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实验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冷气味,这里是许梵的避风港,是秩序与理性的王国,能让他暂时忘却现实的混乱与不堪。他正专注地盯着色谱仪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办公室的门却被轻轻敲响。

「请进!」

方谨推门而入,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许博士,打扰了。」方谨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许梵抬起头,见到是他,眼神一点点冷淡下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方助理,有事?」

方谨走近几步,在距离办公桌一步之遥处停下,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宴先生的情况不算太好,高烧反复,一直在家休息。」他顿了顿,观察着许梵的反应:「他希望······您能去看看他,所以我来接您······」

许梵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混乱而激烈的画面,黑暗中压抑的喘息,以及自己不受控的、带着恨意与报复性的粗暴······但他一想到宴观南竟想用堕落的药物控制他,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迅速将这些画面压下去。

「实验数据正在关键阶段,我很忙,走不开。」他垂下眼,重新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庄园有医生护士,我去不去,无关紧要。」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方谨沉默几秒,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许梵的固执,也清楚两人之间那笔糊涂账绝非外人能解。

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隐晦的提醒:「许博士,宴先生的······身体状况,您也清楚。他性子是强势了些,但对您······终究是不同的。」他斟酌着用词:「见面时,或许,您可以稍微······温柔一点,也不至于让他受伤······」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几乎是冒着触怒宴观南的风险,在提醒许梵。

许梵闻言,却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抬起头,眼中积压的怒火与屈辱瞬间迸发出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讥诮的弧度,直视着方谨:「温柔?」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方助理,你是不是搞错了对象?」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一字一句,清晰地,如同冰锥砸落:「你真正该去劝的人,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位!你该去告诉他,让他别再来纠缠我!放过我,也放过他自己!我和他之间,早就该彻底结束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里面没有半分对方谨口中「不同」的动容,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厌烦与决绝。

方谨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困兽般挣扎的男人,知道多说也无益。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许博士,打扰了。」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将一室的冰冷与决绝隔绝在内。

许梵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脱力般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而严谨的数据,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方谨的话,宴观南生病的消息,像鬼魅一样缠绕着他。

他烦躁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里那张因高烧而潮红、却又带着偏执眼神的脸。

结束?

真的能结束吗?

他只觉得前路一片泥泞,无论走向哪边,都挣脱不开宴观南那张无形的大网。

几天后的黄昏,加班的许梵从堆积如山的实验数据中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窗外天色已暗,他习惯性拿起手机,这才看到屏幕上那条来自沈星凝的、三个小时前的未读微信。

「老公,宴哥来家里做客了,你要不要早点下班招待他?」

短短一行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许梵混沌的大脑。宴观南?去他家?找星凝?!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沈星凝因为怀孕初期需要静养,早已暂时关闭工作室,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养胎。宴观南怎么会突然「拜访」?这绝不是巧合!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

「我现在立刻回来!」他飞快地回复,抓起车钥匙就冲出实验室,甚至来不及关掉电脑。

一路风驰电掣,闯了不知几个红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猛地将车停在楼下,踉跄着冲进电梯,又狂奔到家门口。

钥匙转动,门开了。屋内一片寂静,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

「星凝?」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无人应答。

他冲进卧室,浴室,阳台······哪里都没有沈星凝的身影。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而重复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翻看微信,自己二十分钟前回复的那条「我现在立刻回来」,也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他的四肢百骸。

宴观南!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他的理智。这是报复!是针对他前几天粗暴的性交,并拒绝去看望的报复!

他没有任何犹豫,颤抖着手拨通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宴观南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嗓音:「喂?」

「宴观南!」许梵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撕裂:「星凝呢?!你他妈把星凝带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端顿了顿,随即是宴观南轻描淡写的回应:「她在我家,你过来吧。」

「混蛋!谁他妈让你去见她?!又是谁允许你带她走的?!我现在立刻过来!你敢碰她一根毫毛,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许梵对着话筒失控地咆哮,额角青筋暴起。

宴观南在电话里没有回应他的威胁,只是淡淡道:「别紧张,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

许梵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握紧车钥匙再次冲出门。他一路将油门踩到最底,引擎的轰鸣声如同他内心疯狂的呐喊,车窗外的夜景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线条。

车子粗暴地停在庄园主楼前,他甚至没等停稳就跳了下来,凭着记忆和一股蛮力,径直冲向屋里,最终在二楼那间常年为他保留的侧卧,听到人声。

房门是虚掩着的,他猛地推开——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倒流。

沈星凝正躺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脸色有些苍白,而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围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些医疗仪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许梵目眦欲裂,厉声喝道,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

躺在床上的沈星凝听到他的声音,眼中立刻绽放出依赖与安心的光芒,虚弱地唤道:「老公,你来了!」

站在床尾阴影处的宴观南,在听到那声清晰的「老公」时,眸色骤然一沉,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几分。

为首的医生认识许梵,连忙解释道:「许博士,您别紧张,我们在为她做一次详细的孕期检查,确保她和胎儿一切安好,经过初步检测,她有点营养不良。」

听到只是检查,并非他恐惧中想象的那些强制堕胎画面,许梵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一点,但脸上的戾气并未完全消退。

他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沈星凝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充满敌意的目光狠狠刺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宴观南。

宴观南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许梵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直刺宴观南,声音因愤怒而紧绷:「宴观南!谁让你私自带走星凝的?!」

室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了。沈星凝见状,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焦急,她轻轻拉住许梵的衣袖,声音带着虚弱却急切地打圆场:「老公,你这是干什么?宴哥好意下午来看我,发现我脸色不太好,担心我和宝宝,才提议让他的私人医生给我做个详细检查。听说他家里设备齐全,医生也专业,我自己同意过来的。」

宴观南站在光影交织处,神情平静无波,仿佛许梵的怒火只是无关紧要的微风。

他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小梵,冷静点。星凝孕吐反应严重,闻不了油烟,家里无法开火,而外卖又油腻不洁,她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已经出现营养不良迹象。」

他的目光转向沈星凝,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随即又落回许梵脸上,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我希望,能请星凝来庄园小住一段时间。这里人手充足,厨师可以一日三餐为她准备清淡合口的餐食,私人医生和营养师也能就近照顾规划饮食,确保她和孩子都能得到最好的照料。」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毕竟,母亲营养不良,会直接影响到胎儿的健康发育。」

这一番合情合理、完全站在孕妇角度考虑的话,像一盆冷水,猝然浇熄许梵大半的怒火。他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

原来······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恶劣的报复和强迫,而是因为他的疏忽,没能照顾好妻子,才让宴观南有了介入的理由。

他回想起最近实验室忙得要死,他加班加点,基本都是三更半夜,食堂吃完饭才回家,而家里冷锅冷灶,以及沈星凝近日确实日渐消瘦的脸庞,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不自然的歉意:「宴哥······对不起,我刚才回家没看到星凝,一下子慌了神,误会你了。」

宴观南一只手搭在许梵肩上,露出一副宽容大度的神情,丝毫未将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没事,我理解你的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健康。」

许梵陷入沉默,他清楚实验室里项目正在关键阶段,自己工作繁忙,根本无暇细致地照顾孕妻。如果现在临时去找保姆,且不说能否立刻找到可靠合适的,单是饮食调理和突发状况应对,就远不如宴观南这里周全。

让星凝在这里暂住几天,似乎确实是眼下最能保障她健康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让他心里像扎了根刺。

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以及眼中对专业医疗环境的信赖,最终,他明知这是饮鸩止渴,却不得不接受这份「好意」,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妥协了。

他避开宴观南深邃的目光,低声对沈星凝,也像是对自己说:「好吧,那······就就叨扰宴哥几天。等我忙完这阵,我们再一起回家。」

沈星凝温顺地点点头,而宴观南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转头温和地吩咐佣人:「沈女士的一切用度,都要最好的,严格按照营养师的孕妇菜谱来,保证胎儿的营养。」

许梵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这庄园,如今不仅困住他的过往,也悄然笼罩了他孩子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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