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还生要是不好好的治疗休息,恐生沉疴……

府中下人对主子情绪感知不可谓不准,这连日下来,殿下回府回得晚,有时候是直接不回来。

见着人的时候,周身萦绕着股慑人的寒气,脸色更是不必多说有多难看。

拿着扫帚的小兰拉过小伙伴的袖口,借着洒扫的动作,往远处指了个方向。

太子殿下身后是群带刀的黑衣侍卫,不知道殿下开口说了什么言语,侍卫散去,往云水阁周围去守着。

比先前还要寒冷的气势,这个瞬间更是多了一层肃杀。

小兰瑟缩的颤抖着,扫地的动作更加利落,扫着扫着就往别处的方向去了。

“不惜一切代价,护好太子妃,”话落一息,太子凝注着眼前的水,又吩咐说道:“若是她想要出去,亦不必阻拦。”

一群人分散开后,便是只留下个黑色劲瘦的身影。

萧序安的手指被他自己揉搓着,留下个红痕,肃寒的风吹过发梢,男人静静站着,袖袍里鼓风翻飞,影子在晨曦的光下渲染孤寂。

踟蹰不前,脚步微微挪动后又停止,渴望着的人就在里面,隔着厚重墙壁,隔着远处距离。

风中都似乎飘来一缕幽香,那是阿梨身上的气味,浅淡、迷人,也足够疏离,飘渺着就散去。

胸口浮动间,呼吸越来越重,鼻腔里全部被冷寒占满。

在下一瞬的时候,男人打了个喷嚏,下眼睫浸出湿润。被寒风吹久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阿梨说他是不是有病,他这会儿子倒像是沾染些风寒。

她说的没错,自己就是有病,不被她亲近之后,浑身的内里都像是空了血肉似的,只余下幅血髓都肮脏的架子。

纯白的人不想被脏东西靠近。

他现在大概是被阿梨看清了腐朽的灵魂了罢。

宛如菟丝子一样,明明是依赖着的一方,偏偏做足遮风挡雨的架势,实际上藤蔓永远都离不开做为枝干的存在。

冷漠孤寂的世界里,这朵来之不易的春天,为他停留了许久,是要离开了吗?

萧序安也不知晓自己在湖水边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只记得这日,在迈步子的时候,蹒跚的样子犹如两只腿都被砍过一刀。人走得缓慢,像是个被主人养惯后却要被抛弃的宠物那样犹豫不舍。

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他都会回头去看。

昨日他们终究未曾去到云城去看一瞬珍奇的花开,阿梨不愿意,打碎了他笑着的期待。

阿梨就是这样的,只要她愿意,能轻而易举的将自己操控在股掌之间。

腕上的手串冰凉,修长的指骨挑动其间带着弹性的线,不知是哪个瞬间控制不住力道,崩断开的细微声音传出,散落水中的一颗颗红豆,湖面漾起的波纹在下一刻归于平静。

这与卫梨上次那株掉在内屋地上的结果全然不同。

在萧序安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红豆珠子已经全然不见。

太子殿下垂眸,一截手臂上光秃秃的,再无和阿梨一对的点缀。

萧序安缓缓地勾唇带笑,眉心却愈发阴郁,他蹲下,盯着平静的湖水仔细的看。

明明还能做出许多看不出差别的手串,这个时候偏生陷入了魔障一般。

“断开了,这次找不到了。”

呢喃的声音细微弱小,连风都无法听清。

后腮有嘎吱的响动。

下一息,“噗通”的水花作响。

-“娘娘这几日间所食的东西越来越少,身形都好像是清瘦不少。”

楼槛处,绘雪的脸上染着愁闷,不知晓该如何让主子开心些,一旁的彩雨更是小脸已经皱成了一团。

“先前好的时候跟回光返照似的”。

小声的嘀咕,诉说些猜测:“殿下不是已经要筹备场正儿八经的婚礼了吗?现在这样僵持闹着,该不会散了吧。”

年纪小的婢女说话还是有些不知深浅,被绘雪拍打下脑门,重重一下不留情面。

“再这般胡说,你这顶脑袋真是在脖颈上呆腻了。”

绘雪端着手上的磁盘,一叠可口的点心送到二楼上屋子,绘雪询问:“娘娘,近日天气不错,阳光盛、也无风,您要出来走走吗?”

这样总是窝着在屋里,就算没事也得闷出个病来了。

殿下待娘娘好,现如今自己不慎染了风寒还要瞒着这边,人也是不敢过来,躲得远远的,生怕将病气过给娘娘。

可是娘娘过都不过问一句“殿下这几日可曾回府”的话。

当真是沉默着,自己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受着待着。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心事,让人沉了又沉。

女人手上捏着块棉月纱裁成的帕子,团在手上玩弄着,将柔软的布料揉巴成各种混乱的形状,然后放在平整干净的桌面上,等它恢复成原本的平滑细腻。

也不知晓团了多少次,到现在着块帕子蹂躏的也快没了个形状。

放在桌面上的食物飘散出点浅淡的味道,混合着一缕薄荷的香气,这味道醒人,连带着使无精打采的眼皮接连眨过几下。

轻轻咳嗽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绘雪伏着的脊背发颤一瞬,娘娘这也没尝东西呀,怎地就生咳。

该不会也染了风寒吧。

也是了,这些时日天气无常,晴阴不定,冷热飘忽,娘娘在吃食上又少,身体恐怕是也没扛住。

绘雪手脚麻利,倒上一杯暖热的水,放到了卫梨的手边,绘雪轻轻拍打着卫梨的后背,给她顺气:“娘娘,您小心些。”

“待会儿府中白大夫忙活完后,奴婢便叫人来给您看看。”

绘雪说话不曾注意,听者却在下一瞬有心:“白先生忙碌什么?”

在忙着给殿下配药熬药,听彩雨说,那边有乌黑乌黑的药渣倒出去,一股子难闻的苦味。

“奴婢多嘴,奴婢不知道。”绘雪跪下。

卫梨扯了扯嘴角,猜测着那边应该不是为了她的身体。

无论是为她诊脉的张合修,还是那位百花谷主,眼中都会在某个放空的瞬间流露出“可惜啊可惜啊”的意味。

她溃败的身体,是医者那边一搭脉便能清楚知晓的事实。

萧序安的身体又怎么了?

他不是一向康健吗?

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只要靠到萧序安身上,就能被暖热包裹起来。

卫梨的心慌乱跳动,溢出许多惯性的担心。

再厉害的人哪里经得住一次又一次的折腾啊,何况这人还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如何,没有人是铜身铁骨,都不过是一身血肉和骨头。

“数月以前白某便与殿下嘱咐过您的身体失血太多,经不起大的折腾,这次您在冬日跳进严寒的湖水里泡了半个时辰之久,便是个没病的人,也能落处一身病来。”

草药味既苦又冲,混着一起熬成药汤后更是溢出难闻的味道。

张太医在一边为太子殿下施加针祛寒,额头上已经累的渗出汗水。

“殿下这是何必呢?”张太医将最后一根长针拔下,上面点鲜红的血珠,用干净的白色纱布擦干后,小心的将这些治病的器物收起来。

“恕老臣多嘴,殿下如今的身体,要是不好好的治疗休息,恐生沉疴旧疾。”

白无疑将写好的药方交与张合修查看,顺便一起指责着这样不爱护身体的有病行为。

“若是殿下还这样这样糟践自己,不如就去边军营中顶上成千上万战士去,让他们来来看看自己效忠的太子殿下是如何不爱惜自己的。”

为医行走数年,心思被医者仁心的填补空缺,如着阿姐对他的希望一般良善,白无疑自己现在已经拥有一颗难得的善心。

他与张太医的唠叨,太子殿下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

萧序安半倚在床榻后的枕头上,双眼间容不下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反倒是觉得还不如在湖水里的时候清醒,倘若阿梨想要跳下来的时候,他可以第一时间就去接住她,带着阿梨游到岸上边去。

虽然阿梨可能会挣扎着,但是阿梨没有他力气大。

萧序安以为自己可以顺着她的一切,却不肯接受阿梨不在意他,更怨阿梨连她自己也不在乎。

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着难耐的燥热和细密的疼。

漆黑如墨的眸子幽然冰冷,眼底比从前还要阴鸷猩红。

汤药的味道从浓到淡,放在一旁无人搭理。

萧序安的指腹捻着圆滚的红豆,只这一粒,他只找到了这一粒。

嗡嗡的声音开始作响,明亮欢快的画面袭来,紧接着是飞雪和寒风忽溅,这些结成许多把开了刃的刀,划入脑海。

萧序安只觉得那些阴暗的、偏执的、占有的心思再也无法遮挡。

一些他掩着的肮脏晦暗展露开来。

从头至尾,自己都不是个好人,手上有鲜血淋漓,踩踏枯骨成灰。

他哪里能做个纯白的人,若是那样早就死的透透的,连阿梨都见不到。

四周空旷孤寂,凄然的影子落下。

将窗户打开以后,散去这满屋的苦药味道。

太子殿下身上不大好,走得也慢,月色长袍松松垮垮的不成样子,这人的脸色也是不成样子。

唇瓣干涩,双颊戚白。

太子外袍都不穿,就出了屋子。

路过以后,明晃晃的留下了血腥味,以及熬了好几个滚的草药味。

殿下走得慢,步履间明确的往着一个方向过去。

“听闻是殿下不小心染了风寒,牵动了先前受得伤势。”绘雪双膝跪在地上,与太子妃解释,“奴婢是去厨房的时候听到的,当时白先生正借着那里的火候来熬药,张太医也在。”

哦,张太医又来太子府了呀。真是个常客,先前是她,现今是萧序安。

卫梨的手指蜷着,细细看去,是不受控制之后的细微颤抖。

牙齿咬着舌尖,那点刺痛缓解了不受控制的指间。

“绘雪呀绘雪,不必蹿腾我去看他的,你与彩雨跟了我几年,日后我不在了也能好好活着的。”

太子妃无奈的安抚道,慢悠悠的声音亦落到木楼阶上的耳旁边。男人停住脚步,周身的气息更生诡谲。

真是可笑,安抚一个蝼蚁一般的下人,却不愿意去看看他。

这日后没多久,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要择日成婚,与登基仪式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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