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许梵打完拳,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阳光下,他左手手腕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留下一条粉色的疤痕,提醒着那些不堪的过往。

管家匆匆敲响主卧房门,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许博士,您母亲张女士,在楼下客厅······和宴先生发生了冲突,动静不小。」

许梵心下一沉,这段时日,父母经常来看他,但他对父母始终避而不见,终究让敏锐的母亲起了疑心。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楼梯。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楼下传来母亲激动到尖锐的声音,像利刃般划破庄园往日的沉寂:「宴观南!你别在这里假惺惺!小梵是不是根本就是被你关起来了?!不然怎么会一直不见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他存得那点龌龊心思?!你背地里干的那些脏事!我一清二楚!你把小梵还给我!!!」

许梵循声望去,只见母亲张意欢,正情绪激动地推搡着宴观南的胸膛,而宴观南只是紧绷着脸,步步后退,并未还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隐忍,更有一种无法辩白的痛楚。

「妈!」许梵惊呼一声,心急如焚地想要下楼阻止,脚步却一个踉跄,竟直接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滚落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楼梯棱角上,一阵剧烈的眩晕和疼痛瞬间袭来。

「小梵!」

「儿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客厅里的两人瞬间停止争执,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张意欢和宴观南同时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冲了过来,管家和附近的佣人也闻声围拢。

许梵眼前发黑,额角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但他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晕眩,用尽力气挣扎着半坐起来。在众人手忙脚乱想要扶起他时,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猛地伸出手臂,将自己隔在母亲和宴观南之间,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将宴观南挡在了身后。

他抬起流血的脸,看向震惊失措的母亲,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妈!不关宴哥的事!是······是我毫无底线!」他嘶吼出来,积压已久的愧疚和自责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是我管不住自己,一次次出轨背叛星凝,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在寻欢作乐······最终······才害死了她!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不要怪宴哥!都是我的错!」

他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张意欢目瞪口呆,她看着儿子血流满面的狼狈模样,又听着这石破天惊的自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然而,不等她消化这巨大的信息,被许梵护在身后的宴观南猛地动了。他一把将身前摇摇欲坠的许梵,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然后抬起头,赤红着眼睛看向张意欢。

「不!」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急急地打断许梵:「伯母!不是这样的!您别听他胡说!」

他用力摇头,将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下贱!是我不堪!是我明知他有家室,还一次次用尽手段勾引他!小梵是迫于我的权势,才不得不与我虚与委蛇!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逼他的!不关他的事!您要怪就怪我!」

两个男人,一个额角淌血,一个眼眶通红,都在用最激烈的方式,争抢着将那足以压垮人的罪责,往自己身上背负。他们都想保护对方,哪怕是以毁灭自己为代价。

而那纠缠在三人之间,混合着爱、恨、愧疚与牺牲的复杂情感,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每个人都深深卷入其中,难以挣脱。

张意欢看着眼前这超乎她理解范围的场景,看着儿子苍白脸上刺目的鲜血,听着两人争先恐后的「认罪」,只觉得心脏一阵抽搐般的疼痛,所有的愤怒、猜疑,都在这一刻被更巨大的担忧和混乱取代。

「够了!你们两个都别说了!」她猛地打断他们,声音带着哭腔,指着许梵不断流血的额角,几乎是吼出来的:「没看见小梵头上在流血吗?!还争这些有什么用?!先给他包扎止血!送医院!立刻送医院检查!」

她的声音尖锐,却充满一个母亲的恐慌和心痛,瞬间将所有人拉回现实。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与质问都暂时被搁置,只剩下对许梵伤势的揪心。

宴观南如梦初醒,立刻打横抱起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许梵,将他抱到庄园的医护室,在包扎之后,紧急送到脑科医院全面检查。

张意欢紧跟着坐在车里,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刺目的鲜血,以及宴观南抱着他时,眼神里的爱意与忧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等待脑部CT结果的间隙,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单人病房内,张意欢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却字字恳切:「小梵,妈知道星凝走了,你比谁都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再这样沉溺在悲痛里折磨自己,星凝在天上看着,也不会安心的。」

她轻轻握住许梵放在被子外、微凉的手:「你得振作起来,不为别的,为你和星凝的孩子······他那么小,已经没了妈妈,不能再没有爸爸啊。」

孩子······

许梵混沌的脑子里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这些日子他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几乎将这个因早产而格外脆弱的幼小生命,完全遗忘在脑后。

张意欢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立刻趁热打铁:「乖孙子今天让你爸在带着,我让他过来一趟,把孩子也抱来,你也看看他,好不好?」

许梵没有反对,便算是默许,张意欢赶紧给前夫打电话。

没过多久,许建华抱着一个裹在柔软毯子里的婴儿走了进来。孩子比许梵之前在宴观南手机照片里看到的模样,变了不少,褪去早产儿皮肤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拳头蜷缩在脸颊边,看起来健康又安静。

张意欢小心翼翼地从丈夫手中接过孩子,递到许梵眼前,语气带着希冀:「你看,小孙子多可爱,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像星凝······」

许梵的目光落在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上,脸上却没有任何身为人父的喜悦或温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婴孩。

他依旧无法摆脱那个念头——自己固然有错,但也是这个孩子的到来,夺走了星凝的生命。

张意欢看着儿子的抗拒,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明白这事急不来。

待到检查结果出来,确认许梵只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后,许梵父母准备离开。

临走时,宴观南斟酌着开口,语气郑重:「伯父,伯母。孩子已经没有妈妈,不能再没有爸爸的陪伴和照顾。你们是否可以考虑,让孩子留在我和小梵身边?我会给他最好的照顾,我也会尽力······让小梵多参与他的成长。」

张意欢闻言,深深看了宴观南一眼。她原本猜测,儿子是被迫困在宴观南身边,但今日所见,从儿子对他的维护,宴观南对许梵伤势毫不掩饰的紧张,到此刻他提出共同抚养孩子的恳切,再到她刚才无意间瞥见,许梵病号服下比以前更结实的手臂线条······

这一切都隐约指向一个与她预想不同的答案。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尽全力地照顾着她那深陷痛苦的儿子。而最关键的是,原本一心向死的儿子,因眼前这个男人,有了再次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权衡片刻,她点了点头,轻轻将怀中熟睡的婴儿,递到宴观南伸出的双臂中。

宴观南的身体明显一僵。他习惯掌控一切,却从未抱过如此柔软、脆弱的小生命,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手臂僵硬得不知该如何摆放,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到对方。

张意欢见状,上前一步,耐心地指导他调整姿势,如何稳稳地托住孩子的头和脖颈。

宴观南学得极其认真,很快就像模像样地,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安稳地抱在怀里,虽然动作依旧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紧绷。他还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张意欢叮嘱孩子奶粉的剂量。

送走许梵父母,病房门一关,宴观南立刻抱着孩子走到稍远的窗边,压低声音给方谨打电话,语气恢复惯有的雷厉风行:「找最好的、最专业的育儿团队,要有照顾早产儿经验的,营养师、育儿嫂、儿科医生,一个都不能少!立刻去办,尽快到位!」

吩咐完毕,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脸上过于严肃的表情,抱着孩子重新走回床边。

「小梵······」他声音放柔,将孩子往许梵那边凑近了些:「刚才听伯母说,孩子出生到现在,连个正式的名字都还没有。你是孩子爸爸,给他取个名字吧?」

许梵闭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随便吧,你看着办。」

「这哪能随便。」宴观南耐着性子,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你给知行取的名字很好听,知书达理,行稳致远,知行合一。你有文采,再给小的也想个好听点的名字,好吗?」

许梵被他缠得烦了,睁开眼,没什么情绪地扫了那孩子一眼,随口道:「叫许随吧。」

许随。

这名字取得实在······过于随便,甚至带着点敷衍和漫不经心。

宴观南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和失落,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立刻顺着话头,带着几分强行解读的意味,笑着打圆场:「许随······随,随遇而安,随心而行,不滞于物,不拘于世。好名字!寓意很好!」

他抱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孩子,看着床上重新闭上眼、拒绝交流的许梵,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道,让许梵真正接受这个孩子,接纳新的生活,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

但他不会放手,无论是对许梵,还是对这个流淌着许梵血脉、却暂时得不到爸爸关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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