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从十二点开始, 顾沉峪就站在了玄关。

那束花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怎么递给商堇, 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在他脑海中演示了上百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越临近,心脏的跳动愈发急切, 顾沉峪垂眸看着手中挂着露珠的弗洛伊德, 头一次觉得等待是件如此难捱的事。

深吸了口气, 淡淡花香钻入鼻腔,在舌尖化作一丝甜意。

两个小时过去。

“叮咚。”

拉开门, 阳光从alpha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黑发在额前轻动,柔和了他张扬锋利的眉眼,几日未见,alpha肌肤白里透粉,水红唇瓣隐隐显出欲色, 看起来这些天过得还不错。

商堇仍保持着抬手按门铃的姿势, 清洌的琥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四目相对,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朝顾沉峪扬了扬下巴,径直走了进去。

屋内的装修很简单,甚至有些空寂, 只有基本的家具,是和户主本人如出一辙的冷淡色系,没什么人气。

随着青年的踏入, 一点点亮了起来。

商堇自顾自走到沙发边,蹬了鞋往上一瘫,盘腿托着脸,“有吃的吗,我饿了。”

他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彼此碰撞,发出的一点清脆响动叫顾沉峪回过神来,背在身后的手臂动了动。

下一秒,商堇转过头觑他,“站那儿不动干嘛,在自家也当门神啊。”

“有。”顾沉峪不动声色将花束放在以商堇的角度看不见的地方,关上门。

“想吃什么?”

“随便。”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被递至商堇面前,汤底清澈,面条根根分明,小青菜翠绿,剥好的虾、蟹肉、切好的鲍鱼绕了半圈,最顶上还卧着个荷包蛋,溏心的。

“抱歉,家里没准备什么食材。”顾沉峪说,“先简单垫一垫,还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去买。”

看着还挺像样。商堇没跟他客气,接过挑了一筷送入口中,顿了顿。恰到好处的咸鲜与麦香结合,比他想象中好吃得多。

又是高汤又是海鲜的,还简单垫一垫,这人真是……

他纡尊降贵地逸出声鼻音。

“将就吧。”

顾沉峪唇角扬起一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安静地看着他。

商堇的吃相一直很好,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和优雅,即使是吃面,也不会发出什么吸溜声。

看着看着,他的眼神不自觉落在了商堇的唇上。

唇瓣被热汤浸得微肿,泛着晶莹水光,唇肉张合间,面条就被含了进去,嫣红腔肉若隐若现。白齿叼住溏心蛋,轻轻一咬,蛋液就涌了出来,沿着唇角滑落,又被舌尖卷入。

顾沉峪喉结微动,眼前忽地闪过一抹寒芒。

商堇咬断面条,呲着白森森的牙瞪他,“顾、沉、峪!”

连名带姓,夹杂些许羞恼,“你没吃饭就滚去吃,盯着我干什么。”

“我吃了。”

顾沉峪应完,五指虚拢成半拳,抵在唇边,低低咳了声,眼眸含笑,“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商堇没看出来他有半点歉意,他夹了块虾肉,故意从尾端开始一段一段往上咬,直勾勾盯着他不放,活像是在啃他的肉。

然后他看着顾沉峪换了个坐姿。

“……”

商堇真想把这碗汤泼他脸上。

吃饱喝足,二楼。

入目一片白,墙体被打通,改造成了办公区域,仪器摆了一排。

“把实验室又搬过来了?”商堇插着口袋,慢悠悠环视一圈,“也不嫌麻烦,万一我就住几天就走了呢?”

顾沉峪背对着他,正在调试设备,闻言头也未抬,低声说,“不麻烦。你去哪儿,我再搬过去就好。”

“哟,顾大医生是要改行当狗皮膏药了?”

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变得稳定,顾沉峪转身。

吃饱了的alpha脸颊微红,眉眼舒展,像是没长骨头,懒洋洋靠着墙。他双臂环着胸,手臂托住下弧的动作让衣料收束紧贴,完美勾勒出饱满而丰裕的线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浓密纤长的鸦睫下,桃花眸似笑非笑望着他。

是一瓶开了封的,随时都在散发醇甜香气,邀请人品尝的烈酒。

他整理了下袖口,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并未回应,一步步朝他走近。

“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商堇挑起眉,“我要是没主动联系你,过个一两天也会‘不小心’跟你偶遇吧,到时候是不是还要跟我说声好巧?”

转眼间,男人便到了他面前。

衬衫被宽阔挺直的肩线撑起,不见一丝褶皱,隐约可见其下充满力量的肌肉轮廓,眼镜的反光遮挡住了他的眼眸,情绪难辨,但商堇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是热的。

顾沉峪在他面前大多数时都理智冷静,平淡如水,信息素也是没什么存在感的雨后山风,也许还有职业因素的加成,种种都不免让商堇心生麻痹。

如今沉默着朝他逼近,带着罕见的攻击性与隐隐的压迫感,才叫商堇骤然忆起,面前这个男人也是个标记过他的alpha。

如果顾沉峪放出信息素,自己也只能任他摆弄……

商堇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是墙,他只能欲盖弥彰地将屈起的腿伸直,肩胛完全贴在墙面,却也让胸口挺得更高,像是迫不及待送上去一般。

顾沉峪抬起手。

商堇眼睛一瞪,想说离我这么近想干嘛,话出口时却莫名哽了一下。

“你,干嘛……”

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男人身上独有的干净的味道漫进鼻腔,商堇心跳漏了半拍,眼睁睁看着他那只青筋分明的小臂朝自己胸口伸来,然后——

擦过了他的肩头。

“沾了点东西。”

一触即分,顾沉峪拉开一点距离,举起手中的东西,很细,微微弯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看清那是什么时,商堇的脸腾地热了起来,他一把夺过蛋黄的毛,又在肩膀上拍了好几下,憋着气说,“我养了只金毛,特黏人,但比人听话得多,是条好狗。”

至少只有被他耍得团团转的份儿,哪还敢逗他。

男人也不知听没听出来他的含沙射影,点了点头,回到电脑前,“有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知道。”

屏幕上浮现出一连串数据,密密麻麻,曲线、图表,数字在跳动,像一条条被拴在坐标轴上的蛇,各种颜色看得商堇眼花缭乱。

“这是周亦琛实验室的数据,包括他们对石镭分化时采集的血液和器官组织的分析。”

他说着,按了下鼠标,屏幕切换到另一组图表,“结合完整的实验记录和上次检测出的数据来看,你□□中含有的能量能够刺激并促进细胞分裂,对性腺分化有显著效果。”

商堇坐在椅子上,扒着电脑桌,一眨不眨看着这些他看不懂的数据。

眼球的干涩逐渐蔓延至整张脸,乃至喉口,“然后呢?”

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在商堇紧绷的神经上敲了一下,椅子忽地被往后拉了半分,不让他的眼睛离屏幕太近,画面再换,是几张实验动物的照片。

“那只小白鼠不是唯一的实验对象。”顾沉峪说,“但在对比实验里,他们发现,普通生物承受不了这股能量,在注射瞬间就会突发多器官衰竭而亡。”

商堇瞳孔微微收缩,“那…那只老鼠?”

“它的确是唯一一只成功分化的,但也只坚持了不到一天就死了,死因相同。”

“根据现有的数据分析来看,这种分化是有限制的。”顾沉峪垂眸,看着alpha头顶被他呼出的气流吹动的一小缕黑发,“但限制的不是剂量,是,对你的感情。”

商堇脑中瞬时闪过无数画面。

肢体交缠,alpha们突然增强的信息素,贪婪而凶狠地掠夺……最后定格在屏幕上的小白鼠。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扯了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照你这么说,一只老鼠能顺利分化,是因为喜欢我?呵。”

是不是也有点太荒谬了……

顾沉峪缓慢而确信地点了点头,“研究表明,小白鼠的确会对人类产生情感,这只是周亦琛从暗室里带来的,而里面,贴满了你的照片。”

“……草。”

这么说周亦琛是早就盯上他了,商堇脸色难看地骂了句脏话,“老变态。”

不解气,他又骂,“死老变态。”

等看完,当着商堇的面,顾沉峪一条条清空数据,最后将u盘拔下,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没有备份,所有的东西已经永久删除,这些再也不会成为你的把柄,也没有人能够用这个来要挟你。”

“商堇。”顾沉峪握住电脑椅把手,手上用力让商堇与他面对面,蹲下身,很认真地看着他,“只有对你有感情的人,才能够顺利接受这种能量,进阶,或者分化。”

这么说来,还是个好消息。

整层二楼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蜜蜂,alpha坐在椅子上,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商堇轻轻笑了声,“那你呢?”他问,“你进阶了么?”

“嗯。”

等级波动的日期,刚好是初见的第二天,当晚,和商堇结束聊天后,他做了第二次检测。

A+。

原来这么早。

“所以顾医生当时的一见钟情,是实话啊。”商堇摘下他的眼镜,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黑眸。

映着他面容的湖面澜动着,有什么在沸腾,他能看到气泡涌上,又破裂,流出会让人耳根发热的缱绻情愫。

“是。”

顾沉峪的眼神很深,似乎要从他眼里看到他的心里,“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认为爱情是个难以捉摸的课题,我观察过大部分情侣的相处模式,也难以分清是信息素的吸引,还是多巴胺作祟。它虚无缥缈,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直到现在我依旧这么认为。”

“但我有了新的发现,既然未知,不如,”他牵起商堇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随心而动。”

顾沉峪的手一直都是暖的,心脏的每次搏动都仿佛带着一股暖流,从掌心窜入,在他的身体里游走,酥麻阵阵。

空气好像也变得粘稠起来。

商堇眉心轻颤,指尖蜷缩。

顾沉峪这是在……跟他告白?

靠,他今天是被鬼上身了吧!

商堇眼神飘忽一瞬,抽回手,“你别搞——”

他刚开口,顾沉峪偏过头,打了个喷嚏,“抱歉,你说什么。”

“我说——”

顾沉峪又打了个喷嚏。

“……”

商堇定定看着他,额头冒出井号,“你是不是故意的?”

“抱歉,咳……”顾沉峪捂住口鼻,又打了两个喷嚏,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难受的模样不似作伪,“我好像,有点过敏。”

手忙脚乱地找到过敏药塞进顾沉峪嘴里,商堇松了口气,顺势换了话题,“你狗毛过敏不早说,还敢用手碰,找死啊。”

“不是对毛本身过敏。”顾沉峪哑声解释,“是对狗皮屑、唾液以及尿液中的Canf1等物质……”

“别给我说这些,听不懂。”商堇往后一蹬离他半米远,翘起二郎腿,“你离我远点就行。”

“……吃了药就没事了。”

不但没答应,语气听着还有点不甘心。

“怎么没事,事多了去了。”商堇冷哧一声,故意挑刺,“你上次那什么破违禁药就一堆毛病,谁知道再加个过敏药会不会又搞出什么来,别什么时候死外面了。”

alpha的视线落在远方,语调生硬,却并未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比起讽刺,更像是在关心。

“不会。”

男人清隽的眉眼弯起,“我已经不需要再吃了。”

笑个屁啊。

商堇剜他一眼,“我管你吃不吃。”

【……】

【也没到过年吧,怎么就开门送福了?】

【申请跳过。】

【在脸红什么啊啊啊啊这娘们儿现在这么好泡了吗?说点软话就把自己送上去了,再装一波又能吃到了吧。】

【嘴再硬β都是软的(摇头)】

【这亩狗又开始夹t了呵呵,看来是昨天还没被喂饱。】

【这么好的待遇前任们从未享受过(摇头)】

【这么好的待遇保镖哥从未享受过(摇头)】

【这么好的待遇大哥从未享受过(摇头)】

【这么好的待遇老男人从未享受过(摇头)】

【能别提死人了吗不嫌晦气啊。】

【都怪这个死人,要不是他,现在玩此扫杯杯的就是我们了,哪来他们的份??????】

【??????】

【后悔楼都开了八百个了,没完没了,管他谁玩,??片看不就行了,少把自己当商堇老公。】

【凭什么不准别人当老公,万一他是绿帽癖呢。】

【用户“商堇的绿帽癖老公”:叫我干嘛?】

【??:叫我干嘛?】

【????:叫我干嘛?】

【??????:……】

【抱歉,没有不当商堇老公的义务。】

【惹到绿毛龟战队你就等着吧,他们会让你一直等着。】

【笑死了,顾医生还记得大门口的保镖哥不?】

【石镭,OUT。】

【早不过敏晚不过敏偏偏在这表字要拒绝他的时候,顾医生不愧是学霸,心机这一块也是火速见长啊。】

【不会真让这养胃男泡到手了吧妈妈不允许……】

【想多了,就一个满足不了他的。】

【你们难道就没发现商堇一直没明确拒绝过他吗,每次都一副欲拒还迎的小模样,就差把“快来干我”四个字写脸上了。】

【反正跟不跟他恋爱都不耽误商堇艾草。】

【这种没名没分的??入最狠了。】

“行了,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做个检查。”

终于言归正传,商堇吐出一口浊气,“它们这些天的确没来过,但我的身体……不太对劲。”

“关于易感期?”

商堇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在门口遇到了石镭。”顾沉峪回忆了下,缓声说,“他身上有你的信息素,味道很浓,说明这几天都是他陪着你的,腺体处有新生疤痕,你试图标记过他,但没成功。”

“……”

商堇的眉毛从他说出信息素三个字时就开始抽,想骂他,但他说的都是真相,只能把那股气憋回去,再开口时难免带着点阴阳怪气,“你怎么不去当侦探。”

“我对窥探别人的隐私没有兴趣。”顾沉峪语气轻缓,“他想见你。”

“不见。”

商堇一想到昨晚就烦,“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顾沉峪观察着他的脸色,轻轻应了声好,“alpha易感期频繁有几种原因,信息素紊乱、未受到有效安抚、抑制剂失效,或者是心理因素。”

未受到有效安抚。

商堇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色变了又变,他被标记了那么多次,还不是有效安抚,那什么才是有效?

“具体是哪一种暂且不知,我需要采集你的血液和信息素。”

碘伏擦过手肘内侧薄薄的皮肤,凉丝丝的。商堇一直不喜欢被针扎的感觉。

不是怕疼,只是一些算得上是童年阴影的东西,虽说早已经过脱敏治疗痊愈,但针头刺破皮肤时,商堇还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以前的每一次治疗,都有一道身影陪在他左右,即使病好了,需要采血时,有他在,也会用手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脑。

“别怕。”

耳边的声音与脑海中的重合。

又想这些做什么……商堇没反驳,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盯着扎入手臂的针头。

暗红的血液顺着真空管流进去,像一条红线,也像一条细小的河流。

顾沉峪麻利地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按一会儿。”

商堇按住,低头把贴着抑制贴的后颈露出来,“快点弄完,我还要回家喂狗。”

腺体在连续几日的标记下微微鼓起,泛着清潋的淡粉,顾沉峪的动作很轻,棉签擦过时,像是被蛋黄舔了一下,有些痒,但引起的连锁反应让商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受不了,紧咬着嘴唇,死死扣住把手,腰腹紧绷。

棉签每擦一下,都能激起alpha细微的颤栗,禁不起触碰的腺体慢慢浮出漂亮的薄红,他的鼻息越来越紊乱,底下的??已经条件反射地张合,滚出香甜凝露。

咔吧。

细小的开裂声响起。

等顾沉峪松开,电脑椅的一侧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痕。

“别抓这么紧,不利于血液流通。”顾沉峪帮他贴上一张新的抑制贴,“结果要等一会儿,但不会很久,浴室在楼上。”

商堇拍着手上碎屑的动作一滞,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衣帽间里有新的内裤,都是你的尺寸。”在他逐渐危险的目光中,顾沉峪把棉签放进试管里,从善如流地补充,“衣服也有,你常穿的那几个牌子。”

“你准备这些干什么?”

商堇回过味来,瞳孔一下瞪得溜圆,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了过去,“顾沉峪,你有病啊!”

alpha的眼尾泛着漂亮的红,尾音还带着点潮意,顾沉峪稳稳接住,“有备无患。”

“老子没……草,你看哪儿呢,没完了是吧!”

——

商堇屁股都没挪,继续坐在缺了个把手的电脑椅上玩单机小游戏。椅面设计符合人体工学,完美贴合曲线,还挺舒服,坐着坐着,他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有点晕碳。

“困了就睡会儿。”

商堇一激灵,确认自己是背对着顾沉峪的,鼻子哼出一股气,“在这儿睡,谁知道某人会不会趁我睡觉搞些有的没的。”

“什么是有的没的?”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商堇刚抬起脑袋,额头就是一热。

“这样吗?”顾沉峪再度俯身,“还是……”

商堇眼疾手快一挡,顾沉峪的唇印在了他掌心。

他五指用力,把顾沉峪的脸推开,刷地站了起来,“你丫的今天吃春药了吧,乱发什么情?”

“我也可以帮你。”

顾沉峪的脸上印着五根指印,有些滑稽,却没什么失落,一脸平静地自荐枕席,“我的信息素比石镭等级更高,标记的效果会更好。”

商堇还真考虑了下。

他让石镭走人了,短期之内,再找个新alpha来标记他的风险太大。

顾沉峪标记过他,技术虽然青涩,不过他学什么都快。离得近,他还能用串门的借口正大光明往这边跑,不用担心被二哥发现端倪。

顾沉峪知道那么多秘密,但他喜欢自己,也不是个多嘴的人,肯定不会说出去,当个炮友也不是不行。

但是……

离心机停了,分析仪还在响,嘀嘀嘀的,很吵。

商堇的心里泛起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乱潮,沉默半晌,他抿抿唇,“能升到a+你就偷着乐吧,怎么,还想变成跟我一样的s级?没门儿。”

分化或升级的机会只有一次,且对a+级别的alpha无用。顾沉峪还没来得及告诉商堇这个消息,闻言一怔:“不会再——”

他的声音被长而平稳的滴声覆盖,分析仪终于停了,商堇当即催促:“快去看结果。”

“信息素浓度在回落,但还是比正常值高了将近三倍,另外,垂体功能异常,导致性激素分泌紊乱。”

顾沉峪沉吟片刻,做出判断,“是那股能量引起的。”

商堇的手指攥紧了。

早有预料,但事实摆在眼前时,商堇还是觉得烦躁。

“我就知道,又是它们搞的鬼。”

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商堇往后一靠,闭着眼,看不出喜怒,长睫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却在颤,薄薄眼皮后,眼球滚动了一下,又一下,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平。

“除此之外,你如今的腺体对信息素的渴求明显增高,临时标记对你的安抚作用,不够。”

顾沉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又像是一道闷雷,砸在商堇耳边。

“或许需要……永久标记。”

那四个字一出来,商堇猛地睁眼,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现在这种a不ao不o的诡异状态,接受自己被临时标记,雌伏于alpha身下,商堇没什么别扭的了,因为解决星雨后他随时可以抽离。

但永久标记不一样。

就连他从前那般纵情,也从不会为omega种下永久标记。

如果要让他从此与另一个alpha深度绑定,从身体到灵魂都打上他的烙印,失去控制……商堇宁愿被临时标记咬穿腺体,宁愿拿刀架着脖子跟那些鬼东西再做一次交易。

他宁愿去死。

“好。”顾沉峪看着他眼里烧着的炙烈火光,没有再提,他拿起另一份报告,“我会想其他办法。”

商堇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等情绪平复,已经过了好几分钟,顾沉峪依旧盯着那份报告,一动不动,眉头渐渐皱起。

经常看医生的朋友都知道,医生说一堆时,可能没什么问题,但他什么都不说,那问题可能就大了去了。

商堇咽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起身凑近,快速扫过一堆箭头,看向最下方的诊断。

【未检测到外源性信息素残留。】

“有问题?”

这句商堇还是能看懂,他摸了摸腺体,大脑飞速运转,但脑海里的回忆像是蒙了层毛玻璃,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昨晚自己有没有被标记。

“你有话就说,别让我跟猜哑谜一样行不行。”

顾沉峪脚步微动,刚好避开他来夺报告单的手,“你昨晚也是跟……”

“睡了。”商堇满脸不耐烦,“你说对了,都是他,没有其他alpha。”

他还盯着报告单,眼皮都没抬,因此忽视了顾沉峪眸中那一瞬的汹涌。

他沉默着合上,转身关闭了分析仪。

“没问题。只是你情况特殊,临时标记可注入的信息素不足,无法在你腺体里长存。浓度回落,证明你易感期紊乱的状态在逐步好转。”

“……那你刚才一副我得了绝症的死样,故意吓我是吧。”

商堇拉着脸,对他的后脖子磨了磨牙,真想就这么一口咬住他腺体,让他也尝尝被alpha标记的痛苦滋味。

最终还是看在刚才那碗面味道还不错的份上,大发慈悲放过了他。

“没事我就走了。”

“我送你。”

“几步路而已,用不着。”

走到楼梯口,商堇停下,回头唤他,“顾沉峪。”

要让人继续动,总要给点甜头。

“永久标记不可能,但其他的……”想到什么,alpha眼尾上挑,带着摄人的钩子,他勾了勾手指,顾沉峪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被攥住衣领拉近。

雪白如玉的肌肤近在咫尺,红唇微张,呼出的潮热气息幽香,激起一阵钻心的痒,顾沉峪霎时什么都忘了。

他揽住商堇的腰,商堇没有挣扎,只笑吟吟地看着他,像是在鼓励他继续方才被阻拦的吻,指尖在他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俊美逼人的眉目间流淌出秾媚艳色。

顾沉峪喉咙发紧,按耐住的欲望席卷重来,掌心逐渐向内移动,隔着T恤摩挲着他的背脊。

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下一瞬,他被肩头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趔趄后退,差点跌坐在地。

男人眼底的迷离与渴求还未散去,又被呆愣充斥,商堇噗嗤一声,心情颇好地挑起眉梢。

就这点定力,还想逗他?

“再说吧,走了。”

【这就走了?不是,都黏糊成这样了不来一发吗?】

【我靠这熟芙??】

【好扫,好想????,好扫,好想????,好扫,好想????………】

【都说你技术不好了顾沉峪你这还能忍,不狠狠给他个大举办教训一下?】

【养胃男又发力了呗????????????】

【有猫腻啊,他后面一晃而过,挡着没让堇妹看的是啥】

【隔壁有截图。】

【看到了,是血液检查报告。】

【这有什么好瞒的,啧。】

【人顾医生是正人君子,才不来那一套。】

【得了吧??,要我说没一个好东西。】

来的时候还是阳光正好,不过待了两个小时,天就阴下去了,灰蒙蒙的一片。

“又要下雨了?”

他抬头看了看,加快了脚步。

门口,顾沉峪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机震了一下。

商聿:小堇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周身血液冷却,指节收拢,包装纸簌簌作响,指腹忽地一疼,是一根藏在底下的刺。

他松开,低眸回复。

G:易感期频繁的症状在好转,其他正常。

商聿:你确定?

商聿:沉峪,我们不是敌人。

商聿:没必要骗我。

G:……

G:你知道,又何必问我。

整片别墅区,怕是从商堇住进来的当天,就在商聿的监控之下了。

商聿: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一招。

商聿:接下来几天,照顾好小堇。

新信息跳出来的时候,顾沉峪已经回到了二楼,他悬在碎纸机上的手臂一顿,将报告单放了回去。

G:什么意思?

G:商聿,你不要乱来!

商聿:他不喜欢弗洛伊德。

商聿:换成蝴蝶兰和绣球。

——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乖乖趴在栏杆后的小金毛也不见踪影。

“蛋黄。”

商堇趿拉着拖鞋,打开冰箱,直到一罐冰可乐喝完也没听到回应。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小狗乐园里没有,客厅里没有,厨房里也没有,商堇捡起地上被咬得变了形的橡胶小鸡扔进玩具箱,在去院里还是上楼找之间犹豫了一秒,踩上了楼梯。

走到二楼,他终于听到了一点细弱的动静,是从头顶传来的。

说不定是被二哥带上去了,商堇想着,加快脚步上了阁楼。

阁楼是唯一一层没有铺地毯的,拖鞋踩过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门虚掩着,没有锁,商堇推门而入,“二哥,我来把蛋黄带——”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阁楼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放眼看去,大大小小的画框被白布遮着,立在地板上,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空气里弥漫着颜料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人呼吸不顺的沉闷气息。

但没有人。

怎么把画室弄得跟棺材一样。商堇暗暗腹诽,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没进去,“蛋黄,出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蛋黄从画布后探出脑袋,看见商堇,眼睛一亮,吧哒吧哒跑了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脚边,然后仰起脑袋看他,邀功一般“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商堇弯腰掐住蛋黄后颈,略重地拍了拍小狗屁屁,“不是让你乖乖待着吗,乱跑什么,游乐园还不够你玩,跑到这儿来霍霍?”

高兴地吐着舌头的蛋黄一呆,歪了歪脑袋,意识到不是在夸它,它发出一声软乎乎的“汪呜”,睁着那双豆大的黑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撒娇没用。”商堇冷着脸戳它湿漉漉的鼻头,又指着远处一堆散得乱七八糟的画具和草稿纸,“看看你干的好事,小混蛋,今晚、不止,你明天的零食也没了。”

商言栩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要是回来看到画室被搞成这样……先给他打个预防针吧。

商堇掏出手机,正要记录下蛋黄的罪证,它突然挣扎起来,四肢扑腾着,差点摔下去。

商堇被它吓一跳,刚放在地上,蛋黄又叼起被忽视的纸团,一个劲儿往他手里塞,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催促。

“要我看什么?”他揉了两把狗头,捡起被口水打湿了一角的纸团展开,是一张速写。

纸上的线条潦草凌乱,线条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一点铅粒,粗糙得不太像是商言栩的水平。

画中人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五官在褶皱下变型,露在外的眼睛又被红色油画棒反复涂抹,重重覆盖,在白纸上格外触目惊心,像是什么恐怖密室的道具。

但商堇看得出,这是他,是穿着那条长裙的他。

他盯着那张速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淡,手机滑落,发出一声轻响,蛋黄用爪子好奇地拨了一下,手机一旋,藏进了阴影中。

速写纸慢慢展开,商堇的指腹也沾上些红,下半张被什么黏着,不太好分开,商堇丢掉手里不小心撕下来的碎纸片,看清画中人大腿处像是被什么浸透了又晾干的斑痕时,举着纸的手臂颤了一下,越来越低。

忽地停住。

商堇垂眸看着扒着他小腿立起身子,拿脑袋抵他手背帮他的蛋黄,用另一只手将它往门口的方向推。

“出去。”

蛋黄听懂了,小爪子落地,扒了两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商堇站起来,许是起得太急,他有些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撑在门板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门外依稀传来蛋黄惊慌的叫声和挠门声,他转头,模糊视线里的墓碑变成了幽灵,空洞的眼眶中燃起鬼火,随着他走近,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商堇摇了摇脑袋,再睁眼,画板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走到最近那块白布前,攥住边缘,用力一扯——

是他。旁边那副,扯开,还是他,再扯,依旧是他。

站在树边,水中,花丛……有的上了色,有的没有,而每一幅,他都赤着身子,或站或躺,或笑或泣,与诡谲风景融为一体,像是从其中滋生出的精怪。

“画是有情绪的。”

耳边突然响起商言栩的声音,记忆中,他抱着他,握住他的手,在画纸上点下最后一笔。

而现实里,无数个从他笔下形成的‘商堇’正看着他,包围着他,鲜红似血的嘴唇张着,像在尖叫,又像在呻吟。

眼眸均被浓郁的血色覆盖,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一切情色与罪恶的流露。

耳边的噪声变大了,噼里啪啦袭击着他的耳膜,商堇攥住领子,狠狠捶了两下,想把堵在胸口的东西砸碎,可是没用,他还是喘不上来气。

蓝胡子的房间果然不能打开。

商堇倏地想到这个童话,他后退半步,却踩上了散落的画笔,失去平衡,手臂在空中徒劳挥动,拽住了什么,但仍重重跌坐在地。

大脑被这一摔震得空白,厚重的画布坠地,激起细小烟尘,商堇瞳孔一缩,蓦然失语。

从下往上,珍珠、翡翠、宝石、钻石密密麻麻,堆砌成一池五光十色的沼泽,坐落在其上的,是一座巨大的、花纹繁复华丽的黄金笼。

而其中,立着架由无数骨骼组成的十字架。

长发人鱼被荆棘紧紧束缚在十字架上,上身血肉被掏空,只剩骨骼,饱饮鲜血的荆棘粗壮翠绿,如锁链般在肋骨间穿梭,蔷薇盛放,粉的,白的,颜色最深那一支,插在暗红的心脏处。

花瓣干枯腐烂,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养分,心脏却饱满得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一只黑色小蛇盘踞在枝头,蛇头高高扬起,吐出猩红的蛇信。

目光定格的瞬间,那颗果实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商堇的视网膜中勃勃跳动,鼻翼翕张,用力呼吸着的alpha闻到了一股香气。

腥甜,糜烂,如烟似雾。

在香气里,那条蛇慢慢活了过来,它穿过肋骨的缝隙,从人鱼的胸腔里钻了出来,蛇身变得越来越大,在他身上游走,蛇身滑过斑驳脱落的长尾,最后停在人鱼下腹的鳞片处。

那里,有一道粉色的缝隙。

柔软的,边缘泛着水光,嫩肉微微翕张,露出内里更深的红,像一朵呼吸着的,含苞待放的花。

和他身下多出来的那道,分毫不差。

视线里的暗红果实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蕊珠被蛇尾尖端卷着,轻轻一顶,缝隙便羞涩地吐出一小滴透明的花蜜,顺着银白的鳞片往下淌。

电光火石间,迷雾散尽,种种异样涌上心头。被蒙住的双眼,后背时有时无的痒意,轻柔却生涩的触碰……

人鱼紧闭着眼,苍白如石塑的眼下挂着一滴鲜红的泪,商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触手湿润,如出一辙的鲜红。

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画中人的血。

他的眼眶却是干的。

“呵…呵呵……”

商堇只觉得可笑。

他抓起手边刮破指腹的美工刀,朝剥开鳞片的蛇尾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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