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意识滑入深渊之中, 宿以山骤然感觉自己身体轻盈起来。

意识和身体像是两个极端,一个要沉沉坠入渊底,一个要带着他飘到更高的地方。

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下, 宿以山仍然能清晰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痛楚。

如同有一个刽子手站在他身边,在用极锋利的刀将他寸寸分割。

每一片都只有鱼鳞那么大, 于是痛苦被无限延长, 似乎看不到尽头。

好疼啊……

四肢五感都被封印,宿以山逃不出去。

这会是恶鬼疫的来源吗?

昏昏沉沉间, 荒诞念头从脑海中蹦出来。

将人刀成千万片,最后只剩下一副森森白骨,怨气便会实体化,变成恶鬼疫。

大量的记忆片段从脑海中闪过, 杂乱无章, 让宿以山有些应接不暇。

原本干涸的丹田缓缓涌出灵气,流经至四肢百骸。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实在太久,灵气冲刷过经络时,有种整个人被撕扯成两半的感觉。

痛苦叠加在一起时,并非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而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宿以山现下只剩下求死这一个念头。

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宿以山头痛欲裂, 却找不出可以串联在一起的一条线。

什么恶鬼疫,什么季淮死亡的真相……他通通不想管了。

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宿以山几乎是有些冷漠地想着。

抱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 他干脆放空大脑, 静静等待灼烧般的痛感过去。

或许过了很久, 或许只过去一刹,灵气滋养过的地方, 似乎不那么痛了。

如同甘露洒在干涸地面一般,痛楚减弱些许,宿以山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片刻。

一放松下来,意识立马陷入昏迷之中。

梦中似乎梦到很多人,很多事,但都像隔着水雾一般,看不分明。

宿以山缓缓睁眼,眼睫跟着颤动。

一片漆黑。

他刚想抬起手,肩胛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宿以山不动了。

周围传来阵阵寒气,不光是从四周,天花板上也渗透出一丝丝寒意。

活动范围很小,没有转身的余地。

身体似乎反应过来他醒了一样,脑海深处的记忆再次疯狂涌出。

太阳穴的青筋再次开始跳动。

……

合欢宗。

这个季节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刻,远远地望过去,像是一片粉红的云。

季淮收回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人。

不同于季淮的平静,对面之人称得上气急败坏。

艳丽面容此刻皱在一起,头顶上的火气几乎要实体化了:“我说了很危险,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季淮神情淡淡:“你明知你拦不住我。”

话音落下,对面之人明显一哽,但还是紧蹙眉头,语气严肃:“你听不听我都要说。恶鬼疫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现在所有人都不清楚恶鬼疫会有什么后果,万一后面有人操控,你染上恶鬼疫之后成为他人傀儡……”

“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许星一字一句说道。

季淮摇了摇头:“我不能坐视不管。现在恶鬼疫还没有全面传播开,一旦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见季淮油盐不进,原本心情缓和片刻的许星火气又上来了:“你怎么就听不明白?!你一个剑修,要怎么去解决恶鬼疫!?这和直接去白骨海送死有什么区别!?”

听许星这么说,季淮依旧毫无波澜:“我自有办法。”

许星几乎要被季淮气笑了:“我是真不知道你这些年在捣鼓什么,你的弟子走火入魔那么长时间也不闻不问,问玄派分崩成这样子你也不为所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半晌后,许星都开始怀疑季淮有没有听到他说话时,季淮才开口。

“我不想把别人牵扯进来。”

话音刚落,许星一下子就炸了:“谁是别人!?”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朝着季淮厉声道:“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在‘别人’的范畴内,还在需要被防备的圈子里是吗!?”

季淮语气平静:“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星气极反笑,一挥袖将桌几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嘭——”

酒坛落在地上,摔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清酒全都洒在地上。

季淮垂眸看着,没说话。

这是许星之前硬拉着他埋下的桃花酿。

一经百年,只剩下这么一坛。

许星声线中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行,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死了也别想让我给你收尸!”

话一出口,掷地有声,宫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做朋友这么多年,此前虽然常常插科打诨,但也是第一次说出这么重的话。

话出口的瞬间,许星就后悔了。

他几欲张口,还是没说出道歉的话。

季淮对此不为所动。

他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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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定要做的事情,绝没有反转的余地。

季淮站起身,最后看了眼窗外的桃花。

沉默半晌道,他开口:“若有机会,回来再喝那坛桃花酿。”

无人应答。

季淮走出宫殿,将门反手带上。

眼角余光闪过一个身影,迅速躲在了一棵桃花树后。

那人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对于季淮来说,和掩耳盗铃无异。

此刻正悄悄探出头来,观察季淮有没有看到他。

脸型精致流畅,一双桃花眼难得眼神清澈,看起来人畜无害。

大概是许星那个小徒弟。

凤祝明,和虞衡一样不学无术,最喜欢勾搭在一起游山玩水。

季淮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见着就要和凤祝明对上视线,他干脆转身,从另一条路下山。

……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宿以山头痛欲裂,总觉得有哪里被他忽略过去了。

心底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身上的疼痛再次加剧。

宿以山忽然深深喘息,试图压下剧烈的痛感。

还没等缓过劲来,又有新的记忆片段强行挤入他脑海。

……

天空呈现暗红色,浓郁地似乎要滴出血一般。

风呼啸而过,让人不寒而栗。

季淮收回目光,伤口已经遍布全身,有的深可见骨,血肉外翻。

他握着剑,站姿如松。

对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即使季淮一副马上丧命的样子,为首之人依旧忌惮着,只敢站的远远地大声喊道:“别挣扎了季淮!你做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晓,趁现在还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剑,乖乖投降吧!”

季淮不为所动:“我做了什么事?”

立即有人站出来,对着季淮叫嚣道:“谁还不知道恶鬼疫是你放出来的,为了一己私利害死了那么多人,你罪该万死!”

季淮语气淡淡,反问道:“然后我又解决了恶鬼疫?我图什么?”

那人立即哽住,继续嘴硬:“说不定你就是享受别人的崇拜!好处都被你拿了,百姓还以为你是下凡救他们于水火的神仙呢!”

季淮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和这种人多说无益。

那人也知道自己理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是悻悻退回人群之中。

原本群起激昂的氛围被季淮一声嗤笑打断,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

为首的人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别在这儿拖延时间了!乖乖投降,我们就只杀你一人,不波及到问玄派。”

季淮就和没听到一样,剑虚虚点地,抬眼看向对面之人:“别废话,要打就继续打。”

骤然和季淮四目相对,一群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感受着风从耳边穿过,季淮屏息凝神,手腕一转。

剑身反射出寒光,倒映出对面带着恐惧的面庞。

……

月亮升起,夜半时分的问玄派显得格外寂静。

季淮拖着身体回到居所,一股巨大的疲惫朝他涌来,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再醒来时,场景骤然变化,原先身体上的伤口还在,只是心口又多添了一道。

剑直直将他贯穿,季淮甚至能感受自己的心跳在缓缓变慢。

他抬眼,看向面前之人。

季淮淡淡开口:“是我的错,作为师父没有起到引导你们的作用。”

游朝玉眼眶通红,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发抖。

半晌,季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时常在想,三个徒弟变成如今的样子,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自己疏于教导,才会让他们都走向弯路?

突然地,季淮感觉有些累。

他不愿再深究这些,只想睡一觉。

念及此处,季淮注视着游朝玉,只是轻轻道:“别哭了。”

既如此,不如教他最后一次。

他覆上游朝玉的手,将剑朝向自己,刺下去。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剑。”

心头血落在地面上,绽放出血色花朵。

意识陷入混沌之中。

醒来时,宿以山眼前是一片幽蓝的海。

和普通的深海不同,虚妄之海没有浪潮,海面平静无波,还散发着幽幽的深蓝色光芒。

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

躯壳已经分离,现在能活动的是他的神识。

他站起身,沿着虚妄之海的边缘缓慢朝前走去。

走一段,就恢复一段记忆。

许久之后,宿以山站定,停在一道门前。

他全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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