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耸的玻璃窗,洒在庄园餐厅光洁的长桌上,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固的冰冷气氛。

许梵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他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骨瓷餐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宴观南坐在主位,昂贵的定制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但他坐姿却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臀腿间传来的阵阵钝痛,让他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不适。

他看着许梵那副拒绝与世界沟通的模样,眉头微蹙,拿起刀叉,将自己盘中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顶级菲力牛排,仔细地切成均匀的小块。金属与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将切好的肉块连同盘子一起,推到许梵面前,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你得吃一点肉,补充蛋白质。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

许梵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憎恨与厌弃,像两潭死水,直直地射向宴观南。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抬手,狠狠地将那个盛满肉块的盘子扫落在地!

「哐当——!」瓷盘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肉块和酱汁溅了一地。旁边侍立的女佣吓得低呼一声,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宴观南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此刻的他,褪去夜晚床榻间的顺从,恢复惯常的强势与不容置疑。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无奈。

他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重新拿起一份干净的餐盘,再次切了一块牛排,动作依旧沉稳。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许梵身边,不由分说地将爱人从椅子上拉起来,强势地禁锢在自己怀中,坐回椅子上。

这一坐,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受伤的屁股上,臀腿的钝痛骤然加剧,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放开我!」许梵挣扎着,但他那点力气在宴观南的禁锢下显得徒劳。

宴观南用叉子插起一块切好的牛肉粒,递到许梵紧抿的唇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吃下去!」

许梵扭开头,用沉默抵抗。

宴观南的眼神冷了几分,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警告:「别逼我让人把这些东西打成肉泥,让医生拿着鼻饲管,直接灌进你的胃里,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鼻饲管」三个字像冰冷的针,刺中许梵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胃镜检查时不堪回首的医疗场景。

最终,对宴观南强制手段的恐惧,压倒他绝食的意志。他僵硬地张开嘴,机械地含住那块牛肉,味同嚼蜡般地咀嚼了几下,艰难地吞咽下去。整个过程,他的眼睛始终憎恨地瞪着宴观南。

一顿煎熬的午餐终于结束,休息一小时后,宴观南不顾许梵的抗拒,强制将他带出了主楼。

自沈星凝去世后,许梵被宴观南带回庄园后,他像阴暗角落里的霉菌,日日蜷缩在主卧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出那栋主楼。

温暖的阳光有些刺眼,花园里花草繁盛,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骤然从压抑的室内来到开阔的室外,接触到温暖的阳光和自然的风,许梵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那脸上浓重的死寂似乎被阳光撬开一丝微小的缝隙。

宴观南带着他,径直走向庄园一侧的专业拳击馆。抵达时,一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许梵认得他,猎鹰,宴观南的保镖队长,传闻中曾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雇佣兵。

宴观南在十几岁学业压力最大时,开始接触练习拳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强度的运动,尤其是拳击这种对抗性项目,是发泄内心压力和负面情绪最有效的途径之一。一场淋漓尽致的拳击下来,足以耗尽所有力气,让人无暇他顾。

他亲自给许梵戴上拳击手套和护齿,看着许梵那双依旧带着恨意,却终于有了些其他焦距的眼睛,故意用激将法说道:「许梵,你真想好好‘治治’我,还得多练练。就你现在这点力气,打过来不痛不痒的,跟挠痒痒没有区别!」

「你等着!」

猎鹰的教学专业而细致,从最基本的站姿、步伐到出拳技巧,耐心指导。

许梵一开始只是机械地跟着做,但很快,在猎鹰有节奏的引导和配合下,他体内积压已久的痛苦、愤怒、悔恨和无助,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开始用力地出拳,一次次击打在猎鹰稳稳举着的靶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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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很快浸湿他的头发和衣服,胸腔因为剧烈的呼吸而灼痛,肌肉发出酸软的抗议。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投入,像一头被困许久,终于找到发泄途径的野兽,不知疲倦地挥拳,直到将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当他终于力竭,瘫倒在拳台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时,大脑因为极度的疲惫而一片空白。此刻的他,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累得······暂时想不起那蚀骨的悲痛,想不起亡妻在太平间时的面容。

宴观南因为臀部的伤,一直安静地在台下看着,此刻才走上前,单膝跪在许梵身边,手法熟练地替他按摩着过度使用而僵硬酸痛的手臂肌肉。

「累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还能走吗?」

许梵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着眼,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宴观南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没有再多问。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块大浴巾,反手盖在许梵的头上和背上,省得他汗湿的身体吹风着凉。他伸手,将许梵从地板上拉起来,然后转过身,毫不嫌弃地将他背在自己宽阔的背上。

「看你累了,我背你回去。」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背着许梵,一步步稳稳地走出拳击馆,踏着夕阳的余晖,慢悠悠地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

许梵无力地伏在宴观南的背上,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后颈,能感受到他平稳的步伐和背部肌肉的起伏。

透过浴巾的缝隙,他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花园,然后,他微微抬眼,看到宴观南近在咫尺的侧脸,线条冷硬,上面还清晰可见印着他昨晚留下的巴掌印,如水般平静的视线此刻看着前方的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平静。

有一滴尚未干透的汗水,沿着许梵的鬓角流下,不小心滑进眼睛里。

刺痛的酸涩感瞬间袭来,混合着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化作一股热流,终于冲破连日来冰封的堤坝,从许梵的眼角悄然滑落,无声地渗进宴观南肩头的衣料里。

夜色深沉,主卧内只余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白日里的尖锐与对抗都悄然软化。

两人都已洗漱完毕,身上带着相同沐浴露的清淡香气。

宴观南走到床边,白日里那个气势迫人、掌控一切的宴先生,仿佛被夜色悄然替换。他垂着眼睫,在许梵面前缓缓屈膝,姿态低顺地跪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许梵一只微凉的手,引导着那修长却无力的指尖,轻轻触碰自己昨晚被打过、此刻仍隐约残留着掌印的侧脸。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收敛所有锋芒的温顺,不再使用任何可能刺激到许梵的亲密称呼,而是换上SM中带着屈辱与纵容意味的称谓:「主人······」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望向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许梵:「今天······你想怎么玩我?」

然而,许梵经过下午那场耗尽全力的拳击,精神和肉体都早已疲惫不堪。他躺在床上,甚至连抽回手指的力气都懒得使,任由指尖停留在对方温热的皮肤上,眼帘半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副拒绝交流、准备假寐的模样。

宴观南看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倦怠,以及那比白日里少了许多尖锐刺骨的冷漠,心中微软。他依旧跪在床边,用更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语气,轻声问道:「你困了?那······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许梵这些日子住在主卧里,宴观南只能去侧卧睡。但对于他的问题,许梵侧躺在床上闭着眼没有回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已经睡着。

但这沉默,在宴观南看来是一种默许。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悄然起身,动作极轻地滑入床的另一侧。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然后,从身后,试探性地伸出手臂,环住许梵清瘦的腰身。

他壮硕的胸膛贴上许梵微凉的脊背,形成一个紧密却不过分窒息的拥抱姿势。

预想中的挣扎并没有到来。许梵的身体只是在他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弃所有无形的抵抗,放任自己沉入这个怀抱带来的、违背意志的温暖与安稳之中。

恨意或许依旧盘踞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像未曾融化的冰。但在这一刻,疲惫的身心渴望栖息,冰冷的灵魂贪恋温度。宴观南这近乎卑微的、固执的靠近与拥抱,像无声的暖流,悄然浸润着那些被痛苦和悔恨冻裂的缝隙。

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消弭的伤痛与过错,缠绕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恨与怨。可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在这张承载太多复杂纠葛的床上,恨意的外壳之下,那未曾真正熄灭的、扭曲而顽强的牵绊,正以这种无声的方式,悄然显露。

一个用顺从与包容筑起堤坝,试图拦住绝望的洪流;一个在精疲力尽后,于熟悉的体温中寻得片刻喘息。

爱与恨,原来可以如此矛盾地共生,如同藤蔓与荆棘,在黑暗中紧紧缠绕,彼此折磨,又彼此支撑,谁也离不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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