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婚事

两年后。

街中茶楼,闲庭雅座,人声喧哗。一素衣男子端坐在雕窗边,一副素白云纹的面具遮了他上半张脸,而下半张脸上露出的下颌线条精致勾起,沾了点点茶水的薄唇微微抿着。

腰背挺直,手在不自觉地摩挲着白瓷茶杯。在听着茶楼中央,那位正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讲着的说书先生口中的市井故事。

这里是据京城不过几十里的一座小城,叫并洲城。

在起战事之前,因为坐落在皇城脚下,有着庇佑,这座城市一向是运转得十分快活,富庶而繁华。如今,即使外边战火连天闹得惨烈,这里竟也好似尚未受到丝毫波及,仍是那派繁华之象。

在并洲待了两天了,楚暮只感觉到了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毕竟他前两年,眼里多半是风沙四起灰扑扑的战场。

楚暮倒是希望能一直教这里安定下去,虽然这不大可能。

这两年,二皇子这边的势力兵分三路,以懿州为中心,向外收势力、扩领土。

主力军是萧连应亲率的精锐之师。

从懿州出发,依着横贯整个王朝版图的阑江,一路南上捣去,直抵京城。

眼下刚刚跨过安阳城,占了安阳城邻边的沧水城。在那里稍作整顿,不日便要再接再厉,继续行军。

另一路是沈予生作军师镇着的,以胡家军为主力的一支队伍。

向着东南方向绕去,目标是跨三座城池,在皇城脚下的并洲前与主力军汇合。

最后一路,则是由倒戈来的一位边疆将军率领,调转方向,往后北下。

中央动荡,除了二皇子这支队伍,起了异心私握重兵,揭竿而起的各方势力也不少。

虽然声势不足,但若是不压下去,留着也将祸患无穷。最后一路的队伍的目标就是为此。

主将叫杨永正,年轻,草根出身,但本事不凡,性情刚烈。倒戈之前一直在边疆战场上抵御外敌,小有功名。

眼下沈予生那边停滞在了泾元城,拖了足足两月,久攻不下。

原定计划就怕是有行不通的风险了,须得想法子破局。

前路坎坷且迷茫,越南上越是举步维艰。

唯一的欣慰之处,大概便是这座疆域之上,确实从来不缺人才。对着二皇子破釜沉舟追而往之的各路人马源源不绝,都在攥紧拳头、要给这个王朝助力推进历史之下的这个必然的改变。

所以仍是要走。

而战争残酷,席卷过来,是谁都不会放过的。压在渺小而普通的人们身上,是安居的城池被烈火燎成焦土,是肥沃的田埂被铁骑踏成荒芜,是活生生的性命被鲜血侵作冰凉凉的尸体。

是战火迟早要吞吃到这,既然世道是如此了,如今的并洲城,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一般的虚幻罢了。

“却说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那定是绕不开这位年轻有为的小将军——凌翊,凌小将军是也……”

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扇得飞起,蓄起来的白花花的胡子也在随着讲话的动作夸张地抖动着,语调跌宕怪异,尾音拉得很长。

世道不安定,那么最时兴的故事就不是话本子里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而是真假掺半、讲着百姓头顶上那些个王公贵族的风流轶事。

说书先生正讲得起劲,节奏把握得精巧,闻之引人入胜。

楚暮叹了口气,接着听了下去。

“想当年,皇宫起乱,战火四起,龙颜大怒,镇压反贼,急不可待!可那外敌在北疆也是逼得正切,战事吃紧,那可是腹背受敌啊。”

“此等情行,满朝振荡,却是束手无策。”

“这时!正是那位三年前打了胜仗封功的凌小将军,自告奋勇,请命出征。圣上当即拍案,允他前往边疆,支援再战。”

“那可谓是一个忠义!”

“光有忠义,却是不够。这位小将军,本事更是不凡!”

“小将军去之前,外疆是被打得节节败退,小将军去之后,一力扭转战局!听说是乘胜追击,打得那外族人闻风丧胆,最后求爷爷告奶奶地退了。”

“三月前,这位小将军,才算是功成身退,再回皇朝复命。”

“自此包揽圣恩,青眼有加。这位小将军之后的仕途啊,便就像那个芝麻开花,节节攀升!”

“这下是本事也有了,前程也有了——再说这凌小将军此人,相貌端方,性情更是不必多说,端的那是一个风流倜傥、潇洒无双。举京城上下,这么正的武将,再没有第二个!”

“诶——到了大家最关注的地方了,才子配佳人,诸位,是不是想要在下说道说道,要问这位小将军可否婚配,是否芳心暗许,已是有意中人了呢——”

“俊俏好男儿将是花落谁家?”

说书先生的语调又是夸张地拉长着,适当地停顿下来,手中的折扇唰得一下展开,开始呼啦乱飞。

台下的看客们也是捧场,七嘴八舌地应和。

“谁啊谁啊?”

“这么说,肯定是有。”

“别卖关子了,说!”

楚暮手中的茶杯越握越紧,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凌小将军年方二十二,正是婚配嫁娶的年纪啊。”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又唰地一下收起。

雕窗外吹过一丝清风,带着夏初气候的沉闷。

“那在下就不和各位卖关子了嘿,是那沈御史家的千金,沈芷柳沈大小姐。诶哟,这位沈小姐,也是老生常谈、名满京城的一介才女啊!”

“人如其名,像那抚动春水的柳枝一样,是位不可多得的妙人。”

“两位正是于不久前,在朝堂上,圣上钦点,许的婚配,听闻不日,就该择个良辰吉日,把这好事给办了。”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要在下说,那就是两个字,般配!据说二人的初面,还是在一场雅会上。春色撩人心,一见定终情,美谈!美谈一桩啊!”

说书先生是啧啧称奇,咂舌赞叹。台下喝彩阵阵,气氛到达了顶峰。

讲得精彩,实在精彩,楚暮都是想跟着叫两声好了,若那主人公不是楚暮亲生儿子的亲生爹的话。

两年来,在萧连应麾下忙得四处奔波,没有时间也没有时机,楚暮是到现在都没见过自家儿子一面,不知道小崽子该是长成什么样了。

去年这会,勉强差人在战火纷飞之下送了套周岁礼回去,那个时候凌翊也还在外境的战场上没有回来。

今年好容易碰上来京城办事,想着能掐着小祈景的生辰去见上一面。这个混蛋爹还要给他搞上这一出,要带着自己儿子找后妈是吗。

手里的茶是凉透了,楚暮站起来,迎面碰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李邶。

楚暮这两年赶了李邶好多次了。可惜李邶也是个缺心眼的,让楚暮头疼得很。他怀疑自己周围是不是风水不对,净招这些脑子一根筋。

“主子,时间不早了。”李邶说。

“嗯,”楚暮答应道,想了想又说了句,“别叫主子了。”

李邶沉默了一两秒,举起来一串裹着糖浆的山楂球,改了口,“尝尝吗,楚暮。”

“是甜的,味道应该不错,民间给这个小吃取名叫糖葫芦。”

楚暮确实没吃过这种小玩意,接过来,尝了一口,才对李邶点点头,“好吃的。”

二人一并走出了茶楼,天色确是不早了,李邶才声音闷闷地说,“凌府,好像在六月初七,确实,有一桩婚事。”

看来小将军这股子风吹得也是够大,哪哪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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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那是八日后。

楚暮勾起嘴角,素白面具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弯着笑了笑,意味不明,道,“是吗,小娃娃长大了。”

八日后。

凌府外。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敲锣打鼓,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漫过整条长街。

年轻俊逸的新郎官一身红装,满面春风,马蹄悠悠,意气风发地领在队伍正前方。路边的老百姓喝彩着往迎亲队伍投红花,讨个好彩头。

这些,楚暮通通没看到。

他来京城又不是闲得慌。

不过楚暮也看到了当日街上这番青天白日之下吵吵嚷嚷的架势,和凌府门前那两个高高挂起的赤色灯笼,以及牌匾上样式繁杂的大红花结。那娶亲的情形,应该和楚暮想象的大差不差了。

他是趁着夜色钻空子走后门来凌府的。

算算时间,良辰好时,新郎官这会不是在拜堂,就是在洞房。

好小子,楚暮想,若这个小混蛋给不出一个正经交代来,他今晚一定就要带着小祈景跑路。

人手估计是都被调配到前堂了,钻进来后看见的后院很安静,月色很亮,天幕通透,这个好日子结亲,倒是很有眼光。

摘了脸上的面具,左右四下无人,楚暮毫无顾忌地,一时漫无目的,在凌府与两年前相比分毫未变的宅子里走着。

不知道该去哪寻新郎官,也不知道一时冲动就这么来了,等会见到人了要怎么开口说。

两年了,凌翊,都两年了。楚暮心道。

“什么人!”一声低喊响起,打破了楚暮神游的心思。

他顿时被这一声钉在原地一样,本就杂乱的心跳开始迅速地加快着。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凌翊。

看看周围,他竟然下意识走到了凌府后院的荷花池这里。

凌翊又怎么会在这?

有些出乎意料,楚暮一动不动,暂时做不出反应,视线里的年轻人一身红装,身形好像是比起两年前更高大了些,月色下高束的乌发衬着深邃英朗的相貌。

这身打扮,若是成亲,反倒是有点素了。

凌翊冲着自己走了过来,走得不是很稳,晃了两下,脸上泛着醉酒的酡红。

俩人就这么对上了,凌翊的眼神落在了在如水的月色下一身素衣静静站着的人身上,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着,沉默了半晌。

楚暮觉得他的反应很怪,正要开口,却见凌翊突然笑了,轻轻喊了一声,“义父……”

“我真是醉糊涂了,又看到你了……”

他竟然以为眼下的楚暮是幻觉。

既然是幻觉,那么也没有想等到一声应答。他又怔愣了一会,堪堪伸出手,似是想摸一摸楚暮。

楚暮的心脏撞得他有些疼,没有避开。但凌翊伸出的手在将触未触的时候定住了,然后缩了回去。

好像是不敢碰,好像是碰了就要打破了这样美好的幻梦,便不敢再往前。

“在梦里,就不惹您生气了……让我多看一看你吧……”他声音很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随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暮的脸。

被晚风吹得颤动的额间发,弧度漂亮的眼尾,沉静又明净的眼瞳,柔和的泛着嫣色的唇,他的义父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看了一会,凌翊站着晃了两下,僵硬地垂了垂眼,继续小声说,“真好看……义父,可是,我已经这么久,这么久都没见过你了……”

他缓慢地抬手掩面,喃喃道,

“两年了……楚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敢去找你,我也不敢,不太敢去面对我们的孩子……我在战场上……去拼了命地上阵……我想让我不那么想你……但是我还是很想你……想再见你一面……就一面就好了……好想……”

语调已经是哽咽,在月光的映照下,楚暮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滴泪珠从凌翊的下巴线条上滑过,滴落。

楚暮要走上前去,走了一小步,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

这时凌翊深吸过一口气,转身扯开了身上红装的衣领,压着呼吸,转手拿了个匕首,冷光一闪,利落地砍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你做什么?”楚暮被他吓了一跳,遂低声喊道。

鲜血喷涌,将大红色的布料浸得更深,很快聚成一股滴了下去。

凌翊跌了一下,继续晃晃荡荡地往前走去。

他走的脚步还不慢,楚暮迟疑一瞬,小跑着跟了上去,不大敢在府里喊住他,一路跟着凌翊上了回廊,见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影。

楚暮登时往脸上扣回面具,躲了起来。

那来人也是一身红装,盛装作扮,样貌眼熟,是凌淼。

“我的天啊,可算找到你了。”凌淼抓着凌翊叫了一声,“不能留我一个在那喜宴上啊,兄弟,走走走。”

凌翊揉了揉胸口,声音还残留着颤抖,语气有些颓废,“你的喜宴,当然是你自己应付。”

凌淼一听就只顾着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也没发现兄弟的不对劲,说,“我不行了,我再喝的话,今晚定是就要在沈小姐那睡成猪了,不太体面。”

凌翊似乎不太想管兄弟的洞房夜体不体面,给人一推,“总之你自己应付,我走了。”

“诶诶诶,真是的,兄弟一场,怎能如此……”凌淼倒是也没纠缠他,两位当下脑子不清不楚的将士一番下来也都没发现躲在柱子后面的楚暮。

凌翊走的那个方向,是之前楚暮住的偏院。

楚暮皱眉看着,怎么又变成凌淼的婚事了,不过这还是先不要管了,凌翊状态不是很对,他要跟着去看看他。

待凌淼也是火急火燎地走远了,楚暮才向着偏院去了。

院内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楚暮走近了屋子,却听见了门内噼里啪啦大摔东西的声音。于是两三步赶了过去,准备推门而入。

凌翊极力忍着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浑身的燥热与难耐腾升,胸口转瞬间就开始因为毒发而剧痛起来。

这时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他发现了窗外飘过的人影。

是谁这么不要命,还敢在这个时候来凌府的禁地。凌翊是头疼欲裂,心里漫上了杀意,捏了旁边的瓷杯碎片,灌力精准无误地往已经穿到门边的人影射去。

吱呀一声,门骤然被全然推开,而推开门的那人与此同时也闷闷痛哼一声,跌了下去,应声倒地。

楚暮的右臂被击中了,瓷片深深地嵌进了皮肉下面。他咬牙将瓷片拔出来丢掉,下一秒就被一股力量揪了起来,被凌翊毫不留情动作粗暴地摔撞在了门框上。狠狠地被制住,动弹不得。

“凌翊!”楚暮被撞得疼死了,厉声喊道。

一声喊得凌翊意识回笼,视线定在了楚暮戴着的面具上,然后整个人都凝滞着僵住了。

颤着手拿下了面具。

不是刚刚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楚暮又是谁。

这……总不该是幻觉了吧?

“凌翊……”

楚暮被紧紧地抱进了年轻人滚烫的怀抱里,紧贴的胸膛之下是两颗互相撞得乱七八糟的心脏。

“义父……义父……楚暮……”凌翊一副神志全无的样子,带着哭腔,反复又反复地念着,“你回来了对吗?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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