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楚暮一巴掌拍到这个再度没个正形的混蛋崽子的脑袋上,没好气地说:“那你继续痛着吧,七夜,我可是受不住,管不了你。”

凌翊闷头受了一掌,躺倒下去,手滑到楚暮的腰上收紧,语带自嘲:“你不是,早就不管我,说是不要我了吗。”

楚暮心里一紧:“小没良心的,我若是真不要你了,那我现在就不会还在这了。”

楚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

总不能是几日前还在怒不可遏对着他放狠话的人,现在就转了性、思念得紧,大半夜要跑来对自己投怀送抱了吧。

凌翊门清:“这算什么,算楚大人为二皇子殚精竭虑,算楚大人为自方军队舍身取义,算楚大人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来委身于敌方将领。”

“楚暮,别总拿我当小孩子哄。”

好像是被看穿了,楚暮没什么反应,垂下了头。凌翊接着说:

“走是要为着别人走,来也是要为着别人来。”

“要不要哄我也哄到底,就在我身边多待些日子,求之不得。”

“可惜,我想,就算只是这样,你应该也不可能再答应我了。”

“义父,我的心好痛啊。”

楚暮冷声:“你既是什么都知道,还非要装傻充愣,给我闹不痛快。痛死你算了,知道痛了,就要给我记住,该怎么对人恭恭敬敬地,听点话。真痛死了,我也不会心疼的。”

“我若是不闹,义父与我,连现在这点关系,都不会有了。我说我不后悔,起码你现在还躺在我身上——”话锋一转,凌翊对外面高声喊了一下,“副将在不在?外面巡逻的将士是谁?”

楚暮一愣,瞬间噤了声。木窗外闪过三两个人影,带着一两点昏黄的烛火。微弱的火光映亮了屋内,让楚暮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凌翊下半张脸那立体俊逸的线条。

外面的将士回应着凌翊:“凌将军,副将已经歇下了,怎么了?”

“传急令,给副将军,情况有变,整顿队伍,即刻行军,趁夜色出发,我随后就到。”凌翊高声说。

楚暮闻言在身上猛地挣动了一下,凌翊的手就直接掐上了他腰上的软肉,滑过去不轻不重地往他的尾椎底部压了压。

楚暮呼吸一滞,又趴了回去。外面的将士此时也高声回答:“是!凌将军!”

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过去,凌翊才低声说:“义父动静要小点。我是会放你的,但若是被军中别的将士发现了,到时候能不能放你,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好啊,太有本事了凌将军。”楚暮把凌翊在身后耍无赖的手掰开了,撑着打算爬起来走人,“那我就不跟你多话了。”

凌翊大手一横,按在了楚暮后背上,又把人压回去:“舍不得。义父再亲我一下吧,我就放你。”

“我是完全不介意就这么拖着你的时间的。”楚暮看来是不答应。

凌翊的手就轻轻地抚上了楚暮的脊背,感受到他后背上瘦得突出的肩胛骨:“两年,还给义父养瘦了。二皇子有什么好的,要不要……”

“滚,放开。”楚暮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凌翊只是再度环住楚暮,收紧,用力到有些发颤,声音也在发颤:“我学会放开了。我很快就会放开了。这次我放开了,那到下次,义父会不会再给我一个奖励?”

“……”

楚暮不说话,直到凌翊抱够了松了手,从凌翊身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从这间屋子后面的暗道里离开,留下房间里一片的黑暗与寂静。

片刻后,凌翊站在了已整顿好的队伍前面。

天色昏暗,这一暗流涌动的晚上连一丝月光都没有,满天都是浓密的化不开的灰云,沉闷地一动不动。

楚暮既然说他是楚乌了,那刚刚应该是想拖凌翊的时间。那就怕是要在凌翊追击的路上做手脚了,毕竟先凌翊一步到达泾元城,是他们那支小队伍在此情形下唯一的活路了。

“辛苦各位了。出发!我们要抓紧追上那伙反贼。”不做过多的解释,凌翊直接下令开始行军。

晨光熹微。

凌翊骑马领在这支沉稳前进过一晚的队伍正前方。

光线昏暗,耳边寂静,山风微弱。骤然猛拉缰绳,规律的马蹄声紧急被制住,带起身后队伍里一阵骚动。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堆乱石,拦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坚硬的岩石大小不定,高度不定,裂口规整,无规则地堆积在了一起,将这条路堵得密不透风。

凌翊选择的这条横穿并洲城的路是山路,路的右侧平地起峭壁。但这条路是一般并洲内部商运的必经之路,并不显得逼仄难走,甚至算得上宽旷。

但眼下,一旁是拦起的峭壁,另一旁是难测的密林,前方是堆积着的遮天蔽日的乱石,完完全全挡了队伍的前进的道路。

至于这些乱石,看着像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最大的石块上的切口像是生被人斩断的,根本不可能是自然灾祸,只能是人为了。

是有人在山上找了点位爆破,炸开的碎石沿着峭壁翻滚而下,自然而然地堵死了这条路。

能是谁做的。

凌翊当然知道是谁。

已行军一晚上了,才在这个山道正中发现此路不通。那是这个位置挑得十分用心,教队伍在这个节骨眼上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退回去另选一条路继续赶,或者是清理碎石接着前进,都是费时费力。

凌翊不是已经尽量快了吗,还是被楚暮赶在前面了吗?

还是说楚暮的本意,根本就不是来拖延时间。而是过来催着凌翊提前出发,打破行军节奏。连侦察兵也没来得及提前派出提前探个路,就也没能及时摸清前方的路况,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下只能束手无策地掉进楚暮设的坑里了。

是他疏忽。

怎么办。

还是被义父耍得团团转了。

——砰!

一道爆破声闷闷地从远处传了过来,印证了凌翊现在的猜想。

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法是不需要拖延时间的。

“将军!怎么办?可恶的反贼!是他们在炸路吗?要不要派人去追?截了他们!”副将已经是大惊失色。

凌翊说:“追有什么用,掉头!”

“可是,这样耽误了时间,多半就追不上那伙队伍了!”副将说。

“战场上,输了就别唧唧歪歪地,及时止损才是正道!走!”

七日后。

泾元城边界。

深山密林,小路崎岖,风声呜咽,铁蹄声切,一行队伍在其间秘密潜行,正在为最后的突袭做着准备。

王钏水领着这支队伍提心吊胆地潜行了七天,日夜兼程地赶路,却是一路畅通,没有被凌翊所率的敌军追上。

昨夜让将士们休整过一晚,这样的顺利之下,一番动员,士气大涨,个个对这次奇袭之征势在必得。

他们需要从泾元城后方兵力薄弱的位置突袭,打破两方僵持不下的局面,与胡家军里应外合,争取一举拿下泾元城这个突破点。

已是到了最后的最后,王钏水在等楚暮赶来。

名声在外,背后又是代表了正顶头的二皇子,楚大人若能及时赶回来,坐镇指挥,那可是会大大稳定军心。

气氛凝重,蓄势待发,连时间的流动都像是被拉长了千百倍,拉得眼前视野粘稠,耳边风声模糊。

“王将——”

后方传来一声传唤。

王钏水往后一看,这一声,正是李邶喊的。

他以飞快的速度从身旁的密林飞驰而来,最后一拉缰绳带起那匹战马低低一声嘶鸣,跨过低矮的灌木越了出来,停在了队伍前面。

“楚大人!”王钏水喜出望外。

楚暮摆摆手:“王将军辛苦。”

“时间差不多了,出征吧。”

王钏水当即下令,紧接着身后一声震耳欲聋悠扬激昂的号角声。

那浑厚绵长的号角声仿佛顿时充斥塞满了每一位将士周身的每一处细密的空间,教人热血沸腾振奋精神再也顾不得其他。王钏水的声音却是更甚,将身后竖起的长枪握紧、挥起,铮然一声,直指乾坤:

“天道昭彰!将士们,拿起你们手中的利剑!拿起你们的热血与勇猛!大军!开拔!冲——”

千万道附和声骤然炸开,震天撼地,碾过群山,生生盖过了号角声,前进着,仿若要掀起一阵席卷这天地的狂风。

“主子。”李邶喊了一声。

楚暮的眼里倒映着这些将士冲锋陷阵英勇无畏的模样,心里不怎么松快:“凌翊会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快。”

“这一场仗,仍是不好打。”

接下来,先是王钏水奇袭成功,紧接着与胡家军成功会合。正是这时凌翊所率的军队赶到,两军势力就此正式交战。又掀起了一波新的浪潮。

连战五日,楚暮就发现了凌翊的打法实在是强悍得要紧,步步紧逼,每一次战况稍显转机之时,都会愣是被这位小将军以一当十的战力再次被击得显出了颓势。

即使他紧盯着战况排兵布阵,但己方兵力上的差距,再加上敌方这样猛攻的架势,也难以逆转下最后节节败退的趋势。

他没有半点小瞧凌翊的能力,正面对上时却还是被他领兵时这样强悍的实力给惊上了几分,而且这小将军还有些越打越起劲,卯足了劲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扔了出来,去对付这一仗。

无法,楚暮最后穿过了纷乱的战场去和沈予生会合。两位一拍即合,眼下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下令,暂时撤退,退回泾元城外,再做打算。不然照凌翊这个打法,他们必输无疑。

已经是修整了两日,眼前是两年来楚暮最熟悉的那个灰扑扑的战场。

将士们死气沉沉地在尘土飞扬灰扑扑的营帐内稍作歇息,连天征战,疲累与挫败交加着侵蚀着每一位将士的意志力。这种时候,军中唯一热闹一点的地方,就只有军医那边的营帐里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军医奔走钻营,为着将士们治理着他们身上或轻或重的伤。

真难啊。

无所谓输赢,楚暮只是很想,现在就这样终结掉这样的痛苦。

但是没办法。

天色一直是灰蒙蒙,已是晚间了,夏初的第一场雷阵雨随着轰隆一声雷鸣霹雳降下,雷电交加的天幕和震耳欲聋的轰鸣衬得眼前的惨淡更加悲戚。

楚暮正站在营帐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李邶带着个遮雨的斗笠迎上来,把楚暮稍微带到了里侧,以免被溅到雨水。

明天,大概就要再次开战了。

楚暮看着李邶拿下滴水滴得嗒嗒响的斗笠,问:“二殿下该来信了吧?这回说了什么?”

李邶正是为这个来的:“他说,按照原计划即可。”

“怎么会,”楚暮皱皱眉,“我们再这么对下去,基本毫无胜算。”

李邶说:“有胜算了,他们在内战。”

“二殿下说,在宫中的密探来报,就在我们休战的前两天,朝堂上起了争执,众大臣接连往凌翊身上破脏水,首先是说他办事不力导致错失良机。接着是说他领兵征战不尽全力。最后是说他与反贼勾结会带着手下兵力反水。泾元城再交与他手里,就一定会落败下去。”

“让圣上派人前来支援,另外将凌小将军绳之以法。”

楚暮了然:“圣上信了?”

“信了,”李邶点点头,“二殿下说,那小子升官的势头冲得这么猛,又只身一人不站队,大臣们早对他虎视眈眈了。朝堂那边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李邶传话的语气一向这样没有起伏,但是楚暮能听出来萧连应口吻里的幸灾乐祸。

当然是要乐,凌翊尽没尽力,他们这些个被打的敌方是最清楚了。若真是把凌小将军撤了下去,那可真是给了他们方便。

那这个朝堂,才可真是,再也没救了。

圣上总要为他那瞎了傻了又多思多疑的迂腐心付出点代价。

“那凌翊呢?”楚暮问。

“二殿下说,”李邶接着转述,“圣上已经震怒开来,对凌小将军下了死令。你要是还想留小将军一条命在,就趁早在他被就地斩杀之前,去通风报信,让他跑路。”

“另外,可给他带一句话,二皇子此人任人唯贤,待遇丰厚,营下时刻欢迎他投诚前来。”

“该死,”楚暮低声骂过一句,心道凌翊最好不是现在就已经被抹了脖子,直接要往雨幕里冲,“我……”

话还没出,李邶手一横,拦在了楚暮面前。

楚暮偏头,说话不大客气:“我若不去,要你去吗?”

“……”那当然是不成。

李邶跟踩着凌翊脾气的炮筒子一样,一点就炸。以前楚暮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竟然是那个小崽子在吃醋。

“还是说,这军中还有别人,愿意去救这位前几天把他们打得灰头土脸的敌军将领?”楚暮接着逼问。

李邶收了手,把一旁搁置的斗笠往楚暮头上扣:“……别淋雨。”

雷声轰鸣,夜色浓黑,风声可怖,暴雨之下足以掩饰过这军中暗流涌动正变化着的一切。

大概花了一个时辰,楚暮被李邶一路护送到敌方营帐里。两个人一齐太引人注目,楚暮便直接孤身潜入。

头上的斗笠也显眼,直接摘了还给了李邶。

大雨滂沱,巡逻的士兵在连成线一刻不歇的雨幕里连视线都受限,倒是给了楚暮这个毫无武功的人混水摸鱼的便利。

敌营的布局这些天早是被楚暮记得烂熟于心。兵不厌诈,哪一天再击不成,行些险招,到时候规划一番,潜入敌营,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粮草,也不是不可能。现在倒是用不上了。

浑身透湿,摸着营帐后边,潜到了将领所住的主营。

悄悄咪咪地再摸到了门口。天上正响起一道惊雷,劈开夜幕的闪电霎时衬得四周亮如白昼。迎面撞上了一个身形结实的男人。

挨打挨多了,楚暮这回学乖了,反应极快地往右边侧身一躲,堪堪避过了凌翊下意识劈下来的一记手刀。

随后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拦腰带了进去。

营帐内很黑,楚暮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凌翊随手拿了挂在门口的一件披风把楚暮一围,将人拉近了往身上揽,也不嫌楚暮身上湿答答的,就低头往他脖子上蹭:“义父……”

“好想你。”

剧情只为主角感情服务,小学生计谋,各位看个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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