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落败

楚丞相的晨起时刻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

昨晚在接风宴上忙了很晚了,第二日还是准时地醒来得很早。

拢上外衣把自己稍规整一下,便走出去如常想往外面叫仆从来。

晨昏的光线斜射进屋子,门边却是被晨光打下了一个高高的人影,纹丝不动,像画一样映在了雕花门框上,被一道道的花纹分割了开来。

对身形不熟悉,但这时候能在门外守着的,不是凌翊还能是谁。

也不知已是站了多久。

檐下一两声清脆的莺啼,门边昨夜未掐的烛火还在微弱地颤动。楚暮掐了火,在里面往门上敲了敲,免得骤然开门把小孩子吓到。

听到声音,门外的人影一顿,然后就传来一个关切又柔和的声音,

“义父醒了?”

“嗯,你怎么来这么早?”

楚暮是猜到了,和小时候一样,大概是又亲手做了早膳,掐了时间过来。

但摸不准楚丞相在如今这个点到底会不会醒,因此在门外候着。不敢擅自敲门,扰人清净。

楚暮把门打开了,背着晨光的少年一身玄黑劲装,金冠束发,饱满的额下是深邃漆黑的眼睛,薄唇在此时略上扬着噙着笑意。

饶是昨日端详了那么许久,这会也是忍不住感叹凌翊真的长大了,全然不剩之前那个小孩子一点影子了。

有的,比如那双黑黑的亮亮的眼睛,就没有变。

楚暮往下看去,果然看到了凌翊手里拎着食盒。

也是三年都没有吃到过小孩子做的饭了,楚暮也不是贪嘴的人,此时却真的被勾起了心里的馋虫。

凌翊提了食盒示意,“义父,我给您做了早膳。”

“进来吧。”楚暮招呼了守在外面的仆从,让开位置。

待楚暮真的简单梳洗过了,随意披散了一头坠至腰间的墨发,拢了素净的一袭白袍,走了出来,凌翊才将吃食布在了桌子上。

论丰盛程度比起三年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楚暮站着打量过去,“你这样,可是要浪费粮食的。”

“若吃不完,分给府里的人就好了。”凌翊又端出来一盘糕点,说,“义父不想再尝尝我的手艺吗?”

“当然想。”楚暮坐了下来,率先伸手够了那盘糕点。

素袍交领露了一小截白皙细瘦的锁骨,淡淡的眉眼显得冷清而温和。这般模样和凌翊脑海里印刻的幻想重叠着,要更明晰上几分,更鲜活上几分。

未及束起的墨发柔柔地垂下来,随着楚暮的动作晃荡着撩过木桌。

凌翊站起来,走到楚暮背后,撩过了那缕不听话的垂顺发丝,随手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木簪,手指灵巧,不一会就把那些碍事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起来。

小凌翊也是这么干。

这么熟稔的动作让楚暮分外亲切,恍若当初。

所以他也没想着避开,由着凌翊摆弄,咬下一口松软。

清香而不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口感正好,合心合意,换了楚暮当下晨起第一刻的好心情。小孩子的厨艺只增不减。

小孩子挽头发的手法也是更熟练老道了。

折腾完,看着楚暮漏出来一截青葱白玉般的脖颈,墨发晃荡到少年人的心里,柳枝抚春水一样,泛开了无限波澜。

……当真是要病得不轻了。

比当年还要难压这乱如麻的心绪。

楚暮另一只空着的手往上摸到了木簪,一怔,才笑道,

“随身带这种小玩意,怕不是等着送哪家姑娘的吧。”

“凌淼这么说,怎么义父也要说,”凌翊坐了回来,虚虚往头上比了个发誓的手势,说,“才不是,就是给义父准备的。适合,就买了。”

不过不是银两换的,取自西北立了百年的不朽松木,打磨雕印,每一道纹都是一笔一划亲身刻下。沁了一两滴少年在沙场上的热血,借了少年在月色下的思念。

“十九了,”楚暮略一思过,“王卫尉的公子刚刚结了亲,长你三岁。程侍郎家的也是传了订亲的消息,差不多的年纪。”

“即使有心上人,也是……”

话被凌翊骤然打断了,很直白的态度,也很直白的话语,“有的,义父。”

楚暮惊讶道,“还真有?”

“不过,我与他没什么可能。”凌翊回着,眼睛垂下来,像是真的被触了伤心事。

这么说,怕不是西北遇到的哪个姑娘?

楚暮看着小孩子落寞下去的神色,摆摆手,试图安慰,“你还年轻,有什么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对这种事确实力不从心,毫无经验,上次谈情说爱怕还是在求着萧连应去打发走愣追在自己身后的某个同窗。

也是,一二十年都没讨着媳妇的家伙能指望他能怎么开窍。

凌翊灼灼的目光还在往这边看,憋了半天,只是又咬了一口糕点,想着随口哄一哄,

“再说,嗯,我儿子这个条件,数一数二的,有哪家不会同意。”

“当真吗?”凌翊更为落寞地垂了垂头,往楚暮那套着话,撇撇嘴角,可怜兮兮的声音,

“我能有什么条件呢?样貌也不出众。”

“……额,出众的。”

楚丞相看过的人里什么姿色的都不缺,上到服侍在天子跟前的男妃,下到美名满京城的清倌,英俊倜傥的多,艳谲明丽亦有之,小家碧玉也不少。

凌翊的样貌算非常出众的了。

但小孩子顶着这张出众的脸继续垂着头,

“无一技之长。”

“上战场的将军还……”

“性格也不讨人喜欢。”

“这又是什么话……”

“功不成名不就。”

“你这传出去满京城都要闹的。”

凌翊一番胡扯瞎掰,楚暮被绕进去了,手一抬敲了他脑袋,“相貌英朗,正值盛年,凭自己只手打下了战功,性格又乖又温柔,还会照顾人……”

打眼一看小孩子在那边换了副脸色扬着嘴角笑。

楚暮是绕出来了,猛住了嘴。

诓自己夸他呢。

半晌又说道,“好嘛好嘛,长大了。”

都敢往义父这里绕圈子讲话了。

“义父莫怪。”

假惺惺。

楚暮笑笑,又怎会怪。

在家待过半月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光景,一纸圣书才飞来楚府,把凌翊召去了朝堂。

复又换上了那身戎装,和楚暮一齐上了朝,在圣宸殿的金玉高堂上跪拜下来接了独占鳌头的战功封赏。

正如楚暮所说,再出这大殿上,大臣们都将尊称凌翊一声凌小将军了。

下了朝,萧连应这两年倒是愈发地忙了起来,以前三天两头地往京城外跑,寻花问柳,自在潇洒,也无人管他。

现在储君的位置空着,他身为皇嗣自是要担起一些责任来。

和楚暮打了声招呼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一直矮一步面色凝重地跟在后面的凌翊才快走迎上来。

他不信楚暮看不出端倪。

一气提了朝中五品的官差,多少人磋磨半生才只将混到这地步,圣上给的赏未免太重。

战功再如何显赫,不过一年轻后生。天子再如何器重,这么一力破格提拔也是太有失妥当。

但楚暮竟是多的一句提点都没有。

为什么?

天恩难测,所以楚丞相也不妄加评论了?

楚暮偏头看了看一身戎装皱眉的小孩子,“不开心?”

“……义父。”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着便好。”楚暮点到为止,“走吧,义父还为你备了份封功礼。”

楚暮闭了闭眼,这是义父最后能给你的礼。

马车上。

“义父,要去哪?”凌翊看了眼车窗外,不是回楚府的路,想是要去见识楚暮说的封功礼。

“为你置办了个宅子。”楚暮说,“皇城下一等一的地段。”

很近,因此马车晃了不久就停了下来。

楚暮拦了一拦正要下马车的凌翊,示意他坐好。

递过去一摞字据。

房契、粮田、铺面,银钱、财产、白纸黑字……

凌翊看了过去,瞬间坐立难安,

“义父!您要我分府?!”

楚暮按下了挣动站起来半步的凌翊 ,神情淡定,“嗯。不要急,这是应该的。”

“分了府,你才能自立门户,才能有真正的独立于楚府的名声与功绩。”楚暮说。

楚府已经托不动你,楚丞相手里的职权一削再削,天子打压得厉害,眼瞅着风云十几载的反噬要风雨欲来地摧过,早是再不如前。

让凌翊自立门户,这是原因其一。

其二,就是不能让楚丞相拖累新起的凌小将军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倒下来的时候激起的尘埃也注定是要有些声势的。不要拉得前途无量的凌小将军一身摆不脱的灰。

好一番心思,小孩子却像是根本没悟到。

凌翊猛抽了口气,颤声道,“义父!您不是说永远不会赶我的吗。”

“这哪叫赶。”楚暮倒没想到凌翊会这么说。

“您不是说,一直都会要我的吗?”

也没想到凌翊会是这样的反应。

“哪有不要你。”

“那就让我待在您身边,一直待在您身边,不好么。分府,不是在赶我么。”

凌翊的声音已经颤得像是要咬牙哭出来,楚暮看着他瞪大了看向自己的眼神。

“分府是为了你好。”

“我不……”

“义父岂是闹着玩,其一,义父坐在这般高位,顶着楚相义子的名头,树大招风,会招致小人损毁;其二,义父混了这许多年,朝中树敌无数,若那些狼虎之辈将茅尖刺向你,毁你仕途,又岂是能轻易打发走的;其三,你若真想有一番折腾、闯出一番功绩,那么分府,就是迟早的事。”

声音淡淡,是悉心的颇具耐性的敦敦教导。

凌翊顿住了,看着楚暮。

不知小孩子其实什么都不在乎,也不知小孩子其实只想要义父。

“……”

“好,我听义父您的。”

一道尖锐的马嘶声划破夜色,凌翊的铁骑踏破了楚府的门楣。

楚暮只身立在正堂上,腰背笔直,玄衣长袍,墨发半束。在黑夜里的身影形销骨立。堂中未点得一丝烛火,阴冷的邪风带起偏殿旁垂着的道道纱帘,扭转舞动,形似鬼魅。

凌翊身后接踵而至的是锦衣卫,迅速排开将楚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围了个严实。

凌翊走进来,手上拿着圣旨,一身赤色官服,宽带紧束腰间,身量高大,对上楚暮,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楚暮转过身来,被黑暗包裹的面容冷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

没想到凭赫赫战功封侯拜将的这位新起之秀,站到朝堂之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血淋淋的刀尖转向他亲爱的义父,这位天下苦之久矣的当朝宰相。

没想到圣上聪明至此,惯爱让亲密之人彼此反目成仇,针锋相对大义灭亲的戏码。

凌翊的凌,是徐州凌氏的凌,已然昭告天下,那个曾经被楚暮一手扳倒,在心狠手辣楚丞相冰冷的目光中家破人亡凋零灭族的徐州凌氏。

凌氏被风头正盛的小将军翻案,楚暮只手遮天,残暴不仁,诬告陷害,毁就一家清流,造就一桩惨案。

便成了搅弄朝堂不顾伦理朝纲的众矢之的。

众臣一个接一个的启奏弹劾,恨不得奉上万人血书以求将当今祸乱朝堂的楚相绳之以法。

圣上表面上力压舆论为难得要命,实际心里怕也是乐开了花。

什么是忠臣?

与楚相作对的,就是忠臣。

而他楚暮剑走偏锋为圣上做了这么些年快刀,就该落得这般下场。

“小翊儿,来吧,把义父抓了,还你族清白。”

楚暮眯眼,笑得可怖。

对于落在自己手上的每一家氏族,都无一家清白;对于算在自己账上的每一个人头,都无一个冤魂。

他楚暮可以顶着祖宗十八代、对着天道王法将这样的话说个明白。

他问心无愧。

凌翊魂不守舍,喝令上前来的锦衣卫退下。

“义父……”

一月前和楚丞相分了府,圣上让凌小将军调查本家的旨意就翩然飞来。

不得不从,一边揣测圣心一边小心翼翼地查下去,生怕行错一步。

本家什么的凌翊才不会在乎,他自幼飘零在外,手臂上被凌家家仆丢出来时划在尖利石子上的狰狞伤疤,到现在都清晰可见。时时提醒着他自己该忘却的又该是谁,该感恩的应该是谁。

什么本家,他只有一个楚暮。

但圣上的授意是要给个交代的。

直到翻账翻到了楚丞相头上。

直到幡然醒悟,圣上原来是要用自己去斩楚府这棵大树。

收手却是来不及了,看着满纸荒唐,看着楚府式微,看着树倒猢狲散,看着楚丞相败得一塌糊涂,跌进泥里。半生殚精竭虑,落得一身腥臭污脏。

怎么办,楚暮,你会不会恨我。

凌翊一声义父叫得心碎,楚暮恍若未闻,只是只身立着。

问心无愧,却也毫无怨言。

圣上要对楚家下手,是迟早的事,一家独大叱咤朝堂这么些年能保全自身全然退去,天地间没有这番道理。

只是叹,叹世态炎凉,叹君臣之道,圣上未免太过心急,手段也太过拙劣。只是这便够了,平时怒目而视的那些大臣们已然恨不能将楚相拆吃到连骨头都不剩。

可惜,凌翊是着了皇帝的道。

这是楚暮唯一有歉疚的地方。

确实欠了小孩子这一回。

因缘果报,楚暮也只会信这一回。

也不知小孩子查出来那刻该不该恨他了。

他看着凌翊发红的眼眶,像是二人间最平常的岁月里那样最平常的语调,对着这个义子说了句贴己话,

“走吧,凌小将军,人各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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