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痴妄

好一会以后,楚暮真的要被抱得透不过气,才让凌翊把他放开。

稍稍分开了,楚暮就绕着凌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检查一番。凌翊顺从地任人摆弄,最后楚暮又忍不住去揉揉凌翊的头,却是够不到,略微踮踮脚,凌翊又十分乖巧地弯腰矮了矮脑袋。

楚暮比划一下,才道,“不错,没有少胳膊少腿的,还长高了这么多。”

都要高他大半个头了。

“那是一定。三年前义父让我记的话,字字句句,都可是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京城街上仍在掀起一浪滚过一浪的为着凯旋将士的高呼声,楼上的小娘子们面色绯红地,在为下面的将士抛撒着鲜花,一时热闹非常。

楚暮看着面前已飘了满天花瓣的街道,说,“你就这么下来了?难得的机会,不上去享受这番该有的赞誉和祝愿么。”

“哪有义父重要。”凌翊不假思索地就说。

楚暮被逗乐了,“那好,在下面看一看,凑个热闹。义父为你操办的接风宴还早呢,午时才开始。”

凌翊如今的声音也长得更沉了些,言语间音调轻快,“还有接风宴?有劳义父了。那有礼物吗?”

“自是有的。”楚暮悠悠说,“就摆在你房间里。”

“我现在就想讨一个。”凌翊定睛在了楼上翻转飞舞飘扬下来的一朵艳色鲜花,看着那朵花正正落在了一位将士的肩头,把这位弟兄的脸侧也染得绯红。

“什么?只要是义父能做到的。”

凌翊止了步,从一旁花贩里的花篮里捻了一朵出来,层层白里透粉的重瓣花,长得十分娇俏可爱。

他微微俯身往楚暮面前一举,“讨朵花。”

一边的花贩看见凌翊这样一身戎装的装扮,又长得如此俊俏,也是笑开了,热情说道,

“这位公子,也是刚回京的小将士吧,大功臣呢。这花不要您钱呢,想要尽管拿去,小女也可沾个好彩头呢。”

“不必,”楚暮大手一挥,丢了个沉甸甸的银钱袋子过去,也捻起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嫩得仿佛还挂着露水。

“姑娘,你的花,我都买下来了。是送给这位大功臣的,也是个好彩头,可好?”

那花贩自是笑得更开怀了,数了银两,连带着花篮都一并给了楚暮,“谢谢二位公子,那小女祝您两位平步青云、财运亨通、万事顺遂。”

“那便谢过姑娘了。”楚暮接了花篮,又转手递给凌翊,“这样,够了吗?”

“够的。”

“没想到你还会要花。”

凌翊将手里的花放进花篮里,又够手拿了楚暮手里方才随心挑的那朵,微微一笑,眼睛盯着楚暮,

“漂亮的小玩意,看了总是让人心生欢喜的。”

“也是。”楚暮看着凌翊,回道。

“凌翊!”身后传来一声喊叫,“可算找到你了。”

一位同样是身穿戎装的小将士走过来,接着猛喊道,“你还敢说在京城里没有老婆的吗,那这是谁!”

他刚刚在后面跟了半天了,俩人靠得近,举止也亲昵,好像还送了凌翊一篮子花,让人看得好生羡慕。

听说在城墙下还难舍难分地抱了好一会。

凌翊神色不变,“兄弟,不要睁眼说瞎话凭空污蔑我啊。”

凌淼就转头就端详了凌翊身边这位公子一下,长得倒很美,就是眉眼间好生熟悉。

脑子一抽,总算是想起来了,顿时紧巴巴地俯身负手急急行了一礼,

“楚相,冒犯了!”

刚刚那句话喊得大声,楚暮听得清清楚楚。

也对这个小将士有点印象。

心情不错,也不该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当是在说自己长得年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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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淼拔腿就要跑,凌翊倒是轻笑了两声,抓了凌淼,

“走什么,来我义父给我办的接风宴玩玩吧,午时开始。”

望向楚暮,楚暮就点点头应允,“都可以,你的接风宴,你作主就好。”

“哇!”凌淼忍不住张嘴叫一声,想了想楚暮在,又板起脸,点点头,“我保证来。”

接风宴一直热闹到天黑,也没有丝毫偃旗息鼓的架势。楚丞相难得的盛情,当然是没人敢拂了他的面子。

而这场喜宴又是一眼望去就极为用心的,把握得恰到好处。处处有排场而不奢华,掐着权贵们的心思又方方面面周到之至,扩了自家新秀的名声又不至招致起太多人的眼红。

各位玩得尽兴,一开始还会缠着主角找乐子,当下却是没人再发现这家一大一小都不见了踪影。

楚暮是得了闲拐到比较清净的后院去了。

楚父是个比他儿子风雅得多的文人,因此楚府的格局是照着南方的园林做的,后院按了些小有雅致的景致,比如那个荷花池。

石头堆叠作的假山拢出一道规模不大的池子。现在是开春,池里只余一些上季留下的残枝败叶。

若是夏日,将会开满一池翠绿娇粉。

楚暮晃着晃着就到了这里,天幕上宝石一般的蓝色浓郁得发黑,挂了一弯小巧的月儿,习习凉风也稍微吹开了劳顿一天的疲累。

嗯,有人比他先来。

楚暮现在对凌翊的身形还不大熟悉,熟悉的只是今天中午愣套在他身上的衣服。

摸不清小孩子的身形,于是备了好几套尺寸,最大的那个正好合适。

楚暮走过去,看到凌翊夜色下有点泛红的脸色,开口喊了一声。

“我偷闲可以,这宴席是给你办的,怎么也躲来了?”楚暮笑道,“喝醉了么。”

凌翊转头,看了楚暮一会,脸上的潮红泛得就更清晰着,才说道,“嗯,他们那个灌法,神仙也遭不住的吧。”

“也罢,躲着就躲着吧,凌小将军的名声确是已经传遍这京城了。”楚暮说。

凌翊直接往池边走了两步席地坐下来,垂着头,“我吗,还算不上将军。”

楚暮是知道的,圣上亲写的文书都盖上印了,板上钉钉,“过两日就是了。”

“是吗,”凌翊倒是没显得多惊讶,毕竟他在战场上拼着命的时候想的才不是封功。

想的是楚暮。

于是他突然问,“义父,现在的凌翊,长得可合您的心吗?”

楚暮思索一下,“这是什么话,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自己合心就行了。”

若是不合心呢。

凌翊抬头看着楚暮,当然不合心。

京城的酒不及西北的烈,清凉入喉,回味竟也如此醇厚悠长,要教人在此刻被酒精的酥麻侵占了脑袋,满心的痴妄几近要掀翻了神智。

义父是这么美,美得凡尘珠更比天上月,美得俗世公堪比境外仙,美得牢牢勾了某少年三载的愚人心,情根深种、相思刻骨、一念成执,化不开、摧不净、斩不断。

可是要多么大逆不道才能去肖想将自己拯救于飘零之中带回家悉心对待的恩人。

他越来越明白,隔在他面前的何止万水千山。

凌翊可以略过俗规,略过伦理纲常,略过万千人戳人脊梁骨的眼神,却略不过道德恩义。

毕竟他的义父看他,从来都没有他所期冀的那样的别的情愫。

楚暮见凌翊偏过头,又站起来,自言自语一般说,“义父,我真的醉了。”

“那便回去休息,这里有义父顶着。”

“也好。”

让我醒醒酒,继续当您乖巧可爱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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