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葬礼 他像个藏着坏心思的男鬼

葬礼日。

起床的时间比平日早了许多。

窗外阴雨连绵, 室内的光线昏沉。

元锦都打了个哈欠,抬起手,配合高岭之花给她穿衣的动作。

她的头发都比平时要湿重, 大脑仍然懒懒散散。

眼前人穿戴整齐, 是打理好自己后,才来叫她起床的。

昏暗的室内光线下,他的手指白的像一团柔光。修长的指头扣住她的手指, 将她的手从袖口轻拽出来,然后束上袖口,打好结,又一个个从下到上为她系衬衣扣。

到胸口时, 落下一吻。

扣好领口的最后一个扣子后,他跪下来, 握住她的脚腕,给她套上长袜,再套上长靴。

他很是耐心, 一层层调节长靴上的绑带,打结。

“舒服吗,松紧度?”他问。

元锦都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高岭之花揉了揉她脑袋,将她抱到梳妆台前, 拿起梳子, 一点点将她的头发梳顺,再仔细编起来,扣上帽子,调整角度。

最后,他拿起黑色的领结胸针, 扣在衬衣领正中,调整了结的方向。

元锦都很喜欢看他做这种事,她脑中隐约能想到模糊的画面,曾经自己的衣物都是交给他清洁打理的。贵公子即便被流放荒星,也要创造条件熨烫衣服,没有人帮忙打理就自己来。

后来同居状态下,又包揽了她的衣服。他还会趁着短暂的落地休整假期淘点漂亮的小装饰送她。

后面两年只要睡在一起,衣服是他帮忙捡起收纳的,起床后的袜子鞋子是他代劳,帮她穿上的。

想起曾经,元锦都忽然很想抱住他亲一亲。

就像亲小猫那样,不用舌头,不带欲望,只是用嘴唇亲昵的奖励。

她也这么做了。

高岭之花有些怔然,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目光露出不解。继而,他缓缓勾起嘴角,笑容温柔,人畜无害,圣洁的仿佛要发光。

他很可爱。

元锦都也这么说出来了:“好可爱。”

“从前,我这么做……”他的手搭在元锦都的耳边,拇指摩挲着她的眉,“你说我变态。”

“是有点。”元锦都说,“你饲养欲很重。”

“我只是想参与你的所有。”他说,“每时每刻,点点滴滴。”

“控制欲强的人才这样。”

“是你教得好。”他说,“我们的开始,就是你单方面的强迫。我并不觉得无法接受,反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可后来,我渐渐意识到,你只是自大冷漠懒散,你对我的强迫与命令,只是为了省时省事。”

他不像控诉,也不是抱怨,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欣喜。

“你没有控制欲,你有的只是占有欲。你占有我,却不控制我,因为控制对你而言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会拥有更深的感情羁绊。后来,我被你抛弃了,我很不安。是你让我变成如今这样……”

他凑过来,试探着吻她,先是浅浅的品尝,没有被拒绝后,逐渐失控加深。

“我要,拥有你。全部。”

占有,掌控,饲养,在短暂的相处中,完全满足被放置了两年的自己。

“从前,我满足你的自私。现在,换你,满足我。”

他捧着元锦都的脸,望着她的眼睛,“我会证明,你爱我。”

行政官敲门提醒:“少校,该出发了。”

高岭之花戴上白色的军帽,手伸过来。

元锦都打量了一会儿,说道:“你就打算这样出席葬礼吗?”

高岭之花声音很柔,问她:“怎么了?我的穿戴哪里不合你口味吗?”

出席公共场合时,他一般都穿银河舰队的白色军服。这种舰队制服比军政府的黑色制服要更典雅一些,也比其他舰队的蓝色灰色要更亮眼。它偏向军礼服,服装材质厚实笔挺,无肩章设计,但腰带束腰以及绶带胸章却都做了精致化处理,要一眼能看出银河舰队的“贵”。

“头发。”元锦都说,“我帮你扎吧。”

长久的沉默与怔愣后,高岭之花摘下帽子,乖乖坐下。

他嘴角挂着笑,眼睛如同喝醉了一般,笑意朦胧中还带着不清醒的妩媚感。

元锦都给他扎了个低马尾,黑丝带扎的,和她头发上的一样。

就这样,九点开场的葬礼仪式,推后了几分钟。

来宾都已就坐,副官迟迟未到。

每个人都在心中揣测副官来迟的原因,怕他故意不出席释放什么政治信号,又觉他不会这么做。

但君家的人扫视墓园礼堂一圈后,又忐忑着,或许他真的会当众放鸽子?因为现场几乎不见银河舰队的高层军官,属于副官的嫡系势力并未到场几个。

除了安全署负责安保工作的唐,和三小姐的丈夫崇刘,其他的银河舰队上将中将都是缺席状态。

虽说气象塔那边接到了镜宫“天气计划不必更改”的指示,但仍然识时务的将雨调节小了。

墓园礼堂外下着银丝小雨,黑色步道两侧拉起了警戒,各大媒体的摄像机器悬飞在警戒线外,被批准拍摄来宾入场画面。

现在,所有的摄像头都在等待副官的到来。

九点十分,副官的飞行器停在墓园外的悬停台,不久后,黑色的四轮车缓缓驶来,至步道段停下。

车门开启,步道前等候的军政府官员打开黑色的雨伞,小跑着过去拉车门。

后排两侧车门拉开,副官下车后,绕过车,走到另一侧,脱掉右手的手套,伸过去。

一只手搭在他的手心,身穿白色仿制服式大衣的年轻女人露出了脸。

涌来的黑色雨伞遮住前后,副官拥着她的肩膀,在镜头灯光的闪烁中,缓步进场。

礼堂中央放着黑色的棺椁,棺椁前是个宽阔的礼台,礼堂两侧是阶梯式的观礼落座区。

左边离礼台近,是主要来宾位,右侧观礼台则是环形。

副官拥着元锦都入场,舰队与军政府官员行军礼,等候多时的来宾们全体起立致礼,连十分不情愿的三小姐也得提裙欠身。

左侧的主位空着,而主位旁边坐着略有些格格不入的一家四口。

元锦都看向他们。

林家人。

林凛面无表情的行军礼,林潮汐与林封铭母子俩则垂着眼,眼神既不敢直视也不敢乱飘。

而林炎炎,与之前随意散漫的感觉不同。

他的视线,始终看向高岭之花,而非元锦都。那种目光,可以说是瞪,审视着,打量着,仿佛在研究一个怪物。

最后,才将视线放在元锦都身上,神色松了些许后,微微向元锦都点了点头。

“你家人。”高岭之花说。

“我有眼睛,看得见。”元锦都回。

高岭之花的手从她的肩膀换到了腰,搂着她的腰,带她上台阶,坐到了主位。

他落座后,礼堂来宾才陆续落座。

行政官站在后侧,弯腰询问。

“开始吗?”

“嗯。”

于是,台上多了个穿着军政府黑色制服的主持人,看军衔应是老资历,他念起了执政官美化后的人生履历。

“前戏很长。”高岭之花说,“很无聊,所以……”

他将手一抬,说道:“你可以跟他们聊聊天,叙叙旧。”

坐在元锦都身旁的就是林炎炎,接着是林潮汐与他们的两个儿子。

元锦都看着林炎炎,林炎炎也看着她。

好半晌,伴随着背景音“经过研究,彼时担任秘书官的执政官发现了十处黑羊巢穴坐标……”,林炎炎对元锦都说:“我一定会查出你的来历,在此之前,请用这个名字吧,锦都。”

元锦都微微抬眉。

她略感惊讶,是林炎炎发现了什么吗?他现在的眼神里,没有了八卦狂热,而是认真又执拗。

“让你姑姑跟你说。”林炎炎肘击了旁边眼神发直的林潮汐。

林潮汐回神,先是问元锦都枪伤好了没,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高岭之花。

这位年轻又大权在握的男人,一直注视着他的身边人。

林潮汐说道:“副官,你之前定的红宝石装饰到货了,还要镶吗?”

林封铭抽了口气,恰在台上主持人换行的寂静间隙,听起来尤其清晰。

于是,对面看台的来宾借机光明正大将目光投向这里。

林封铭脑门浸出冷汗,垂眼装死,手悄悄掐着林凛,希望大哥能扶住他,别让他昏在这里。

他完全没想过,他妈妈的脑子里还是订单为先。

“当然。”高岭之花礼貌微笑,虚假却得体,“仪式结束后,我会让行政官给你具体的时间。”

他瞥了眼元锦都,慢悠悠说道:“我想,我的未婚妻也希望娘家人可以来镜宫看望她。”

这下,连林凛都忍不住抽气了。

对面看台一片死寂。

元锦都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平静地接受了新身份,并将目光移到了对面。

“君络。”她叫,“对面那个一直瞪我的老太太是谁。”

对面看台,对称的“主位”,三小姐旁边,有一位穿着蓝色套装珠光宝气的白脸老太太,一直在瞪视这边。

“我奶奶。”高岭之花回。

“你还有奶奶?”

“没错,还活着。”高岭之花说,“而且,她不是在瞪你,她是在瞪我。”

元锦都笑了一下,“这么说,对面那些脸色极差,恨不得把你撕了的人,都是你的亲戚?”

“奶奶的右边,我的便宜妹妹,我母亲去世后父亲找的替代品,替代品生的儿子,又一个替代品,和她的女儿。”他像介绍稀奇古怪的商品,为元锦都挨个介绍,“奶奶左边,我姑姑,姑姑的第三任丈夫,丈夫与前妻的儿子,我早逝叔叔的遗孀,和他家的傻儿子。”

元锦都看了眼他的便宜弟妹们,“都好小,让你捡漏了,皇太子殿下。”

“生了小皇子殿下的那位情妇,非常恨我呢。”皇太子调侃道。

元锦都多关注了一眼那位带着小儿子的女士。

果然那张脸像彻夜难眠后浮肿了一般,投来的目光既怨毒又胆怯。

“能问一下,废太子哪去了吗?”

“你不记得?”高岭之花略感震惊。

“我应该记得?”元锦都反问。

身旁一直默默偷听的林炎炎也震惊了一下,看向元锦都的目光多了点探究。

高岭之花说:“决战之前,他代行执政官令,要求银河舰队听从他指挥,于是,我们杀了他。”

我们?

哦,元锦都意识到了,这种简单粗暴解决绊脚石的方式,只能是九千二的授意。

“那你的政治把柄挺多的,决战之后,怎么踹了老皇帝登基的?”元锦都问。

台上,执政官的人生履历来到了尾声。

“……”高岭之花突然笑出声来,很轻,但整个礼堂都能听到。

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

无数个耳朵紧张地等待着。

“胜利后我背上了弑兄的罪名,军政府听从君家以及那群废物东西的命令,要求银河舰队立刻交出我。”

高岭之花向对面看台的看官们,露出一抹阴涔涔的笑。

“半个月后,无论军政府还是各部舰队,无论政治贵族还是世家财阀,全都倒向了我。”

因为命只有一条。

“杀他们,轻而易举。”

台上,执政官美化后精彩的一生结束。

“走吧。”高岭之花伸出手,“瞻仰一下他的遗体。”

他又露出了笑容,像个藏着坏心思的男鬼。

台上,安全署的士兵移走了棺椁盖。

以高岭之花为首,林家人跟在身后,先行移至台上,瞻仰遗体。

而对侧的来宾,以君家人为先,由安全署士兵引路,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上台。

高岭之花的嘴角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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