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深夜, 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凤祝明抬头望向窗外,眉头微蹙。

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昏暗光线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

他抬肘戳了戳一旁昏昏欲睡的萧执:“诶, 过去多久了,宿以山怎么还没回来?”

萧执被一肘子戳醒, 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有几个时辰了吧。他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

雨夜浓重, 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手里的卷宗怎么也看不下去了,凤祝明干脆起身, 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

细细的雨立刻顺着风飘进屋内,凉意扑面而来,让他脑子清醒片刻。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萧执忧心忡忡道。

半晌,凤祝明才转身, 对着萧执语气严肃:“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这些卷宗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先去找宿以山。”

远处闷雷滚动,配着雨声更显压抑。

萧执眉头紧蹙,点点头和凤祝明一起出门。

刚跨过门槛,巨大雷声吓得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一刹那整个门派亮如白昼,凤祝明甚至能看清萧执惨白的脸。

雨丝飘在身上, 寒风紧紧裹挟着两人,萧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雷一道又一道地劈下来, 两人站在原地, 没敢轻举妄动。

一直到第九道,雷声才停下来。

刺目光芒消失, 萧执放下手, 望向雷声传来的方向。

“不应该啊……门派中人都去清剿魔物了, 这个节点会有谁在渡劫?”

金丹期前的渡劫会降下九道雷劫,若是修为更高, 就会再多添几道,一直到八十一道为止。

萧执眉头皱得更紧,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宿以山走之前,游朝玉是不是来找过他?”

凤祝明回忆片刻后,点点头道:“是……你是说他跟着游朝玉走了?”

萧执抬手指向雷声来处,沉沉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那个方向是游朝玉的宫殿。”

心底强烈的不安感让凤祝明倒吸一口凉气,当机立断道:“我们现在就过去!”

萧执纵身跃至剑上,伸手将凤祝明一把拽至身后,朝着游朝玉居所的方向一路疾行。

路上,雨下得越来越大。

雨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萧执颇为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御剑速度越来越快。

一个时辰的路程,最后只花了一刻钟不到。

还没等萧执停下,凤祝明便率先跳下剑一路朝前奔去。

萧执连忙收起剑,紧紧跟在凤祝明身后。

雨一刻不停,将两人淋成了落汤鸡。

但谁也不敢停下脚步,只是闷着头朝前一路狂奔。

地面湿滑,凤祝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萧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拉着凤祝明踏上台阶,在殿门前停下。

凤祝明顾不得那么多了,抬手嘭嘭嘭敲向殿门,声音又响又急,落在雨幕中分外明显。

萧执退后半步站在凤祝明身后,手按在剑上,随时准备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先不说他对上游朝玉毫无获胜的可能,若是宿以山不在这里呢?

他们又要上哪儿去找?

出人意料的,无人应答。

凤祝明眉头拧在一起,还要再敲,被萧执拦了下来。

“别敲了,看来是不在。”

萧执放下手,又看了一眼天空。

平日里就算下雨,天也不会暗成这样。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萧执屏息凝神,再抬眼时将神识放出。

扫过方圆百里之后,终于在游朝玉居所的正后方发现一点痕迹。

“跟我走。”

萧执言简意赅,一把将凤祝明拽到剑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目的地赶去。

连绵雨幕不断,说是雨,其实更像是刀子,砸在人身上生疼。

凤祝明却像感受不到疼一般,一味的催促萧执快点,再快点。

这种诡异的天气,如果不尽快找到宿以山,后果不堪设想。

萧执再次强行提起一口气,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如同出弦的箭一般,朝着目的地急速赶去。

“现在要去哪儿?”

凤祝明视线扫过周围一圈,今晚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连星星也只剩下零星几颗,很难看清周遭的环境。

语气中不由得染上一丝焦急,凤祝明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

萧执没回头,一边赶路一边回到凤祝明:“如果我没记错,应当是睢砚台。”

隔着雨幕,连萧执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凤祝明提高音量:“睢砚台是个什么地方?”

“在我来之前睢砚台就已经废弃,听之前的师哥师姐说,门派内大部分的仪式都在那里举行。”

萧执再次抹去脸上的雨水,反复确认自己行进的方向没有出错。

睢砚台废弃已久,为什么今夜会有人在哪里?

丹田中的灵力隐隐有枯竭的迹象,头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发昏。

萧执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味道让他神志清明片刻。

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起码要见到宿以山再说。

拼着自爆丹田的危险,萧执再次提速,身影快如鬼魅一般。

穿过层层山林之后,萧执突然猛地刹住剑,凤祝明站立不稳,掉到地上。

“发生什么了!?”

凤祝明从地上爬起来,语气焦急道。

他朝前走了两步,看见萧执哆嗦着唇,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凤祝明立即转头,顺着萧执的目光朝前看去。

地面上的石板像是多年未曾打扫过,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缝隙处还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石板之上,是一个巨大的残缺法阵。

法阵呈现暗红色,更准确的来说,像是人为用鲜血涂抹之后干涸的颜色。

暗红与暗绿交相辉映,诡异中透着一丝毛骨悚然。

只是看了一眼,凤祝明莫名开始干呕。

法阵有的笔画已经缺失,断开的地方全都呈现焦黑色,联想刚才的九道惊雷,大抵是雷劈下来,将法阵劈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再朝着法阵中央看去,阵眼中间有一人跪坐,长发如瀑,挡住了身形。

眺望一眼,能看到被挡住的一具横躺下的身体。

缓过神后,萧执立即朝着阵眼冲去。

直到看见宿以山紧闭的双眼,萧执才慢慢停下脚步,在距离宿以山一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宿以山的头发全都披散在脑后,萧执莫名想到那朵万葬花。

凤祝明慢了两步,在萧执身后半步远停了下来,也不动了。

雨滴顺着宿以山的额头向下滑落,经过眼窝,脸颊,最后聚集在下颌角滴落在地面上,消失在浅浅的水坑中。

若是只看宿以山的脸,神情平静到不可思议。让人误以为他只是睡了一觉,只要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就会如同往常一般醒来,然后淡淡地看向你,问一句“怎么了?”

好像只要说出自己的困扰,他就能不动声色的全部解决。

但这一切不再有可能发生。

顺着脖颈朝下看去,身上的伤口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每一个都深可见骨,血不断地流出来,被雨水占据,最后形成一个个混着血水的水坑。

如同被人万剑贯穿一般。

凤祝明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萧执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一旁跪坐之人。

游朝玉的衣服已经湿透,他却浑然不觉般,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宿以山身旁,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兀地,萧执拔高了声音,厉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凄厉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刺破了静寂雨幕。

如同一道惊雷般,凤祝明眼眶瞬间变红,泪水混杂着雨水落在地上。

他颤抖着解下外衣,试图披在宿以山身上,试图遮掩那些叫人一眼就会惊心破胆的伤口。

游朝玉连眼睛都没动一下,依旧沉默地跪坐在原地。

心中的火气陡然升高,愤怒冲昏了凤祝明的头脑,他一把拽住游朝玉的衣领,怒喝道:“你他妈的是畜生吗?!说话!!”

游朝玉抬眼,眼眸漆黑,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他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在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

怒气上升到了顶点,凤祝明狠狠推了一把游朝玉,衣袖下双拳紧握,咯咯作响:“我让你说话!”

“……怎么会失败。”

声音很轻,萧执这次却听清楚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萧执朝前疾行两步,站定至游朝玉身前,双眼猩红的要滴出血来。

游朝玉眼神全然放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师尊怎么还没回来……”

电光火石间,先前的一切都串联起来,萧执终于知道门派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了。

萧执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努力不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

……

跨过虚妄之门,浮浮沉沉的意识醒来。

宿以山盯着眼前的冰棺,一时间没动。

许久过后,他轻轻抬了下手指。

神识太久没回到这副身体,活动身体时总有种诡异的脱离感。

宿以山双手撑在地上,坐起身。身上的铁链随之发出“哗啦”声响。

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像是在下雨。

宿以山闭上双眼,静静坐在冰棺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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