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习惯 紫烟

葬礼前一天。

元锦都睡醒, 又是不见人。

她照常洗漱,这次先照了镜子,头上没有奇怪的发辫, 手指却大有不同, 她的指甲盖修了圆润的弧,涂上了柔和的银粉色,还带细闪。

元锦都翻来覆去离近离远看了好几次, 确认这不是她本人涂抹的装饰。

所以昨晚高岭之花把她哄睡后,自己不睡觉,挨个给她修指甲,还抛光涂色。

元锦都踢掉鞋子, 弯腰去看自己的脚趾,

头发搭落到脚踝又蜿蜒在地毯上, 光线暗了之后,她那十个脚指盖像圆润的珍珠,幽幽闪烁着珠光。

果然连脚趾也涂了。

“……压力这么大?”

她隐约还有印象, 高岭之花压力大或者焦虑时,会自己找东西动动手指转移注意力,编织或者保养战舰,给小模型喷漆抛光之类的。

门外突然响起警报,不停重复着冷冰冰的“未经许可闯入”播报声。

元锦都打开门, 今日的守卫换了人, 并不干涉她的好奇与走动,也不搭理她的问话,只保持着距离,一言不发紧跟着她。

警报是外间楼下大厅发出的,元锦都来回走了几圈, 后知后觉自己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了这一层的内间,各处的通道廊和连接门要么被锁,要么隐藏了。

走来走去,她能窥探到楼下大厅一角的,仅剩下室内花园的旋梯平台。

元锦都撑在栏杆上,歪头向楼下看去。

身后的守卫默默横枪,交叉着护在她身前,防止她因看热闹而不慎坠楼。

警报还在响,语音提醒结束。整个大厅闪烁着红光,元锦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敏捷又有劲的冲过来,甩开侍从的手,大声尖叫道:“别碰我!你们竟敢拦我!那个混蛋私生子!连镜宫的权限都不给我!!你们凭什么!从前,从前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镜宫是我家!!要是外公和妈妈还在,你们怎敢这么对我?!”

元锦都问:“她是谁?”

左侧的守卫回答:“三小姐,副官的妹妹。”

“……谁家的?”元锦都又问。

“前行政官夫人的。”

“哦。”元锦都说,“她来做什么?”

无人回答她。

三小姐拖来个椅子,坐了下来,气势汹汹抱胸道:“今天他必须见我!我不走了!我就站在这里等他!”

她身边的行政人员弯腰低声劝了什么,三小姐扭过脸,拔高声音道:“我管他忙不忙!我就想知道他把我舅舅关哪了!还有,君聆妹妹在哪!两年前,爸爸也是这养被切断外界联系关起来的……他是不是要继续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夺权,把阻碍他的人全部关几年紧闭后再宣布死讯,满足他的独裁专治!”

“我要让他给我个解释!”

三小姐咬牙切齿完,感应到了视线,转头向上看了过来。

白色的旋梯之上,一个穿着睡裙长发及腰的年轻女子赤脚踩在栏杆雕花台上,歪着头看她。

两人视线碰上,那女孩不躲不避,目光如常,平静无波地回看着她。

三小姐莫名打了个冷颤,环抱着胳膊的手更加用力。

这个陌生女子黑色长发,发尾凌乱卷翘,看起来很蓬松,像一种藤蔓缠绕着身体,给人一种窒息的视觉效果,脸又过于苍白,眼睛乌黑带着一种诡异的危险感,而且,她还穿了件白色的长睡裙。

不像活人,像鬼。

三小姐败下阵来,收回目光,像是安抚自己一样抱着胳膊上下摩挲了会儿,低下声音问身旁的侍从:“她是谁?”

“这几日住在镜宫的女士,由副官亲自带回。”侍从回答。

“……”三小姐反应过来,神色鄙夷道,“传闻竟然是真的!呵,我以为他多无私高尚,原来也这么龌龊肮脏。”

显然,她也以为元锦都是曾经的未成年人形武器。

元锦都望着三小姐直挺倔强的背影,问守卫:“高岭之花干什么去了?今天还回吗?”

守卫如实回答:“副官离开前有吩咐,午饭时他会回来与您一起吃。”

元锦都道:“那现在什么时候了?”

不必守卫回答了,她已看到了归来的高岭之花。

他依然是昨日的那身黑色制服,银色的肩章闪烁着。他一身寒气,冷着脸迈步走来,摘下帽子扔给身旁的行政官,脱着手套。

三小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追上前道:“君络!我舅舅呢!爸爸怎么会突然去世!你难道没有……”

“滚。”他说。

三小姐不依不饶,伸手拽他,却没料到高岭之花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像刚刚扔帽子一般将她甩开。

三小姐撞倒椅子,崴了脚,摔坐在地上抱着脖子咳嗽,泪流满面,满眼震惊。

“申复,送她回去。”高岭之花神色不变,抬头看了眼,视线碰到元锦都后,微微一愣,笑了起来。

元锦都:“啧。”

高岭之花的笑丝毫未收敛。

不久之后,连通门开了锁,他走上旋梯,摆手让守卫离开。

“想吃点什么?”他问。

元锦都道:“有得选吗?不是婴儿辅食就是营养糊。”

他好像心情很好,连头发的银白光都更加柔和了,整个人明媚极了,仿佛晒了太阳重新做人了。

“你在开心什么?”元锦都实在好奇,“死了爸爸,这么开心?”

“昨晚,你说你好爱我。”他语气柔的能掐出水,还是温水。

“爽的时候什么都说。”元锦都道。

“能让你在我的床上爽到,我的荣幸。”说罢,他搂着元锦都的腰将她一把扛起,扛回房间放在餐桌前,给她系上小围脖。

“你在饲养我?”

“你是这么想的吗?”高岭之花笑眯眯道,“喜欢吗?”

元锦都想,行啊,养好了,她也有力气行动。

行政官推来餐车,摆好餐具后,他抓住机会问和颜悦色的高岭之花:“副官,按照气象塔本月的气候安排,明日清晨六点至午后三点,旗园公墓地区的天气为小雨转中雨。气象官询问,是否调整气候安排,让明天放晴?”

“不必了。”高岭之花说道,“为一个已经谢幕的人渣更改天气,他还不配。何况……雨天和葬礼很适配,不是吗?”

行政官在光脑上迅速回复处理后,又道:“锦都小姐的衣服已做好。”

“放更衣室吧。”

“好的,二位用餐愉快。”行政官合上门离开。

高岭之花走过来坐下,将元锦都抱在怀中,按坐在他腿上,亲自拿着勺子,喂她吃饭。

“真喂我?”元锦都道。

“嗯。宝宝乖,张嘴。”

这是白天,还是中午阳气最足的时候,但他的鬼味儿已经控不住了。

他在发疯,元锦都倒也没觉得太抗拒,尝了一口,说道:“……太安静了,吃着不香。”

高岭之花笑眯眯打开了光脑。

“现在为您播报午间新闻——执政官葬礼将于明早九时举行,银河舰队舰长、军政府副执政官君络少校出席主持……”

元锦都咬住了勺子,从他手里将勺子拽走后,问他:“怎么不给自己升军衔?”

“好好吃饭。”他说,“不然,我会想做点其他事。”

新闻播报被一则通话申请打断。

高岭之花默许接入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崇刘。

元锦都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应该是银河舰队里的一员,但职衔不会太高,因为她想不起这个人的脸。

“少校,抱歉打扰。”接通后,光脑中传出崇刘的声音,“我替君蔓向您道歉,希望您原谅她。”

元锦都挑眉。

谁是君蔓?那位三小姐吗?原来与三小姐结婚的银河舰队新晋军官是崇刘。

“另外,还有件事,我想应该告知少校。最近受虚假舆论影响,军部要求核对当年的未成年人形武器名单,查明所有孩子的去向。当年受舰长所托,是由我全权负责安置这些孩子,名单资料备份都在我这里,所以想请少校指示……”

高岭之花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明白了!”崇刘明显松了口气。

通讯结束。

高岭之花道:“既然你不想吃饭,我们就做点别的。”

他拿出一支新的改色液,“乖乖抬头,自己撑着眼睛。”

“怎么,还找不到最像九千二瞳色的那款?”元锦都道。

“光线改变,颜色必然改变。即便是九千二,瞳色也不是固定不变的。”他说。

元锦都问他:“你就这么想把我养成九千二的模样?那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模样,性格?还是感觉?”

“我知道是你。”他轻轻托起元锦都的脸,改色液滴入瞳孔,“你不应该很清楚吗?我的特殊之处。”

他说:“你离开后,我的魂魄和视野会随着意念走。我能看到许多人,许多事。我变成了一个,仿佛在云端之上,只要想就能看到的全视野监控。”

“我每晚都在想你,每晚,我的期盼都会落空。直到那天,胜利日的气球让又一次抑制不住地想你怀念你,一转身……你就在我身后。”

“好开心啊,又怕是我的梦,是我的幻觉。”他说,“我猜测着你回来的原因,猜测你离开的原因,猜测你的一切,我已经决定原谅你了,可见面时,你却忘了我。”

两个身体紧贴着,他吻着怀中的人,环逐渐发烫,熟悉的疼痛袭来。

他模糊不清地说着:“好恨你。”

元锦都刚闭上眼准备全身心享受这个吻,发烫的身体和紧贴着她的心跳声却突然远离了。

高岭之花将她推开,站起身,离开了。

他把自己锁进盥洗室,撑着石台看向镜面,他的指尖寒芒一闪,刀片贴着光环划向脖侧,可那发烫的环却如同他的第二层皮肤,无法剥落。

血滴落下来,又涌出来,他打开柜门,取出绷带,熟练地包扎勒紧。

光脑弹出,一个声音问:“需要吗?紫烟。”

“不。”他说,“没多少了。这场美梦才刚开始,我还不想结束。”

然后,他取出药瓶,吞下去了大半瓶止痛药。

水冲淡了血色。

他缓了缓,说道:“如果疼痛能换来期盼已久的快乐,那就不足为惧。我会……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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