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春草“婚服上的绣纹由我来制吧”……

府邸内的普通一天,将先前上元夜的盏盏花灯撤下,房檐和梁栋间流光丝绦在地面上铺就了一片。

依然是精美别致,琳琅满目。

“徐管事,这些东西要全部扔掉吗?”

一个厨房的粗使婢女眼巴巴地盯着流光溢彩的丝带,喉咙滚动间都要生出口水。

这些东西可真好看呀,挂在高处的时候点上烛火好看,现在下落在青石板地上也是好看的,如果可以用作衣服上打个络子就好了,还可以用作发饰。

若是妹妹还活着,肯定也会喜欢这般亮晶晶的东西。

徐管事开口:“这东西已经不合时宜,是过期之物,必然要处理掉的,免得扰了殿下和娘娘的眼。”

哦,如果不要了可以给她吗?

这话婢女不再敢问,方才的开口已经是被喜欢这种情绪支配后的勇敢,现在被冷风吹过几息之后脑子已经清楚不少。

谨言慎行、好好干活,这是母亲临终前给她的嘱咐。

婢女躬起身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盯着那些要废置的东西,虽然心里有肉疼般的可惜,但是刚刚的言语已经是逾越之行。

错了,又做错了。意识到这点后,婢女心脏一沉用无形的拳头在心里捶打自己的脑子。

得亏徐管事是个不为难下人的好管事,作为婢女,她以前可是听说有人在伺候官家夫人之时控制不住眼神瞟了一眼玉锦衣物便被剜去了双目惩戒的。

这之后只是不过一个时辰。

徐管事在水榭处收拾东西的时候,与卫梨相遇。

巧的是,太子妃也问了徐管事同样的问题。

徐管事回:“有人会做好整理查探,由着侍从往郊外的庄子上送去。”

大概是会当作废弃的物什,随意堆积起来。

钟鸣鼎食之家每年每日都会产生太多的这样类似东西,郊外庄子,更像是个专门用以处理垃圾的地方。

徐管事猜测后面的话或许太子妃并不想听,只是回答了娘娘所问的直接疑问,“这些东西摘下后,要往哪放着?”娘娘只说了这句话。

今日卫梨身上的这件狐裘,绒毛质地柔顺,只是出来半个太阳,还有云雾遮挡,都不难看出这外氅的明艳风华。

娘娘清丽高贵,早就与民间出身的普通女子大有不同。

徐管事眼皮耷拉,下人回话时不可直视主子,这是任谁都懂的规矩。

见娘娘不再言语,徐管事也不敢贸然回去,他先是在石板上站立了会儿,心里约莫着得有一刻之后。

借着碎裂的暮色余光,将目光放过去,余光是窥见太子妃正遥望着远处的殿宇房檐。

太子妃心善是府中人任谁都知晓的事实,所以徐管事才敢这样猜一下娘娘的心思。

徐管事说道:“娘娘,这些物件,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分与粗使婢女们,也算是加了个赏赐。”

“嗯”。

她只是嗯了一声,也不知晓听没听管事的问询。

卫梨的心思并不在徐管事说了什么上,她摆摆手,徐管事自行退下。

这里又可以恢复宁静。

被湖中水环绕着的水榭亭台,要比旁的位置还要冷上一些,卫梨每次来这坐着都能清晰地感知被冻的僵硬了的手指,没有知觉。

各处点燃着木炭,火星正旺。

氤氲热气扑到寒凉的手臂上,不过一瞬后又被冷风吹走。

“卫梨姑娘,原来您是个心软的人,怪不得回不去了。想来这些年间都是自有缘由。”

明明是端着一脸慈悲相的样子,说话与行事见散出的更多的傲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摆正命运中出现的疏漏,将其剔除,使得正途回归。

亓昀并不是个普通的人类,他的面容可以在百年间无甚变化,也可以在某个时候入梦传音。

这般特殊的人,却掣肘于太子殿下的行为。

仿佛是两种不同的力量在碰撞的时候遇见了相克的事物。

卫梨看过许多话本故事,故事里荒诞的情节总会有些缘由。

虚幻的来进行设想,勾勒出亓昀身份的轮廓。

石案上笔墨落下“护道者”三个歪扭的字,卫梨写的字比篆体更加简洁,黑色的横竖不够,看起来跟缺胳膊少腿似的,自行删减了字迹的本来模样。

如果亓昀是此方天地间的规则化身,那么萧序安扮演着是话本中什么样的角色呢?

“娘娘,殿下回来了。”

远处回廊木道上的身影渐渐清晰,一袭黑色衣袍,腰间的玉带绣着金纹。

萧序安腿长,步子迈出得大,行走间生风。殿下过来,婢女往后处退去更多。

翻飞的纸张接连落入水中好几页,字迹变成了混乱的墨色,在水中被浸染成一团团的黑。

砚下的纸,只在白花花的面上透下了细微墨痕。

“手这么凉还在这坐着。”萧序安还未坐下,便已经拉上了卫梨的手,她的指骨冰凉,比外出归来的萧序安还要冷上几分。

揉搓了一会儿,还是生不出温度。

这个时候的炭火已经燃烧了大半,到了该往里加的状态。

卫梨的双手在萧序安手中,这次却能够轻而易举的拉出来自行活动。

萧序安盯着她的眉目,见眸子清灵,有若水波漾出。

她周身的气息,是一种寻常日子的平静。萧序安确认后,在下一瞬拦腰抱起卫梨。

长长水榭回廊,再到主院屋内。

“外头太冷,你出去的时候穿得太少了”。

坐下来,在温暖的房子里,萧序安反倒是又给卫梨批了一层暖厚的衣服。

萧序安蹲下来,给卫梨脱下了鞋子,将炭火盆踢到这处方凳旁边,暖融融的热气打旋,温着一起冰凉的手脚。

再之后,萧序安推过来的是一壶热茶。

接连一系列动作,都不需要外头的婢女掺和,萧序安自己一个人就能熟练的做的贴切。

他听见卫梨哼笑了一声,这声音极淡,与前日里阿梨口是心非的关心一样。

阿梨当是喜欢他的,萧序安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

他盯着卫梨,眼眸生出粼粼波光,唇角小幅度勾弯起来,眉眼舒展开后,是面对卫梨时温和的笑。

一身疲惫随即泄去。

难得的是,阿梨还在与他说话。

“我梦到了那个和尚。”卫梨与萧序安叙述。

这是第一次,阿梨愿意阐释她的梦境。

萧序安转至身后,双手搭上了卫梨的肩头,揉捏施力。

他自己还未放松下来,便是先要给卫梨疏通筋络。

耳边是阿梨的声音在继续:“其实我很早之前便已经梦到过这个人。那时候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着厚重的雾气。”

“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云里雾里,可也是那些不清楚的话扯的我灵魂都要发疼。”

萧序安往前了半步,让卫梨稳稳靠在他怀里。

“他说的也有对的。我的确很想要回家。”

身后的人在此刻关心着她,声音徐徐传来:“阿梨想回家的时候,我便陪着阿梨回家,远一些也没关系。”

“若是阿梨找不到家人,阿梨与我说想不想找,我便会顺着阿梨的意思去做。”

太子殿下在面对卫梨的时候,无论有着如何的隐晦心思,都会如水波那样雅致柔和,少有的失控,只在察觉到卫梨不愿理他、甚至怨他的时候。

萧序安听到卫梨又哼笑了一下。

这样的笑,萧序安起来的心思又沉沉往下落了一截。

“日后吧,想来回去也不会太晚。”卫梨抬起手臂,主动地拉住男人的手指。

卫梨问他:“萧序安,我记得你提过一句,说要准备我们的大婚。是吗?”

“与登基大典一起,届时阿梨与我一起接受众臣的朝拜。”

便是阿梨没有世家出身又如何,她有他,萧序安垂首亲了亲卫梨的头顶,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期待。

那些曾经反对的声音,都会在他与阿梨在一起的日子里消失掉。

史书载笔,只会是帝后情深。

屋内的挂着一张梨花样式的花灯,这日仍旧燃着烛火,落下一片昏黄的光,她的长睫有微动的轻颤。

卫梨开口:“我看书上,说新娘子的婚服,都得是自己缝制才行。”

先前几年的时候,她跟着来府中的师傅学过点女红,手艺不精,却也能做出来件衣服。

“婚服上的绣纹由我来制吧。”

她也不是没有期待过与萧序安的成婚。

从前的时候,那些都不在乎,萧序安允诺自己的,时时未曾食言。卫梨想起来,与萧序安入府的时候,对方在长长庭院两侧,亲手布置了红绸灯花,那些并不比现在的这场上元节花灯多,也不如现在的样式多样。

那时的东西都是萧序安亲手做出来的。

在无人认可的府邸之中,天地为证,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那日她手紧张到连合卺酒都撒在了襟带里。

在婚烛燃烧的过程中将自己完全交付。

真是一段久远珍贵的记忆啊,卫梨的眼角生出了清浅却绚丽的艳。

“我知晓你会安排御用的绣娘,说用不着我去操心那些。”

提前堵住了萧序安的话,卫梨转过身来,去看向萧序的双眼。

光影下,男人的眉骨更佳突出,一片阴影落在眼睑下方的位置,恰巧遮住了疲惫的乌青。

卫梨的眸色,撞进了萧序安的双目之中。

她的下巴被抬起来。

“嗯,阿梨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

“我现在可以问下阿梨与那个贱男人为什么要用十三月传信了吗?”

萧序安的声音仍旧带着暖、更带着柔,鲜少在卫梨面前说出直白脏污的话。

对于卫梨瞒着他,发现了鹰的喙齿内纸条时,萧序安生气道恨不得将心脏捏碎。

他不敢对十三月怎么样,只将其交给了训赢的影卫,圈在宽大的屋子里,好吃好喝的喂养着。

萧序安往下弯腰,贴着卫梨的脸颊:“我没有责怪阿梨的意思,只是阿梨今日与我说了你的梦,是阿梨信我,我在阿梨的纵容下,心中便生出更多的嫉妒。”

阿梨都没有说梦见他,凭什么要梦见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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