祝明之后,也默默把手上的书籍背在身后。

宿以山懒得和两人多说,将桌几上的卷宗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之后,抬起头淡淡道:“这些卷宗需要你们查看一遍,我还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闻言两人点了点头,没人挽留。

现在门派没有人,宿以山出去又能出什么事儿?

待宿以山走到门口之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萧执突然开口道:“诶,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咱们几个去醉月轩搓一顿吧?”

凤祝明疯狂点头:“他家的桃花酿也是一绝,我已经很多年都没喝过了。”

说着,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衣袍下空空荡荡的骨架:“现在喝不成,等之后我解决了恶鬼疫一起去。”

“成,”萧执爽快答应,转身看向宿以山:“你呢,来不来?”

事情结束之后,凤祝明要回到合欢宗,萧执要在门派内继续深造,他会下山,从此做个清闲的普通人。

再次见面的机会聊胜于无,宿以山干脆答应下来:“可以。”

话音落下,萧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就说定了,不许反悔。”

凤祝明“嗤”了一声:“谁反悔谁是小狗!”

宿以山依旧语气平淡,没接他们的话茬:“走了。”

说罢,跨出门槛,转身合上殿门。

日边的光线越来越盛,耀眼的有些诡异。

平常黄昏是这样的么?

竹林将光线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宿以山抬手挡去剩下的阳光,看向游朝玉:“去哪儿?”

“睢砚台。”

闻言宿以山愣怔片刻,下了台阶和游朝玉并肩同行:“去那儿干什么?”

沉默片刻后,游朝玉轻轻开口道:“很久没去过了,想去看看。”

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

本身就只是为了陪游朝玉,问过之后宿以山也没再开口。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睢砚台山脚下。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夜色浓重,宿以山有些看不清前面的场景。

像是察觉到一般,游朝玉伸出手:“拉着我,这段路不太好走。



平常这里没什么人来,为了掩人耳目,游朝玉干脆放任这里杂草丛生下去。

所以道路曲折,地面粗糙,经过此处很容易摔倒。

宿以山垂下目光,看向游朝玉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除了虎口处练剑留下的茧之外,白皙光洁的像是某家贵公子的手。

缄默半晌后,宿以山也向前伸出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空气都是寂静的。

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宿以山闭了闭眼,将纷乱思绪压下。

只是出来散步而已。

月光洒落一地,落在两旁的树上,投下一片树影。

宿以山出神看着,看久了,总觉得那些树影在摇晃,逐渐扭曲,变成了鬼影的样子。

他回过头,没再看这些。

今天哪里都不对劲。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把脑海中所有的想法全都扔到一边。

不会出事。

走到最后一节台阶上,宿以山想抽出手,没抽动。

他抬眼,看向游朝玉。

游朝玉此刻的目光分外温柔,宿以山甚至看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宿以山再次试图抽出手,还是没抽动。

游朝玉声音还是很轻,感觉一阵风就能吹散。

“想给你看个东西。”

既然游朝玉都这么说了,宿以山只好放弃动作,被动地继续被带着往前走。

走到一棵树下之后,游朝玉才停下来。

宿以山目光落在树上,总觉得有些熟悉。

像是陪着季淮的那棵树。

不由自主地,他伸出手覆盖在树干上。

树干有些粗糙,划在手上,宿以山今天终于感觉到了一点自己还在活着的实感。

“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宿以山点点头,目送着游朝玉的身影逐渐消失。

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树上,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他。

宿以山抬头看了眼月光,总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的凉。

从脑海中细细过了这一天的经历之后,还是找不到破绽。

他什么地方也没有去,门派现在没有其他人。

他一来不会误入幻境,二来不会被施以幻术。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着想着,头又开始痛起来。

恍惚间,宿以山觉得那种熟悉的麻痹感再次袭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他几乎是有些迷茫地想着。

从脚底到肩膀,关节处又开始僵硬,宿以山想抬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游朝玉呢?

只有眼球还能动,目光环视一周之后,宿以山终于看到游朝玉。

身影很远,在逐渐靠近他。

宿以山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游朝玉朝他走来,然后将他打横抱起。

像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宿以山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角度下,他只能闻到游朝玉身上的松木香,淡淡的。

他却不由得有些恐慌。

游朝玉想做什么?

渐渐的,连眼球都不能动了。

于是只能看着游朝玉,眼角余光瞥到一小块法阵痕迹。

又走了两步之后,游朝玉将他放下。

宿以山此时一刻也不能动,眼底划过一丝绝望。

游朝玉眼神温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好了,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

宿以山想闭上眼,却做不到。

只能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游朝玉,抽出腰间的剑。

出鞘瞬间,发出“铮——”的一声。

寒光反射在宿以山瞳孔中,格外晃眼。

像今天黄昏的光。

为什么?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游朝玉从袖口中抽出万葬花,将花送入宿以山口中,眼神温柔到让人想要溺毙其中:“吃了这个,你能好受一些。”

口腔中传来一阵苦涩,宿以山想吐。

做好所有准备之后,剑从剑鞘中彻底抽出,冷冽寒光更甚。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宿以山能看清游朝玉的每一个动作。

竖起剑,抵在他心口。

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划破衣襟,一寸寸深入。

从皮肤,到血肉,再到心脏。

最后将他贯穿。

宿以山脑海传来巨大的嗡鸣声。

血渗过衣裳,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鲜血很快被法阵吸收,放在阵眼的玉佩开始微微发光。

法阵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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