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时光荏苒,七年的光阴足以让许多事物改变。昔日青涩的少年许梵,以惊人的天赋连续跳级,已然手握顶尖学府的博士学位,并顺利进入宴氏集团旗下、如今在机械动能领域声名鹊起的尖端实验室工作,成为最年轻的核心研究员。

而这七年,也让他与那个曾让他觉得高不可攀的男人——宴观南,关系发生微妙而深刻的演变。

他们从最初的试探,竟逐渐磨合成彼此最信任的挚友,至少在许梵看来是如此。

实验室的工作告一段落,许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来到宴观南那座远离尘嚣、戒备森严的私人庄园。他对这里早已轻车熟路,保镖们见到他的车牌便恭敬放行。

夕阳的余晖将庄园内的景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许梵在管家的引领下,径直走向宴观南常待的书房。推开沉重的实木门,只见宴观南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夕阳下拉得修长,带着一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孤高气息。他在凝视远方的某处,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雪茄,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烟草的醇厚香气。

「宴哥。」许梵出声唤道,语气熟稔。

宴观南闻声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在看到他时,不易察觉地柔和一瞬,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独属于许梵的纵容。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随手将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实验室的项目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不是项目的事。」许梵走到他身边的沙发坐下,自己动手倒杯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抬眼看向宴观南,语气郑重:「宴哥,我准备······向星凝求婚。」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宴观南正准备去拿酒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随即又无比自然地落下,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停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表情,甚至还能扯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揶揄的笑意:「哦?怎么这么想不开,年纪轻轻就想迈进婚姻的坟墓?」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许梵说出「求婚」二字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一阵尖锐而绵密的酸涩,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种情绪被他死死压在冰封的面具之下,一丝一毫都未曾泄露。

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他举杯仰头,一口牛饮下半杯苦涩酒液,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感。

「你来找我······」他开口时语气轻松,如同谈论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作:「需要我做什么?」

「场地、具体的布置和流程,我都没什么头绪。」许梵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幸福规划中,眼神发亮:「宴哥,你见识广,点子多,给我参谋参谋?」

宴观南又倒了半杯酒,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那并非他为别人策划的求婚,而是在无数个深夜,曾在他自己脑海中勾勒过的、为身旁这个年轻人准备的场景。盛大,唯美,极尽浪漫与珍视。

他沉默几秒,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冷静。他用一种客观而富有条理的语调,将自己脑海中那些曾为许梵设想的细节,娓娓道来。包括场地的选择、灯光与花艺的搭配、流程的推进节奏,甚至细到背景音乐的选择。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足以满足任何人对浪漫求婚的幻想。

许梵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由衷赞叹:「宴哥,太棒了!你简直就是我的救星!就按你说的办!」

看着许梵全然信赖和欣喜的模样,宴观南心底那股酸涩越发浓重,却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满足——至少,他能以这种方式,参与到许梵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

「宴哥,你说,求婚钻戒应该怎么选?」许梵又开始兴致勃勃地与宴观南,商量起求婚钻戒的细节,他对珠宝一窍不通,有些无从下手。

宴观南晃动着酒杯,随意地提议:「星凝自己就是珠宝设计师。不如······让她亲自设计钻戒?」

「不行不行!」许梵立刻摇头,脸上带着属于恋爱中人的憨直笑容:「我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要是让她自己设计,那不就全露馅了吗?」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绝佳的主意,眼睛一亮,带着恳求看向宴观南:「宴哥,要不······你帮帮我?你不是经常找星凝买珠宝吗?你可以假装想买钻戒,去找星凝商量设计。你本来就是她工作室最大的客户,由你出面定制,她绝对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戒指的钱,你就直接从我下个月的薪水里扣。」

宴观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许梵那双清澈的、充满期待和毫无保留信任的眼睛,发现自己永远无法对这个男人说出「不」字。即使这个请求,是要他亲自为他向另一个女人的婚礼铺路。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在许梵期待的目光中,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纵容:「好。我来安排。」

「太好了!宴哥!谢谢你!」许梵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耀眼,刺得宴观南心底微微发疼。

宴观南并没有急着去找沈星凝,答应许梵的第三天,市中心最顶级的拍卖行,恰好有宝石专场,其中一颗九克拉的钻石格外引人注目——净度极佳,切工完美,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拍卖师的槌声一落,这颗钻石便以天价成交,竞拍师电话后面的买主正是宴观南。

第二天,宴观南轻车熟路地出现在沈星凝的工作室门口。

沈星凝去年大学毕业,凭借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以及······宴观南不动声色的大力扶持与捧场,经过一年的发展,她便已在湖西市的珠宝设计圈内崭露头角,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工作室。

而宴观南,一年在她这里定制的珠宝首饰多达数十件,是她名副其实最重要的客人,支撑起她工作室业绩的大半壁江山。

「宴哥,您来了。」沈星凝见到他,立刻起身相迎。

她穿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气质温婉甜美,看向宴观南的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客户关系的仰慕与亲近。

这些年,因为许梵的关系,他们三人时常碰面,她对这位传说中叱咤风云的男人,早已没了最初的畏惧,反而生出一种微妙的、想要靠近的依赖感。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宴观南对她和许梵,总是格外的有耐心,也格外的纵容。

「嗯。」宴观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心中构建着说辞,语调平稳地开口:「今天来,是想请你帮忙设计一对戒指。」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用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些许:「为我······喜欢的人设计对戒。」

当他说出「喜欢的人」这四个字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梵带着笑意叫他「宴哥」的亲近模样。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此刻看向沈星凝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沾染上三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底色。

宴观南要为自己喜欢的人设计对戒?这个消息太过突然,沈星凝微微怔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能捕捉的失落。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专业地拿出纸笔:「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

宴观南从西装内袋中取出那个精致的绒布盒子,轻放在工作台上。

「我需要一男一女两枚戒指。」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仿佛这只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要求是······极尽浪漫。」

沈星凝好奇地打开盒子,当看到那颗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的钻石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天哪,宴哥,这颗钻石太美了!这么大,这不得有九克拉?」

她小心翼翼地将钻石取出,放在专业的观察镜下仔细端详,眼中满是专业的赞叹:「而且净度和切割都这么完美······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完美的鸽子蛋。」

两人在设计台前,讨论这对戒指该的设计,在设计男款戒指时,宴观南尤其用心。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沈星凝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又沉稳的乌木香调,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成熟男性的强大气场。

她微微屏息收敛心神,专注地记录着他提出的每一个细节——简约大气的风格,独特的镶嵌方式,内圈想要刻上具有特殊意义的爱语······

沟通完所有细节,宴观南优雅起身,整理一下并无褶皱的西装下摆,准备离开。

沈星凝连忙相送,走到工作室门口,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她心知肚明,若非对方这位重量级客户不计成本的扶持,她这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绝无可能在竞争如此激烈的高端珠宝行业中,这般迅速地崭露头角,站稳脚跟。

她由衷地致谢,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宴哥,真得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捧场和支持。」

宴观南垂眸看她,唇边噙着一抹惯常的浅笑,那笑容仿佛经过精确测量,显得亲切,也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星凝,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最有才华的设计师。」他毫不吝啬地给予夸赞,甚至让语气带上几分熟稔的玩笑意味,试图冲淡这些日子「特殊订单」带来的氛围:「我还要多买一些你的作品珍藏起来,等你以后火遍全球,作品价值飙升,我就能坐等升值,狠狠赚上一波了。」

沈星凝脸皮薄,被他这般直白又带着些宠溺意味的夸奖,弄得瞬间脸颊绯红,如同染上天边最绚烂的晚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漏跳几拍,像被微风拂过的琴弦,轻轻震颤。

她心底那份隐秘的、始终在摇摆不定的情愫,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悄悄滋长。在她的认知世界里,一边是青梅竹马、优秀单纯的男朋友许梵;另一边,则是眼前这个成熟强大、对所有人都高高在上,却独独对她与许梵展现出罕见纵容与温和的宴观南。

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烈的吸引力,像两股相反的潮流,时常让她感到甜蜜又迷茫。

「星凝,那对戒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宴观南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关怀的责备:「但也别太辛苦了,总觉得,你好像又清减了些。」

「真的吗?」沈星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自觉带着点小女生的欣喜:「看来我最近的减肥计划,有点成效了。」

「减肥?」宴观南的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赞同,目光坦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用一种不容置疑且带着欣赏的口吻说道:「为什么要减肥?你的身材明明很完美。」

「哎呀,没办法,谁让我喜欢吃辣呢。」沈星凝有些懊恼地嘟囔:「一顿火锅下去,感觉肚子又要圆上一圈。」

宴观南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醇厚而温和:「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他温柔注视着女人的眼睛,语气认真,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你一点都不胖,我觉得无论哪方面,你都是个完美的女人。」

这句「完美」让沈星凝的心跳再次失衡,脸颊更红了。

宴观南又与她闲谈几句,语气轻松,内容无非是些关于工作室近况或日常的问候,这才终于告别,转身离开工作室。

坐回那辆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迈巴赫座驾内,方才那些温柔的关怀、轻松的玩笑,仿佛耗去他不少气力。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抹温和迷人的浅笑,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沉声吩咐司机:「回公司。」

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宴观南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闪烁,繁华如梦,却无一能落入他眼底。

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湖,因着今日这番心口不一的表演,再次被投入一颗沉重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复杂而汹涌的暗流与自我厌弃。

时间很快滑向许梵二十二岁生日,近些日子,他实验室的工作突然异常繁忙,一项关键项目,临出结果前出了点意外,让他焦头烂额。

加之求婚场景的策划和布置,原本就是宴观南全权构思的,许梵出于绝对的信任,以及实在分身乏术,便干脆将后续与婚庆团队的沟通协调事宜,也一并拜托给宴观南。

生日当天,他终于处理完实验室的突发状况,急匆匆赶到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的、位于湖边玻璃花房的求婚场地时,宴观南、沈星凝以及几位共同的好友,已经等了他将近一个小时。

「抱歉抱歉!我迟到了!实在是实验室临时出了点状况!」许梵一路跑过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真诚的歉意,眼神首先寻找的,自然是沈星凝。

沈星凝对求婚一事一无所知,还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生日聚会,见男朋友赶来,反而上前安慰,笑着嗔怪:「没事啦,今天是你生日,寿星最大!我饶你一命。」

她转而看向一旁静立、神色平静的宴观南,语气充满感激与赞叹:「今天这生日场景布置得太美轮美奂了,肯定又是宴哥替你费心安排的吧?说起来,我这个女朋友也太失职了,就只给你准备了礼物。」她话语间带着些许自责,更衬得宴观南的周到体贴。

许梵感激地看了宴观南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在朋友们起哄和沈星凝尚且懵懂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场地中央,那片由无数香槟玫瑰环绕的中心。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按下了梦幻的播放键。许梵单膝跪地,拿出那枚由宴观南代为定制,沈星凝亲手设计的钻戒,结结巴巴说出准备已久的、饱含深情的求婚誓言:「星凝,我、我······爱你······嫁给我······好吗?」

沈星凝惊愕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感动的热泪如同断线的珍珠,簌簌落下。在朋友们的欢呼和祝福声中,她用力地点着头,伸出了自己的手。

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套在她纤细的无名指上,也仿佛套牢许梵满眼的幸福与承诺。

但当她看清戒指,是宴观南为他「心爱之人」定制的那一枚,神色一僵,不由看向宴观南。

宴观南就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外围,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神色却落寞。

只有一直悄然关注着他的沈星凝注意到,对方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轻颤,那杯中的酒液,漾开一圈圈涟漪。

接下来的庆祝环节,气氛热烈。宴观南虽然依旧坐得笔挺,维持着基本的仪态,但那周身萦绕的落寞与压抑,却如同实质的阴影,越来越浓。他刻意想要醉过去,不像以往那样浅尝辄止,一反常态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地喝着酒。他的酒量素来深不见底,但今日眼神却逐渐染上迷离。

散场时,他已经显出醉意,脚步虚浮,需要方谨和保镖猎鹰共同搀扶着他,才能走向停在外面的车。

方谨不由皱着眉头,跟了宴观南这么多年,哪怕是在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刻,也从未见对方如此失态。

沈星凝看见这一幕,心中暗自着急,走过来低声提醒:「宴哥,您没事吧,小心别摔倒。」

「星凝······」宴观南抬头看她,眼眶却红了,眼泪隐隐积蓄在眼眶里打转:「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不用管我······」

沈星凝转动着指尖的戒指,忍不住问出口:「宴哥,您定制戒指时,说是要给你喜欢的人,是真的吗?」

「别问了······求你别问了······」宴观南一脸痛苦,最终落寞得看向方谨:「方谨,我们走······」

迈巴赫里,宴观南颓然靠在后座,紧闭着双眼眉头微蹙。车窗外的流光溢彩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紧闭的心门。

回到那座空旷冷清的庄园,方谨与猎鹰将他扶到卧室。

「宴先生,需要我······」方谨的话未说完,便被宴观南抬手打断。

「不必,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沙哑异常,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方谨迟疑一下,最终还是恭敬地应声退下。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外界的一切。宴观南没有开灯,踉跄着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和寂寥的庭院景观。

黑暗中,他再也无需伪装,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许梵跪下求婚时,那幸福到发光的脸庞,以及沈星凝感动落泪、欣然应允的画面。

那本该是值得祝福的美好,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碾磨。

他以为自己可以克制,可以掩饰得很好。他以为自己能以「最好朋友」的身份,平静地见证这一切。

可当那一刻真的来临,亲眼看着自己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多年、连触碰都觉得是亵渎的人,将所有的爱意与承诺赋予她人时,那汹涌而上的酸楚不甘,和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几乎要将他吞噬。

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他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入掌心。指缝间,有冰凉的湿意悄然渗出。

在这个无人可见的黑暗角落里,纵横黑白两道、令无数人敬畏的宴观南,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独自品尝着这漫无边际、深入骨髓的心酸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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