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许梵在一阵宿醉的头痛中醒来,他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吊灯——极具设计感,线条冷硬,价值不菲。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宴观南那张宽大得离谱的主卧床上,身上还盖着柔软的羽绒被。

他环顾四周,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宴观南的乌木香水气息。

记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笼,昨晚酒吧买醉,深夜打车,闯入庄园,抱着宴观南哭得撕心裂肺······一幕幕画面清晰又模糊地闪过脑海,尤其是自己那副耍酒疯的狼狈模样,让他窘迫得无地自容,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起来。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浮肿,充分证明昨晚的痛哭不是幻觉。他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衬衫,怀着几分尴尬和歉意,慢吞吞走下楼。

餐厅里,宴观南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衣冠楚楚地坐在长桌主位,正端着一杯咖啡,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清晨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与昨晚那个穿着睡袍、温和安抚人的形象判若两人。

方谨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今日的工作安排和早间新闻,语气严谨高效。

听到脚步声,宴观南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落在许梵身上,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很快又恢复平静无波。

方谨顺着宴观南的视线看见许梵,停下汇报,礼貌地打招呼:「许博士,早上好。」

「早上好。」许梵有些不自在地回应,磨蹭到宴观南旁边的位置坐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和尴尬:「宴哥,抱歉······我昨晚真是······疯了。三更半夜扰人清梦不说,还霸占了你的床。」他越说声音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宴观南放下手中的平板,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他时,脸上是一贯的近乎纵容的笑意,仿佛昨晚那个失控的夜晚从未发生。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没事,失恋的人最大,你怎么闹都是正常的。再说,你在我这,这点特权还是有的。无论什么事情,什么时候,我都随时欢迎你找我发泄坏情绪。」

他体贴地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这让许梵松了口气,心里的尴尬减轻不少。

佣人适时为许梵送上一份早餐,许梵道谢后,拿起餐具,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犹豫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再次开口:「宴哥,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我今年的年假,不是还没休嘛,我想······」

「嗯,我知道。」宴观南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仿佛早已为他规划好一切:「我正想说,你肯定想出去散散心,转换一下心情。我最近刚好也没什幺特别紧要的事情,要不要去一起去放松一下。滑雪避暑?还是去马尔代夫?」他提出邀请,目光落在许梵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宴哥,不是的。」许梵摇了摇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固执的光芒:「我不是想去度假。我想······花一点时间去学做首饰。」

「做首饰?」宴观南脸上的温和表情凝固,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下,脑中警铃大作!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语气带着真实的惊讶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首饰?!」他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一丝尖锐。

许梵放下刀叉,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项重要的学术报告:「我今早,想了很多······也好好反省了一下。我觉得,星凝说得没错。求婚这样的人生大事,我竟然全程当甩手掌柜,实在太不尊重她了。所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宴观南:「我想自己亲自设计、做一枚独一无二的求婚戒指。等我做好了,我再重新布置求婚场地,这次,所有的一切全部由我自己亲自来。我要再向她求婚一次,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小梵!你没有听说过那句古话吗?好马不吃回头草!」宴观南的眉头紧蹙起来,语气也变得严肃,甚至带上几分罕见的急促,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道理说服他:「既然已经分开了,这证明你们理念不合,强行挽回,未必会有好结果!我一直觉得,星凝思想跳脱,而你老实巴交的,你们根本就不合适!」

许梵却固执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认准目标就绝不轻易放弃的执拗,他引用另一句古话来反驳:「宴哥,古话还说了,有志者事竟成。只要我足够诚心,足够努力,让她看到我的改变和用心,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他看着宴观南,眼神清澈而坚定,那里面没有丝毫对过去感情的怀疑,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毕竟,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我也没有办法就这样轻易放下······」

宴观南看着他眼中那簇为别人而燃的、明亮到刺眼的火焰,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他清楚地知道,许梵这人一向固执,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股无力感夹杂着尖锐的刺痛,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

他沉默片刻,最终,像耗尽所有力气般,靠回椅背,重新拿起咖啡杯,指尖却微微泛白。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嫉妒,有不甘,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的声音恢复平时的沉稳,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淡漠,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小梵,有些事,我本不想说,但看你如此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却选择最尖锐的那一把刀:「沈星凝未必像你想象中那么单纯。她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边和你在一起,一边······曾试图勾引我。」

「什么?!这怎么可能?!」许梵的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宴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宴观南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他激动的视线,那仰视的目光却藏着巨大的压迫感。他的语气很轻,却重若千钧:「你不相信我?」

许梵被他盯得心头一窒,下意识地反驳:「不、不是的!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

但他还是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指控,语气带着对女友本能的维护:「但我和星凝一起长大,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同样了解她!她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解?」宴观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冷笑:「你信不信,她刚甩了你,转头就会想办法接近我,勾搭我。」他刻意用最不堪的词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许梵最在意的地方。

「不可能!」许梵斩钉截铁地反驳,胸口因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感觉而剧烈起伏:「她知道我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她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宴哥,你不能这样诋毁她!」

看着许梵如此维护沈星凝,甚至不惜质疑自己话语的真实性,宴观南心底那股阴暗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不再试图讲道理,而是用上了激将法,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既然你这么坚信不疑,那我们不妨打个赌。就赌她沈星凝,到底是个对感情忠贞不渝的良人,还是个见异思迁的俗物。」

他盯着许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看她究竟,配不配得上你这份痴心!」

年轻气盛加上被质疑所爱之人的愤怒,让许梵失去冷静。他梗着脖子吼了出来:「赌就赌!星凝绝不是这样朝三暮四的人!她一定会让我赢得彻彻底底!」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狠狠地瞪了宴观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失望、愤怒和被质疑的痛楚,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餐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决绝的味道。

餐厅里瞬间只剩下宴观南和一直屏息凝神的方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寂静。

方谨看着许梵消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看向面色冰寒的宴观南,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语气充满担忧:「宴先生,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跟随宴观南多年,深知这位老板对许梵的在意程度,用这种手段去离间这两人的感情,风险太大,哪怕最终成功,也后患无穷。

宴观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缓缓靠向椅背,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

「我不亲自下场,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戾气,迁怒般地扫了方谨一眼:「谁叫你之前选的那些人,一个个都那么没用!这么多年,投入那么多资源,就没有一个能成功拿下沈星凝,让她移情别恋!但凡有一个争气的,又何至于要我亲自来做这个恶人!」

方谨被他话语中的冷意刺得一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立刻低下头,语气充满惶恐与自责:「宴先生,抱歉,是我办事不力······」

他知道,宴观南这是铁了心,要亲手斩断许梵和沈星凝之间的任何可能,哪怕手段并不光彩,哪怕会伤害到许梵,甚至······玷污他们之间那份「纯洁的友情」。

宴观南没有再看他,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明媚却刺眼的阳光,仿佛那光能照见他内心深处无人可知的阴暗与挣扎。这场他亲手挑起的赌局,已经没有回头路。

方谨迟疑片刻,还是依照惯例询问:「既然您决定要去见沈小姐,那需不需要我去准备一些礼物?比如说女士皮包、手表?」

「不必。」宴观南抬手打断,眼神锐利而清醒:「沈星凝和许梵都有一种清高,骨子里是同一类人,糖衣炮弹对她无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笃定:「她真正渴望的······是被人重视、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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