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还好吗?”

顾沉峪握住他的手臂, “我背你出去。”

“不用。”商堇摇头,但那一下坐得太重,压得他()发麻, 方才提着一口气没觉得,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 全身感官复苏,走动间的不爽利也被放大。

但他也没为难自己, 干脆将大半个重心压在顾沉峪身上, 让他搀着走, “你怎么来了?”

突然想起什么,他问顾沉峪, “周亦琛的实验室,是你找到的?”

“嗯。”

顾沉峪应得轻描淡写,丝毫未提自己这段时日为借家族力量向老爷子许下的承诺与耗费的心血。

这些也没必要让商堇知道。

“至于‘rebirth’,”提起这个,顾沉峪神色稍凝,“周亦琛的确做出来了。虽说只是试验品, 药物效果严重不稳定, 副作用极强, 当我到达实验室时,那只omega小白鼠已经死亡多时。”

尸体被同类蚕食殆尽,只剩白骨,甚至并不完整,七零八碎, 分布在各个小白鼠的巢穴内,躯干布满齿痕,有的细小软骨已经被其他的吞进了肚子里, 又被剖开取出继续研究。

当真是,敲骨吸髓。

“但,他的核心原理我看过,基本上是可行的。”

口罩下,商堇的脸色微微发白。

也就是说,只要周亦琛从他身上获得足够多且活性强的能量,他真的能做出让影响性别分化、不,是控制性别分化的药剂!能颠覆整个世界!

到时候自己还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吗?

还好……

还好他已经死了!

紧攥的拳头被男人握住,一根一根展开,顾沉峪揉着他掌心的月牙印,轻声说,“放心,样本和数据不足,在警方到达之前,我也已经提前收走了实验室里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

他话音一顿,“至于那份合同,我和他也会想办法销毁,不会有人联想到你的头上。”

男人的嗓音沉稳,平缓,带着一如既往的安心感,冰凉的掌心逐渐染上暖意,他蜷了蜷指尖,侧眸撞进顾沉峪泛着情漪的沉静眸中,商堇心口一酥,却恹恹垂下长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了。但顾沉峪,你不……”

“囡囡。”

带着笑的温柔嗓音漫进耳蜗,商堇一怔,恍然抬头。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极具设计感的米白色风衣在夜色下像是流淌的月光,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门口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身姿挺拔,烟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望着商堇,眼里的温情几乎漫溢。

比起商堇锋利得直击眼球的俊美,他反而是另一种极端,温润,秀美,像是一副浅淡合宜的素雅水墨,和这个冷硬的地方格格不入。

“怎么了?”商言栩微微一笑,与外貌截然不匹配的宽阔肩臂舒展,他张开双臂,“才几个月没见,囡囡就认不出二哥了?”

囡囡?

顾沉峪的眉心因这奇异的称呼微动了动,下一瞬,掌心只剩一片空落。

商堇的手从他掌中滑出,他摘下口罩,毫不迟疑地奔了过去,“二哥!”

走到商言栩面前半米时又一个急刹,商堇推开他的手臂,呲了呲牙低声道,“不说了吗,不、准、再、这、么、叫、我!”

也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商言栩打小就爱叫他囡囡。不仅如此,还给他穿过不少裙子,什么公主裙lo裙头戴小皇冠扎苹果头……留下了不少照片和视频。

等商堇记事了,每每想起就两眼一黑,偏生商言栩总是拿这个逗他。

他不耐烦当他嘴里的什么缪斯,商言栩就一边翻照片一边唉声叹气说还是他小时候好,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还会主动指着小裙子,奶声奶气地说他今天要穿这个颜色的。商堇急眼说怎么可能,他还拿出一沓视频,挨个放给商堇看,给他气得够呛。

商堇偷偷溜进他房间格式化他电脑好几次,连论文都给他删了,也没把东西删干净,时不时就冒出几张商堇没见过的,也不知他都藏在了哪儿。

不过比起商聿,他的确跟商言栩更亲近。

后来在他十六岁那年,商言栩不知为何与商聿大吵一架,而后毅然决然定居国外,一边读研一边建立自己的艺术工作室,仅凭自身奋斗至今,成为了赫赫有名的青年艺术家。

商言栩始终与他保持着联系,每一季都会送他设计的衣服回来,偶尔回国见商堇一面,却从不提商聿,大有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商堇问过几次,两人却都闭口不答,慢慢的,他也就不再过问了。

商言栩前几天还告诉他要闭关创作,突然回国,大抵是看到了网络上关于商家的传言,但他这么喊他,明摆着是故意的。

想到这儿,商堇又瞪了他一眼,腮帮子无意识地鼓起一点,“你也要惹我生气是不是。”

也。

捕捉到这个字眼,灰眸闪过一丝暗芒,商言栩温声轻哄:“好好好。”

目光落在商堇微红的耳尖,他笑吟吟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有外人,二哥不叫了,可以了吧。”

被商堇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手掌就顺势落在商堇肩头,拂去灰尘一般,碰掉了他披着的外套。

商言栩脱下风衣裹住他,“看你穿的什么,出来得急,就不考虑色彩搭配了?”

作为beta,他的身上常年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经年累月,几乎就成了他的“信息素”,商堇嘟囔了句“瞎讲究”,手却乖乖地伸进袖口,任由商言栩给他整理。

两人的氛围太过自然亲昵,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了层不透光的玻璃,不容任何人靠近。

顾沉峪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主动伸手,“商二少,你好。”

被他发丝划过的鼻尖发痒,商堇有点想打喷嚏,他主动拉开一点距离,同商言栩介绍,“二哥,这个是顾……”

“顾沉峪顾医生,我知道。”商言栩与他交握,俊秀脸庞间洋溢着温和笑意,“多谢你这些天对我家囡、”在商堇充满威胁的目光下改口,“堇儿的照顾,有心了。”

顾沉峪看了看商堇,唇角弯起一点轻微的弧度,脚下微动,和商堇靠得更近了些:“是我应该的。”

一触即分,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商堇身上。

一路将二人的举止尽收眼底,商言栩怎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他眯了眯眼,再开口时仍旧如春风拂面,“没记错的话,顾医生的国际出诊费是一日500欧起,对吗?”

“?”

商堇扯住商言栩的袖子,“二哥,你提这个干什么?”

“你看你,都二十二岁了,性子还是这样,一点不像个大人。”商言栩似叹非叹,长臂一伸将商堇搂了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熟。”

“我哪儿不成熟了?”商堇瞪他。

商言栩戳了戳他的脸,被拍开也不恼,反问:“那你说说,你哪儿成熟了?”

这下,顾沉峪就算对人情世故再迟钝,也听出了商言栩的意思,他淡淡开口,“对,不过,商聿已经付过了。”

气氛陡然冷凝,静默几秒,商言栩笑着从包里摸出一张签好字的支票递过去,语调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他是他,我是我。”

“这些天你的费用我会按照三倍市价来支付,包括实验室的花费,这里一共是50w欧,如果有多余的,就当作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请顾医生务必收下。”

顾沉峪没接。

他是商聿请回来的,拿他的钱理所当然,而后喜欢上商堇,还与他有过多次亲密接触,商聿对他有敌意也很正常。

但商言栩呢?

他们之前从未见过,这些天在商家,他也从没听商堇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二哥,这说明商言栩跟商聿的关系并不亲近。

商言栩的敌意很微弱,像是风中掺了点沙砾,刮过脸颊时不痛不痒,但切切实实地存在。

他在试图用金钱阻断自己与商堇的联系,或者说,用一张薄薄的纸将他和商堇钉死在医患关系上。

可是,为什么?

他指间的支票随风而动,发出轻响,商言栩看着他,神色柔和,眼里的凉意却如月光一般缓缓渗出,“顾医生是觉得、不够吗?”

“……”

“行了,还要在这儿站多久啊。”商堇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一把夺过支票塞进顾沉峪手里,“他那破画随便一副都不止50w,别跟他客气。”

“什么?”

商言栩捏住商堇的脸颊肉往外拉,“你敢说你哥的画破?你知道有多少人重金求一副还求不到么?”

“那是他们品味有问……嘶,商言栩你也要谋杀亲弟啊!”

“说点好听的我就放。”

车灯由远及近,在三人面前停下,石镭探出头,“小少爷,二少,快上车吧,已经有记者往这边来了。”

商堇揉着被捏红的脸蛋,转眸看着静立在原地的顾沉峪,唇瓣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率先钻进车厢。

商言栩转身,递去一张名片,“后面几天囡囡会和我住一起,不在老宅,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与我联系。”

“商、言、栩!”商堇的怒吼飘了出来,“我听到了!”

商言栩微微颔首,“回见。”

车迅速驶离,只剩满地尘烟。

支票还残留着商堇的温度,外套上还有他的味道,甜的,醉人的,穿上时就好像重新抱住了商堇,可是被夜风一吹,很快又消散。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小堇呢?”

顾沉峪不动声色地将口袋里商堇的口罩放了回去,“刚走。”

借着月光,商聿一眼看清他手中的名片。

“商言栩回来了?”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顾沉峪也没有想和他过多交流的意思,随手将名片和支票揉成一团,稳稳当当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走了。”

——

已是凌晨三点。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车轮压过减速带,轻微的颠簸像是起伏的波浪,载着盛满疲惫的船远航。

商堇靠在椅背,脑袋越来越低,长睫不堪重负地阖上。

商言栩眼疾手快,在要磕上玻璃窗的时候护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慢慢往自己膝上靠。

温热躯体靠近,商堇警惕地绷紧了身子,鼻翼翕动,小动物般地嗅闻,直到确定没有威胁,他才放松下来,顺着轻柔的力度仰躺,喉咙里溢出一声咕哝。

商言栩侧眸,安静地观察着几乎瞬间睡熟的商堇。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商堇不对劲。

商堇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虽然开智后就和听话相去甚远,张扬、肆无忌惮,闯了再大的祸,挨了再狠的训,转头又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继续惹是生非。

漫不经心的小豹子,长不大又怎样,自己和商聿都会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嚣张一辈子。

可现在……

商言栩的目光掠过他眼下的浅淡青痕,睡梦中依旧蹙起的眉心和抿着的薄唇,心脏像是被揪下来了一块。

商堇的睡眠从小到大都好,这样不安的姿态,他只在商堇幼年时第一次被绑架后解救的当晚见过,而后就算出车祸,在医院吊着支腿,他也睡得没心没肺,香甜无比。

但亲眼目睹他被另一个alpha小心呵护着的姿态,恐怕这样的事,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发生了不止一回。

到底发生过什么?

在来的路上,他打电话问过安叔,他不在国内的时日,都是由安叔定期向他汇报商堇的状况。这些年,有商聿管着商堇,他并不担心商堇会出什么岔子,而这一懈怠,竟叫他忘了,商聿本身就是个危险分子。

含糊的说辞,遣散的alpha,封锁的信号……

浅眸幽幽转深。

还是要他来,商言栩想。他可不是商聿那个控制不住自己,还要用上刀子的蠢货alpha,他是beta,没有那可笑的易感期,商堇又打小跟他更为亲近。

商堇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不会多问。

他会让商堇亲口告诉他。

“痒……”

安静的车厢里忽地响起一声梦呓,商堇皱了皱鼻子,偏头往里蹭。这么一动,落在他颧骨的几缕发丝也随着而动,扫过他的鼻尖,唇瓣。

商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中跟谁较劲似的,唇瓣张开,一口白齿轻轻磨动,孩子气的一幕看得商言栩眸光更柔。

他刚要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梳——

商堇含住了他的发丝。

红润的唇含住墨发,舌尖卷动,竟真让他吃了半截进去,商言栩的手指僵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头发被猩红的舌搅着,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呼吸微顿。

“呸呸……”

发现嘴里的东西嚼不断,商堇瘪着脸吐了出来,偏头往里一埋,不动了。

“还是个小孩儿。”

可很快,商言栩笑不出来了。

经过这一插曲,商堇由仰躺变为侧躺,高挺的鼻梁恰好正面对着商言栩的腹部。

商言栩的风衣还裹在他身上,上身只一件单薄的针织流苏毛衣,他的呼吸透过粗孔,毫无保留地喷洒。

轻缓的,湿润的,像是小动物的绒毛,一下下蹭过腹部,商言栩一口气分了三段才吐出去,拿过抱枕垫在腹前,以免商堇因急刹撞到鼻子。

他开了点车窗,夜风沿着缝隙徐徐而入,将他柔顺的长发吹乱,商言栩拢了拢,摊开手,那截湿润的发尾安静躺在他掌心,在昏暗的车厢内闪动着细弱的水光。

“嗡嗡嗡——”

出走的思绪被震动拉回,商言栩迅速抓起手机切换静音,在看到号码的时候,那点说不清的混乱瞬间被轻蔑代替。

他直接挂断,那边却锲而不舍,一连数个电话,无果,换成信息轰炸。

未知联系人:带他回来。

未知联系人:他不能离开商家。

未知联系人: 商言栩!

未知联系人: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的急切。

商言栩冷笑。他总会知道的。

有什么东西被扔出窗外,又被后车轮胎压得摔得粉碎,只余一地残骸。

“开车,看路。”

作者有话说:你滴堇妹最大的泥塑粉头终于上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