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虞衡面色阴沉, 手中的剑依旧紧握,一言不发。

见状,男人挑眉, 摊手无奈道:“虞仙长,是真是假您自有分辨, 应该不用我过多解释了吧?”

“你不是说可以看到凤祝明的死因吗?”

半晌, 虞衡才沉沉开口。

“自然可以,虞仙长, 接着往下看吧。”

闻言,虞衡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落在问世镜上。

镜面荡起水波似的波纹,镜中场景逐渐浮现。

虞衡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问世镜, 连眼珠都未曾动过。

一道瘦骨嶙峋的人影从画面中穿过, 头发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衣衫褴褛,看起来分外狼狈。

在看到来人的面容时,虞衡呼吸一滞。

因为消瘦,眼眶都深深凹陷下去, 原本如小鹿般澄澈双眼此时却无比空洞,虞衡心中一颤。

他怎么从未见过凤祝明这般模样?

异样感觉从脑海中滑过, 很快便如同水滴入海般消失。

关心则乱, 对凤祝明的在意压过了那丝异样,虞衡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竭力不让情绪影响自身理智。

只是那个黑衣人的离间计而已……他不能中招。

虽然这般想着, 目光还是忍不住紧紧跟随着凤祝明, 一刻也不肯离开。

镜中的凤祝明跌跌撞撞奔走着,眼神茫然, 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凤祝明身处一片火海之中,无论逃向哪个方向,都逃不过葬身火海的命运。

过了许久,火海越来越大,火舌肆意吞噬目光所及之处,凤祝明狼狈躲避,衣袖上还是沾染上火苗。

明明知晓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虞衡还是下意识攥紧双拳,堪堪抑制住了冲进问世镜的冲动。

火势越来越大,正当凤祝明万念俱灰之际,一个人从火海中不急不缓地走出。

看清来人后,虞衡绝望地闭上双眼。

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跳动,来人的面容在他脑海中反复重现,连逃避都无处可藏。

他多希望是黑衣人伪造了面前的问世镜,所以他才会看到现在的景象。

但同时,他也比所有人都清楚,问世镜不会有假,问世镜展现的场景也不会有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根除。

师尊当初频频离开门派,就是在做这些事情吗?

虞衡怔怔想到。

问世镜看到的场景和虞衡记忆中的宿以山截然不同,大脑似乎被撕扯成两个部分,让他头痛欲裂。

不能被带到圈套里。

虞衡深呼吸一口气,继续看向镜中场景。

宿以山神色淡然,眼底极不明显地闪过一丝麻木。

火海似乎对他毫无作用,宿以山依旧是一袭白衣胜雪,手中剑刃锋利,反射出凤祝明的脸。

莫名地,凤祝明神情变得平静,即使宿以山步步逼近,即使火舌朝他席卷而来,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宿以山眼神漠然,举起手中的剑,如同演练过无数遍一般,抬手刺下。

剑身贯穿心口,分毫不差。

凤祝明闭上双眼,朝后倒下。

镜中画面到此结束,虞衡攥紧双拳,试图竭力抑制身体发抖。

空气仿佛被抽干,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他几乎是有些茫然地想着。

虞衡弯下腰,将整个人埋在双膝间,连呼吸都忍不住发颤。

师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记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虞衡痛苦地捂住脑袋,试图将记忆驱除。

记忆却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虞衡,他当初根本没有见过凤祝明的尸体。

是宿以山回到门派后告诉他,凤祝明被一位大能杀了。

死因不知,地点不知,大能姓谁名谁不知。

直到最后,才告诉他大能的名字。

还没等虞衡前去刺杀,那位大能就已经死了。

怀疑在心中疯狂生长,理智告诉他宿以山没有杀凤祝明的理由,但问世镜摆在这儿,宿以山当初种种诡异行径也摆在他面前。

他不愿信,但又找不到其他理由。

许久过后,他才听到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虞仙长现在信了么?”

闻言,虞衡缓缓站起身,看向黑衣人。

“我不知你做了什么手脚,但我知道师尊不会做出那些事。”

黑衣人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啧,虞仙长真是执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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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师姐倒是秉承着眼见为实的原则。”

虞衡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到底想做什么!?”

黑衣人开始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愈来愈大,最后变得癫狂:“虞仙长现在还没发现,梁絮已经许久不联系你了吗?”

说话间,眼睛闪烁着兴奋:“我不过是替众生审判。被他们奉若神明的人,其实肆行无忌罪大恶极,伪装成道貌岸然的样子,皮囊下却比蛆虫还要腐烂。”

“我要在一个所有人都能见证的地方,一举戳穿他的真实面目!”

虞衡厉喝道:“你疯了!”

黑衣人仰头大笑起来,语气森然:“你们才是疯子!对着恶人顶礼膜拜,俯首称臣,却不肯看看他的真面目!”

虞衡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剑。

黑衣人突然停下大笑,对着虞衡深深行了一礼:“虞仙长,敬请期待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说罢,纵身跳下悬崖,待虞衡赶到悬崖边时,黑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放眼望去,周遭一片荒凉,除了时不时有乌鸦从头顶盘旋而过之外,连一丝声响都听不见了。

虞衡顾不上其他,从衣袖间抽出通讯符,潦草慌忙写下几字后,手腕一甩,符咒瞬间被点燃,燃烬正好朝向白骨海的方向。

心跳跳的越来越快,巨大的心跳声仿佛要冲破他的耳膜。

虞衡闭了闭眼,压下纷杂思绪,望向天空。

层层叠叠的云层堆积在一起,压的人喘不上气来,天色阴沉,连一丝阳光都没有。

细细雨丝从天空飘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住雨丝,冰冰凉凉的感觉在掌心蔓延,宿以山收回手,踏上台阶。

宫殿木窗并未关住,凤祝明探出身子来,双手撑在下巴上,见来人是宿以山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宿以山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神色依旧淡淡,伸手推开殿门。

萧执正半趴在桌几上,昏昏欲睡,眼看着就要倒在桌子上。

听见殿门开了,才迷迷糊糊睁眼,看向宿以山。

宿以山目光环视一圈之后,发现殿内只有凤祝明和萧执二人,虞衡依然不见踪影。

他不禁蹙眉,朝着萧执开口:“虞衡还没回来?”

萧执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们去找过了,但没见到虞衡。”

“回来之后,凤祝明就一直在那儿盯着了,”萧执伸手指了指望眼欲穿的凤祝明,“但一直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闻言,宿以山心下一沉。

虞衡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掉链子,那几个人的实力也绝不会让虞衡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会发生什么事?

幕后之人尚未找出,若是虞衡出了什么事情,对他们这边相当不利。

思考片刻后,宿以山抬起头:“你们二人不要随意乱走,就呆在这里,若是虞衡回来了,立即传信于我。”

说罢,还没等萧执反应过来,转身再次走进雨幕当中。

于此同时,虞衡正赶向游朝玉的居所。

夜幕已至,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连绵雨幕遮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等他赶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居所旁的桃林中有一个人。

虞衡当即停下脚步,抽出剑,朝着人影走去。

走进一看,竟然是游朝玉。

雨水将土壤打湿,土腥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游朝玉手中拿着一把铁铲,正将桃树树根砍断。

身上衣衫单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身形依旧消瘦。游朝玉对虞衡的到来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做着眼前的事物,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眼睫纤长,雨滴顺着滑落而下,落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

树根被砍断,游朝玉挪出桃树树苗,将一旁的梅树苗埋进土壤中。

望着认真栽树的游朝玉,虞衡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现在事态有多严重吗?居然还在这里栽树!

听见声音后,游朝玉眼也没抬,平静回答道:“在栽梅树。”

“……那时被嗔痴妄念蒙了眼,总觉得只有我对他的情意是真。”

说着,游朝玉站起身来,垂下目光看向细弱树苗。

“师兄,你说如果种下的梅树还能在冬日开花,我和他是不是还能重头再来?”

声音很轻,片刻便消散在雨幕中。

雨还在不停的下,雨声中,谁都没有再开口。

缄默良久,虞衡才开口道:“我来这里,是想和你说一件事情。”

游朝玉扭头,看向虞衡。

虞衡将悬崖边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一直讲到黑衣人跳下悬崖后,才停下来,发现游朝玉的神情始终未变。

见游朝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虞衡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一丝焦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信他。”

闻言,虞衡心中焦躁更甚,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那是问世镜!所现之事均为现实……”

游朝玉只是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地看向虞衡:“我不信什么问世镜。”

“我只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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