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幅。

第二幅。

第三幅……

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 等停下来的时候,整个画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撕碎的画布堆在地板上,断裂的画框横七竖八, 一截甚至刺穿窗帘,嵌进了墙壁里。

alpha站在废墟中央, 胸口剧烈起伏着,血顺着垂在身侧的指尖往下滴, 和撒得到处都是的颜料一起, 混合成肮脏的灰。

在耳边环绕的嗡嗡声终于消失, 只剩一片寂静。

商堇垂眸,被荆棘和蛇身缠绕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在污泥中迅速腐败。

他抬脚狠狠踩下,鞋底沾满了颜料,滑腻腻的,像踩在了真实的血肉上。

他倏地笑了。

商堇仰头望向虚空,笑容毫无温度。

“这才是你们的惩罚,对吧。”

阁楼的天花板上有一扇小小的天窗, 灰蒙蒙的光从那里漏下来, 照在他脸上, 却照不亮他的瞳孔。

他的眼眶红得恍若泣血,但没有泪,什么都没有,死水一般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满意了吗?”

没有回应,当然也等不到任何回应, 商堇踩过一地狼藉,转身下楼。

最后一阶楼梯踩滑,他踉跄了一下, 膝盖重重撞在栏杆上。

闷响过后是一片淤青,钻心的痛与麻拖住了商堇的脚步,可也只有一瞬。

鞋底太滑,他干脆脱掉,继续往下走,沾了颜料的后跟在地毯上留下一连串浑浊的色彩。

蛋黄嗷嗷叫着追在他身后,四条小短腿扑腾得飞快,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商堇径直走到酒柜前,抄起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烧灼的刺痛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里,火辣辣的疼,他喝得太急,来不及吞咽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过脖颈,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然后继续往下。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颜料,在胸口画出一道道蜿蜒血痕。

“汪汪,汪汪!”

蛋黄急得围着他的脚打转,用爪子扒他的裤腿,嗷嗷叫唤,商堇没理它。

他想把自己灌醉,灌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最好是不省人事,这样一觉醒来,他说不定就把看到的一切都忘了。

可是他越喝越清醒。

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商堇终于被呛到了,他半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岛台上,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肩胛剧烈颤抖着,如被箭矢钉在雪地里的濒死白鸟。

喉咙里血气翻涌,他松开捂住唇瓣的手,恍惚间,在掌心看到了大片的鲜红。

眨掉生理性的水雾,再看,不过是透明的酒。

“哈哈…哈哈哈……”

低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中回荡,商堇摇了摇头,慢慢撑起身子,把剩下半瓶拎在手里,往门口走。

走出几步,细微的拉扯感从腿间传来。

被他忽视了一路的蛋黄叼住他的裤腿,拼命往后扯,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眼睛水汪汪的,尾巴也不摇了,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商堇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商聿真是没白送你来。”

他俯身,把它抱起来,塞进外套里。

拉链拉到一半,蛋黄从他胸口探出脑袋,去舔他下巴上的酒渍,“不准舔。”

商堇别开脸,提着领子抖了一下,蛋黄汪呜着掉了进去,被手臂托着,在他的外套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窝着不动了。

小小的身子暖烘烘的,贴在小腹,源源不断提供着热量。商堇没那么冷了,他又灌了口酒,抱着它往门外走。

入眼一片暗淡。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乌云沉甸甸地坠在天幕间,像是随时都要压下来,将整个世界压垮。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进了雨里。

【唉……】

【这笨妞还不如哭出来??】

【感觉他其实并没有多惊讶,因为大哥禽兽在先,拔高了阈值吗?】

【好辣好破碎看得我那里好痛(指一个器官)】

【懂了,首先排除心脏。】

【讲真,二哥有点东西啊,我头一回看到把爱欲和艺术结合得这么牛的,特别是最大那副,又美又妖完全塞壬,就这么毁了还怪可惜的。】

【没事,我截图保存了,赛博永生。】

【没人觉得这一幕很像带球跑吗?】

【我真服了你们了……】

——

到顾沉峪的别墅只有三百多米,几分钟的路程,但商堇走得很慢。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视线一次次模糊,又清晰,他用拎着酒瓶的手臂抹了抹脸,又灌了一大口。

混着雨水的酒液涩得发苦,等到达的时候,酒瓶里只剩下浅浅一层水,他浑身湿了大半。

院门没关,商堇用脚踹开,隔着细密的雨帘,隔着数米的距离,与站在门口的顾沉峪对视。

他正拿着剪刀,不甚熟练地修剪着花枝,玻璃花瓶中已经插了两朵,深粉色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水珠,而他衣角湿润,不知道站了多久。

商堇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花里。

他以前经常送这个,还记得某任omega的生日宴上,他让人空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弗洛伊德,把整个宴会厅铺满,omega感动得一塌糊涂。

从他床上下来的第二天,商堇腻了,提了分手。

酒瓶落地,咕噜噜滚远,拉回他的思绪。

身形晃了晃,忽地往前一栽,被稳稳接住。顾沉峪搂住他的腰,半搂半抱将他带进院里。

灯光下,alpha的狼狈模样一览无余,黑发凌乱贴在额前鬓角,脸庞被雨水和酒意浸得湿红,从颊边到脖颈都有被晕开的颜料,像只在调色盘里滚了一圈,又一头栽进洗笔筒里的小花猫。

他眼底漫出明显的担心,“商堇,你——”

“嘘。”

商堇没让他说完。

搭在顾沉峪肩头的手臂伸长,从柜子上的花束里扯下一朵,“送给我的?”

顾沉峪搂住他的手臂紧了紧,“嗯。”

商堇抬起被淋湿成簇状的长睫,琥珀瞳孔中飘着层雾蒙蒙的水光,“刚才怎么没给我,害羞了?”

说着调戏的话,他的神色却无波无澜,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味和白兰地的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喉咙发紧的味道。

“你喝醉了。”

商堇为他的答非所问笑了笑,摘下一片送到唇边,白齿咬住,“对啊,我喝醉了。”

被烈酒灼烧过的嗓音哑得厉害,尾音轻轻颤着,他仰起脸,含糊不清地说:

“所以给你一个机会,吻,唔……”

“我”字还没说完,就被扣住后脑,吞了进去。

.......................

.........................

........................

信息素丝丝缕缕缠上来,到门口时,商堇的腿已经软得快走不动了。

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睡得正香的蛋黄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板上,晕头转向地转了两圈,然后被顾沉峪拎起来,放进玄关旁边的狗窝里,一脑袋栽了进去。

什么时候准备的?

商堇瞥了眼,疑问刚冒出头,就被骤然的悬空搅散。

“砰——”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满世界的雨声。

“唔…唔嗯……”

.................

从玄关到客厅,不过数十步,商堇已经润透了,无意识地⻊曾着。

白衬衫也成了画布,颜料,雨水,还有……

热露。

一塌糊涂。

但是还不够。

商堇扯开自己的外套,吸满雨水的布料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里面的T恤也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清晰的肌肉轮廓。

酒精混着雨望,在身体里翻涌,灼烧,他的体温不断升高,白兰地的香气从后颈的腺体里漫出来,越来越浓。

最后一点花瓣消失在唇齿间,只剩花蕊的枝干坠地。

顾沉峪将他放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地拉开他的手臂,alpha轻哼一声,歪了歪头,似是不解地望着他。

.......................

......................

......................

顾沉峪俯身,抹去商堇唇边的银丝,又啄了啄他潮热的脸颊,哑声道,“等我一下。”

等什么,都这样了,居然还有心思想别的?

扫过他脖颈暴突的青筋,商堇往后一靠,讥诮道,“顾沉峪,你脑子是真吃养胃药吃坏了吧,这么能憋,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颁个奖?”

顾沉峪没吭声,蹲在他身前,帮他脱下湿了的鞋袜,换了干净的,又马不停蹄去拿热毛巾,轻轻擦着他手上的污渍。

“这点小伤冲一下不就行了,麻烦。”商堇抽了抽手,没抽动,垂眼看着用棉签认真挑着木刺的男人,一脚踩在()

“不,呃……”

顾沉峪一顿,大腿肌肉瞬间紧绷,“不麻烦。”

随着商堇漫不经心的踩摁,他气息乱了,额角冒出汗珠,手上的动作却有条不紊,干净利落地消完毒,贴上创可贴。

“就爱做些无用功。”

商堇轻哂,抽回手,足尖上移,踹了踹他硬邦邦的小腹,“顾医生,家里有酒吗,拿一瓶过来。”

顾沉峪擦掉他小腿上的颜料,不赞成地拧了下眉,“你已经喝了一整瓶威士忌。”

“我想再醉一点。”商堇居高临下睨着他,发出不容置疑的命令,“有就拿来,别废话。”

目光交汇,顾沉峪率先败下阵来。

“好。”

没醒的红酒散发着涩苦的气味。

顾沉峪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放进醒酒器里,深粉色的花瓣在暗红酒液中沉浮,翻卷,商堇舌尖漫上的涩意渐渐消退。

“吻技进步这么多,跟谁学的?”

“PubMed。”

“这一招也是?”

“不。”顾沉峪倒了一小杯,递给他,“临时想的。”

商堇低低笑了声,仰头喝完,放下杯子,攥住顾沉峪后脑的发丝,把他拉过来。

“你说你会帮我。”

他翻身,坐上顾沉峪的大腿,“那今天,就让我什么都来不及想。”

——

那瓶红酒商堇只喝了一杯,其他的,地毯喝了一半,剩下一半都进了顾沉峪嘴里。

红酒不比威士忌直白的浓烈,细细品味,才能尝出醇美的回甘,还带着馥郁的花果香气。

雪原的缝隙间蕴着一线浅浅的酒池,.............

酒液很快饮尽,馈赠却仍在继续,他沿着山谷缓慢攀升,揭开花瓣。

枝头果实被冻雨催熟,又饱饮酒液,红得发亮,果肉似乎要从果皮间爆出,一掐就能溢出满手甜汁,再蓄满池,却比想象中更为弹韧,咬之不破。

没能尝到传说中的奶酒,旅人也并不气馁,雪原化水,簌簌而落,他沿着深浅不一的河道蜿蜒而下,很快找到了另一方池。

..................................

还远远不止。

攀过被泉眼涌出的清泉润透的粉峦,旅人轻而易举找到隐秘的丰饶之地。

狭小一道,微微鼓起,却水光淋漓,内有乾坤。

旅人虔诚,口舌滚烫,雪原染粉,玉山倾颓,冻玉化水,春酒源源不断,幽香馥浓,饮之不尽。

天音靡靡,旅人迷失。

醉生,梦死。

【我要这个酒杯我要这个酒杯我要这个酒杯(撒泼打滚)】

【喝进去的是酒,流出来的更是美酒。】

【握草,这一口将会很疯狂,我想不到能有多好喝。】

【胆小鬼,我就敢想,润的软的香的甜滋滋的,舌尖一卷就能涌出来,我特么直接醉生梦死。】

【死去活来。】

【来来回回。】

【?】

【学上几个古蓝星成语就显摆上了,这是让你们接龙的时候吗?看我大发舌威来来回回忝得这亩勾死去活来。】

【大哥哥又给自己想美了。】

【还有高手。】

【我靠啊,这才是真的酒池肉林。】

【开花了嘿嘿好美。】

【小酒杯变成小花瓶了??】

【猫爪子挠挠挠。】

【啊啊啊啊啊啊那么小个口子怎么插进去的顾沉峪你悠着点别给我杯杯玩坏了??????】

【想多了,这表子舒服着呢,叫得这么大,这一片邻居要离得近点,都能闻着味儿进来把他拖出去变成公用小酒桶??】

【你猜邻居里面有没有商聿。】

【包的兄弟包的。】

【……】

——

再睁眼时,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商堇还有些恍惚。

他以为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偏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也才四五个小时。

身旁的位置空着,枕头上还有压过的凹痕,商堇伸手摸了摸,凉的。

撑起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腹,低头扫了眼,商堇掀开被子,眉心重重一跳。

信息素就是酒,商堇没那么容易醉,昨晚也一直清醒着。

顾沉峪是没让他想其他的,也真对得起他的职业,到后面,商堇满脑子都是想出去 。偏偏他说什么太多次对身体不好,堵着不放,逼得他最后用……

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手臂一动,布料磨得商堇嘶了声,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他慢慢下床。

一夜之间,这栋冷冰冰的别墅又有了新的变化,从走廊到楼梯都铺上了厚实的地毯,赤脚踩在上面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二楼没人,商堇把着楼梯扶手继续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许是怕蛋黄上来打扰他,楼梯口不知何时装上了一个小栅栏。客厅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顾沉峪正背对着他,站在岛台后。

蛋黄蹲在他脚边,脸埋进碗里,吃得吧唧作响,尾巴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

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罩在男人宽阔的肩背上,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正在切着什么,持刀的手又快又稳,时不时往蛋黄碗里丢些什么。

本该是温暖的一幕,不知怎的,商堇却后退了半步。

蛋黄耳朵动了动,抬起脑袋朝楼梯看去,小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它张嘴就要叫,看到商堇的手势,最后只发出了一声软软的汪呜。

顾沉峪切菜的手一顿,从手边的密封罐里夹了一颗冻干,放进它碗里,“吃吧,声音小点,别吵到他。”

隔着一层楼,怎么可能吵得到,商堇弯了弯眼,转身慢慢上楼。

时间还早,他打算睡个回笼觉。

路过二楼时,他鬼使神差换了个方向,拿起电脑桌上翻开的东西。

是关于腺体和标记的期刊,全英文,看得商堇眼睛疼。

“一大早就看这些,真有精力。”

更困了,他打了个哈欠,默默腹诽,放下时尾指不小心碰到鼠标,电脑屏幕骤然亮起,跳出来一堆论文页面。

商堇扫了一眼,眼尾闪着的泪花缓缓凝固。

最右边的聊天窗口,清晰地写着两个字。

商聿。

鸦黑长睫轻颤,他抿着唇移动鼠标,点开对话框。

滚轮上移,一条条信息在他的视网膜中滑动。

“咔哒。”

图片放大。

【血液中含有未知成分残留,初步鉴定为NY32.】

【作用:混淆感知。】

【代谢缓慢,但对人体无害。】

算算时间,是他砸画的时候。

图片里的黑色字体模糊成小方块,又扭曲成了道道漩涡,叫商堇想起昨日出门时商聿望着他的双眸,也是同样的深不见底。

他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原来都知道。

他费尽心思想瞒的,一个也没能瞒过去。

真有意思。

杂乱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又戛然而止。

商堇没有回头。

他捏住花瓶里的花瓣,用力一扯,花瓶倾倒,清水漫出来,浇在键盘上。

“商聿说得对,我的确不喜欢弗洛伊德。”

指甲捏住花根,一掐,整个花朵落进他掌心,缓缓收拢,花汁从指缝间淅沥沥,屋内倏地下起一场细雨。

背对着他的青年只穿了件宽松的T恤,腰身轻塌,堪堪拢住的下摆被撑起。

.............................

此时此刻,顾沉峪心中却无半分旖旎。

偌大的恐慌如潮,汹涌而至,他嗓音干涩,“抱歉…我可以解释。”

“没必要了,也不用那么麻烦。”

alpha的声音慢悠悠飘过,语气轻柔似情人呢喃,吐出的字眼却如闸刀落下,切断了他的生路,“既然一个人的临时标记不够,那就多来几个。”

“告诉商聿,他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告诉我们,干坏事记得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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