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十日后。

风雨欲来之际。

乌云沉沉压下, 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雷声轰隆,大雨倾泻而下。

信鸽穿过层层雨幕,直直朝着宿以山飞来。

他抬手, 衣袖顺着落下,为信鸽开辟出一小方无雨的天地。

信鸽身上羽毛已经被全然打湿, 在宿以山手背上瑟瑟发抖。

宿以山伸手安抚几下, 将信鸽腿上的纸条拆开。

字迹潦草,笔触时断时续, 写信之人的恐惧似乎都要扑面而来。

目光扫过之后,宿以山收起纸条,将信鸽放在窗沿前。

关好窗后,宿以山欲走,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要去哪儿?”

此时一道闪电划过, 整个天空被照亮,宛如白昼。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游朝玉。

游朝玉身上的伤已经好全,面上也恢复了血色。

见宿以山要走,三步并作两步走至他面前, 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卡住宿以山的行进路线,若是宿以山想走, 必然需要先绕过他。

宿以山抬眼, 目光淡淡:“与你何干?”

游朝玉神色一顿,半晌才开口道:“怕你又会一去不回。”

“魔物再次进攻, 各门派联手也无法抵挡, 许星写信寻求救援。”

闻言, 游朝玉皱眉,又向前一步。

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宿以山后退一步,语气中不带任何情绪:“游朝玉,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这句话仿佛魔咒一般,游朝玉果然不再向前,垂下目光:“我记得。”

“我只是……”

不想让宿以山去。

不想让他受伤。

不想让宿以山离开自己身边。

宿以山神情不变:“你只需要听从我的安排。”

游朝玉呼吸一滞,手掩藏在衣袖下,紧攥成拳。

“若是那些人无法护你平安呢?”

宿以山蹙眉:“就算死,我也能拉整个魔界陪葬,你不需要担心这些。”

闻言,游朝玉惶急道:“我并非此意……”

宿以山便停下来,静静等他开口。

游朝玉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于是还是宿以山开口:“无论你抱有何种心思,都和我无关。”

语气平淡,似乎游朝玉说什么都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我不想让你受伤。”游朝玉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

简单,直白,不会产生多余的歧义。

宿以山愣怔片刻,随后嗤笑一声道:“游朝玉,有些话还需要我重复吗?”

虽然没说后面的话,但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杀他两次,还假惺惺地说着不愿他受伤。

游朝玉再次向前一步,攥住宿以山手腕,语气认真:“我知道。”

有些事一旦做过便不可挽回,但不管宿以山怎么想他,他都不能让宿以山再次受伤了。

手腕上传来温热触感,还有点痒。

宿以山垂下目光,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抽出手腕:“那就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说着,再也没看游朝玉一眼,转身离开。

游朝玉站在原地,一直到宿以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夜之中,才回过神来。

手掌上还残留着宿以山的余温,游朝玉四指弯回掌心,企图让温度停留的更久一些。

雨声不断,雨幕连绵。

夜色之下,视线模糊不清。

为了赶路,宿以山一路御剑疾行,穿过层层雨幕,朝着魔物奔涌之处赶去。

那天听到虞衡和凤祝明两人间对话后,宿以山在外面站了一阵才进去。

虞衡面色如常,继续和平常一样向他汇报今日的进展。

探了凤祝明的脉后,宿以山果真发现余毒未消。

简单清除过后,残留的毒彻底消失。凤祝明神色也不再癫狂,看向宿以山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简单和虞衡解释过后,虞衡很快接受了宿以山的说法。

将今日所见之事全部汇报完毕后,冲着宿以山笑了笑,说想和凤祝明单独聊一会儿。

宿以山淡然颔首。

两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再次相遇,宿以山思索半晌后,决定把虞衡一部分的任务分给游朝玉。

游朝玉没有片刻犹豫便接过了任务,只说自己伤势尚未愈合,早晚需要有人帮忙换药。

萧执被宿以山派去对抗魔物的前线,虞衡和凤祝明各有各的事情,思来想去,最后竟然只剩下他一个。

于是宿以山承担起游朝玉的换药工作。

直至今日,才收到许星的信件,说魔物突然大举进攻,几个门派即将挡不住了,让宿以山赶紧来。

路上,宿以山不由得陷入思考之中。

魔物当初已经被他清退一波,为什么这次又会卷土重来?

梁絮又身在何处,为什么渺无音讯,不再回任何一人的信件?

魔物身上的恶鬼疫又要如何根除,才不至于传染到其他人身上?

门派内部的内鬼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抓着他不放?

脑海中一片纷杂,始终理不清头绪。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将这一切抛开,专注于目前之事。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宿以山终于到达战场。

魔物黑压压一片,缓缓推进着战线。

仙界节节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宿以山干脆利落地加入战场之中,抽出剑挥向面前魔物。

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声,魔物便悄无声息地软下身子,瘫倒在地面上。

宿以山侧身躲过身后一招,剑气削下他耳边一缕碎发,飘然落地。

他反手一剑,精准将剑尖刺入魔物胸口。

刀光剑影间,宿以山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染上,神情淡然,剑剑都不曾落空。

魔物很快发觉宿以山是个不好惹的,见到宿以山之后不再试图冲上去,而是转身就跑。

他身边很快空下一大片空地,与旁人的狼狈神态形成鲜明对比。

喘息间,宿以山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前后受敌,对如同蝗虫入境般的魔物无暇顾及,身上很快出现道道伤痕。

那人身后正有一个魔物鬼鬼祟祟接近,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刀。

趁那人正在对付前方的魔物时,猛然跳起三尺高,双手持刀,朝着那人的头顶劈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遭的人面色骤然变化,却来不及去救。

宿以山疾步前行,手腕一动,将剑横直甩了出去。

剑刃挡在那人头顶上,魔物的刀正好落在剑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它反甩出去。

魔物落地之后,宿以山赶到那人附近,顺手将魔物斩杀。

看到宿以山的面容之后,许星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手中还握着剑,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出神间,又有几个魔物围了上来。

宿以山将其利落斩杀,不由蹙眉看向许星:“怎么,你现在走感化路线了?”

许星这才回过神来,怔怔道:“……季淮。”

声音是久违的熟悉,宿以山神色一顿,最后只是淡然颔首:“嗯。”

许星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剑还在发抖:“我没想到还有再见到你的一天。”

“当初……当初接到你的死讯之后,我始终不敢相信。”

“后来无数次我都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和你吵那一架?”

“如果后面能拦住你,或许你也不会死。”

宿以山目光依然盯着源源不断的魔物,手中动作不停,淡声道:“我也没想到会死在游朝玉手中。”

闻言,许星诧异回头,看了眼宿以山:“是游朝玉杀的你?”

“……”

宿以山没说话。

“可我分明记得,那天他根本都没能进去战场。”

宿以山手上动作一顿,立即有一个魔物冲了进来,许星抽剑向前一刺,魔物瞬间倒地。

“那天的记忆我并未完全恢复。”

“最后一眼,见到的就是游朝玉,和他手中已经刺入我心口的剑。”

宿以山加入之后,许星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便杀魔物便和宿以山说道:“排除过记忆被篡改的可能性吗?”

宿以山摇了摇头:“醒来后我第一时间便查过了神识,记忆没有问题。”

“除非是有人将剑递到了游朝玉手里。”

“你觉得可能吗?”

许星沉默半晌后,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对。”

“随后再说这件事,”宿以山停下来,目光扫过一圈面前的魔物,眉头蹙得更紧,“你们打了几日?”

许星略略思考过后,回答:“有五六日了。”

面前的魔物丝毫不见少,无穷无尽般看不到头。

杀一个,就立马有一个补进包围圈之内,怎么杀都杀不完。

魔物无穷无尽,人的体力却是有限的。

坚持了五六日,这些门派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了。

“没人去勘察么?”

许星面色变得严肃:“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事情。”

“我记得白骨海之中的群魔之首是你的弟子梁絮,这么多年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所以一早就传信与她。”

“但她一直没有回音,我就派了门下的弟子带着我的手信去见面。”

“然后我就得知了那个弟子的死讯。”

宿以山横横扫出一剑,一大片魔物瞬间倒地,补充的速度也延缓许多。

“梁絮没出面?”

许星缓缓摇头:“不光没出面。”

“还将我门下弟子挂在骨刺上,剥皮暴晒,向仙界示威。”

宿以山心底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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