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最后一下,楚暮手里的扫帚骤然脱手,叮咣落在了两人的脚边。

像是凌翊两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里那样,他看到楚暮仿佛浸了水色一样的眼睛颤颤闭了闭,强压镇定地抬手挥了两下,声音嘶哑地喊道,“李邶。”

“楚暮!”凌翊大喝。

话音刚落,从旅馆内部霎时涌出来一大群另一身装扮的侍卫,从内部围成圈速度极快地往外扩开,将楚暮和凌翊隔离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围在了中间。这座小小的铺面已经是显得更加拥挤不堪,而凌翊的人在变故发生的一瞬就齐齐拔剑而出,两相势力分外紧张地对峙着。

李邶这时身手敏捷地从楼上翻下来,铮然一声也是拔剑而出对着凌翊,护着楚暮。

一两秒诡异的安静。

楚暮往后,往李邶那里退了一步。

凌翊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制住他要往后退的动作,眼眶发红,用力到捏得楚暮的腕骨生疼。

正对峙着的侍卫眼看着就要按耐不住了,一身兵刃交接声乍起,就在局势立马就要重新乱作一团之时,楚暮看着凌翊,厉声高喊,“我看谁敢动手!”

凌翊的人自是不会被这样的一句就吼得安定下来,但凌翊看着楚暮冰冷到极致的神情,开口命令,“收剑。”

周围人面面相觑,凌翊猛地一拉楚暮,拉得人踉跄地跌进怀里被按住,“我说收剑!”

凌翊的人便唰唰唰地收起了武器,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一点都没有因此而降下去分毫。

楚暮是被拽得堪堪站稳,用尽了全力去抵抗凌翊,扭动着自己被捏住的手腕,冷声,“放手。”

凌翊是绝对不会放手的,但楚暮说,“你总是这样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我刚刚是白跟你叫板了么!几棍子也是叫你白挨了是么!再不放手,我让你这辈子都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你儿子。”

凌翊几乎要被这样的话刺激得站不住,按住楚暮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不要……不要,不要离开……”

楚暮当然是说到就能做到的,两年的教训是够凌翊明白这一点的了。

楚暮这个时候再挣扎就很轻易地挣开了凌翊,往后退过一步,对凌翊毫不留情地教训,“你听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不再一口一个不要离开要关我要软禁我,不再一被逼急了眼就用蛮力制着人发疯,不再如此幼稚如此不成事地只知道喊着义父干他妈的浑事。”

“什么时候学会了,你再来见我,你再来留我。”

“你既学不会,我凭什么要跟在你身边平白无故地受罪一样地,一次次去谅你。”

“要我教,你就得学。”楚暮最后甩袖冷眼离去,往李邶那里大步跨了过去,“我有我自己的自由,我爱去哪去哪,我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我的心愿意飘去哪它就能飘去哪。”

他决然地彻底转过身,也不等那边凌翊的应答了,对着李邶垂着眼,低声再说一句,“走吧。”

李邶犹疑一下,答应道,“好,主子。”

楚暮走出了一步,再度回头,去看那个身形仿佛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年轻人,定睛却是只看到了凌翊满脸的泪痕。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蓄满了痛苦,豆大的泪珠像失了控制一样接连不断地从脸上滚落下来,哭得分外难看,又分外伤心。悲痛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这么徒劳地死盯着楚暮流着泪。

楚暮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紧皱着眉,心里泛开酸胀,和凌翊颤颤巍巍看过来的眼神对上了一两秒。

凌翊看着楚暮,毫无征兆地小声说了一句,“我想你。”

“……”

“我好想你……楚暮。”

“……”

“我好痛……”

楚暮的心脏就好似被凌翊的这两句搜肠刮肚的真心话,牵扯起同样难以忍受的痛楚来,就在马上要心软下来的最后一秒,猛地转过身拉住李邶的衣角深吸一口气,“走,走吧。”

李邶无言,只是跟着已经完全乱了章法的楚暮闷头往着旅店外面快步走了出去。

接了李邶递过来的面具,往脸上粗粗地一扣,走向在外面等着的马车。

马车后跟了一位年轻将士,叫王钐水,已经递过投诚书给萧连应了。楚暮此来京城,就是替萧连应给他送信,领着他带着二皇子遗留在京城的这股兵力,赶往泾元城,以奇袭之术破局攻城。

年纪和凌翊差不多大,靠着他的本家在京城朝堂稳占一席之地。只是家中长辈走得早,这两年剩他一人撑家业,又是世道纷乱,他却反倒更靠着自己混出头了。说明是位有能力的。

即使阅历尚轻,但凭着年轻人的满腔热血,也能为己方势力加持上一二。

萧连应让楚暮传给王钐水的亲笔书信上,除了将原本的计划讲了个清楚,剩下的就是对着这位小将士大肆鼓吹着,意为涨他的士气。

又有楚暮坐镇,这一仗,萧连应还是有些底气。

迎上王小将士,楚暮上了马车,李邶坐在了马车外面。

王钏水在外面喊了一声,“楚大人?”

楚丞相须得彻底死在三年前了,楚暮如今在萧连应麾下对外的名字叫楚乌,身份只是一位门客。一般人都只是称一声楚大人了。

“嗯,怎么了。”楚暮回。

“这个,今早,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指的是旅馆里被凌小将军围了这件事。

楚暮心绪纷杂,说,“见笑了,无事。”

王钐水稍作沉思,正色道,“楚大人,在昨晚,我收到了二殿下的急信。”

楚暮说,“嗯,有什么事?是我们被暴露了吧。圣上怕是已经察觉出了这伙队伍的踪迹。”

毕竟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调兵,意料之中,难以避免。

“是的,”王钐水接着说,“二殿下放在宫里的密探正是这么回的。”

“眼下泾元城是两方势力对峙之下的要地。我方成败,在此一举。既是暴露了,圣上没道理去纵着我们这么顺利地渡过去。”

“他要借此机会压过二皇子的势力,定会派人追上来,追我们这支尚且只能轻装作袭而不堪一击的队伍。若是追不上来,也定会是要一路随往泾元城,作支援,去攻破那边沈大人僵持不下的局面。”

楚暮清楚王钐水的意思了,王钐水接着说,“圣上会派谁来?谁最是合适……”

楚暮再叹了一声,刚刚满脸泪痕的凌翊再度缠进了脑海里,回答,“自是,那位前些年在边疆功成身退、回京复命的凌小将军,最合适了。”

“是的,楚大人。”王钐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若不是知道自己拿不下他,我方才是定会冲动上去,要做掉这位凌小将军的了。”

“眼下是挺棘手的,大人还请稍作提点,给小辈支个招吧。”王钐水最后道。

楚暮思虑过一会,才说,“出了京之后,你带着这支队伍,抄小路,沿着水道,往泾元城赶。赶到了,一切如计划行驶,出其不意掩其不备行突袭之法,沈大人会在那边与你打配合。”

“我先留下来。须得拖着点这位凌小将军,不能让我们的队伍和他正面对上,不划算。”

“那您?”王钐水在担忧。

“不用担心我,到时候我自会想办法与你们汇合。”

“主子。”是李邶的声音。

“你要和我一起留,我不拦你。在暗中助我即可。”楚暮直接答应。

“好。”

三天后。

夜色如水,一行浩浩荡荡的兵马丝毫不掩人耳目地,在城边的小路加急赶着。领头的小将军身着轻甲,把持着整队的节奏,带着队伍,飞驰而上。

已是到了并洲城地界。

凌翊在三日前接到圣上的加急指令,即是在路上截堵一伙反贼萧连应的势力,并赶往泾元城支援镇压。

得到的消息是,这伙队伍领头的有两人,一个叫王钐水的年轻将士和二皇子麾下一位名声很响的名为楚乌的门客。

凌翊知道楚暮这两年的去处一定会是在二皇子那边。而这位二皇子的起兵造反,依着楚暮的性子和二人的关系,其中定是有楚暮推波助澜的辅佐。

眼下楚暮又是在自己眼前要离开,而离开后的去向应该也是在萧连应那里。

他其实是被这个去泾元城的差绊了手脚,他只想去萧连应在的沧水城去找楚暮。

天色已晚,小将军调转马头,马蹄急速定住,带起一阵干燥的尘土。凌翊下令道,“行军整顿。”

凌翊带的队伍在出发之时是刻意地未曾掩住声势,所以消息应当早传到对方那里了。

既然听到了消息,为了避免正面抗击损失兵力,那伙反贼就应当会绕路。从京城外到泾元城,能绕路的只有那么一条,即沿水道的小路。

只是凌翊所领的这波队伍人数众多,如果走小路,怕是会走得不大利索,反而追不上。

那就需要在下一个驿站节点处,绕个弯,赶在出并洲城之前,追上他们。对方人数不多,正面对上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凌翊便也能趁早了事。

至于泾元城那边的形势,凌翊也研究过两天。

守城这方有优势,到时候凌翊支援过去,直接冲着僵持着的双方,打配合直指对方兵力,夹击下去。他们已经久耗过这么些时日,靠简单的强攻,遂一击取胜。

小将军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是有八九成的把握,去干这一仗的。

正是和每一位所算计的都一样,真要和这位小将军正面对上了,这位从外镜战场上杀回来的将领,赢不赢得了另说,反正是真的不划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不划算。十分棘手。

圣上派来的副将听令往前,对凌翊说,“前方有家小型的茶店,可以在那边让将士们稍作歇息。”

凌翊皱着眉,但很通情理地点点头,“去吧。没日没夜地赶了这两天,让各位歇歇。”

副将随即前去往后通报。

深夜。

歇脚的茶店,在凌翊的房间。

他是睡不着的。

楚暮三日前对他那么无情的言语,每时每刻都似尖刀一般,在狠狠地、反复地刺向着凌翊。

思念和分离怎么会让人就此想开认为放手更好呢。两年相思的刀削斧刻只会让年轻人的心思更加偏执,不知悔改,实则永远都不会放过楚暮分毫。

但凌翊也确实拿楚暮没办法。

他的义父是有自己的事情干,心在别的地方,所以不甘不愿在自己身边留,在教着凌翊要放手。

不是他的义父教不好……义父,我不想学,我不想接受和你的分开……

后方突然吱呀一声轻响,凌翊反应迅速地爬起身,外面的夜色浓黑,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眼前的屋子好似一切如常。

随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

……是错觉?

下一秒,一个悉悉索索的声音更近地在身边响起来。一个温热的触感,贴上了凌翊的后背。

更是毛骨悚然,一手刀毫不留情地凭着直觉往后劈去。

实在是很黑,但听着那人闷哼过一声,应该是被劈中了。凌翊心中怪异,想下床,但那个触感竟然更变本加厉地靠了过来,在身后,让凌翊环腰抱住了。

这个熟悉的感受,这个萦绕着的气味。

凌翊心脏顿时跳得很快,低声喊,“义父?”

楚暮的右手臂在这短短几天碰到了凌翊之后,还真是多灾多难的,被他一掌劈得痛麻到失去了知觉。看凌翊认了出来这么喊了一声,轻笑了一下,随后手臂疲软地脱力,松开了他,说,“哼,小将军认错人了,在下叫楚乌。”

凌翊转身,拉着楚暮无力垂下的手臂一扯,颤抖地把人搂进怀里,搂得死紧,“这是……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楚暮心想,没辙了,来使美人计。

他抬起左手臂回抱住凌翊,压下去,凌翊就顺着仰靠在床上。楚暮趴在还在小幅度颤抖着的小将军身上,柔软的唇稍微蹭到了凌翊领口敞开的胸膛处。

想了想,才低声问,“你身上的毒,到底怎么才能解干净。”

楚暮说话间的气息也就这样温热地扑在了凌翊的胸膛上。凌翊给楚暮从腰部环了,把人往身上带。摸着他柔顺的发丝,嘴唇从额头蹭下直到试探着触到了楚暮的唇畔,按头贴住那里轻蹭碾吻着。

“长辈问的话得回答。”楚暮撑着和凌翊分开了一下。即使现在和凌翊缠在床上的他可谓是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

凌翊蹭到楚暮的耳边,“七夜,少一天都不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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