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尾声:一路相伴(1)

程宿宁是凌晨四点醒来的。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测仪的嘀嘀声在夜色里平稳地响。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从混沌中慢慢聚拢,然后他感觉到右手的重量,有人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傅既临握着他的手,额头枕在自己手臂上,睡得很沉。

程宿宁没有动。

他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傅既临的侧脸。

这个人睡觉的时候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像有什么放不下的事。睫毛在眼睑下拓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但握着他手的力道一点都没松。

程宿宁看了一会儿,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傅既临立刻醒了。

他抬起头,眼底还有没散尽的惺忪,却已经俯身过来,手探向程宿宁的额头。

“哪里不舒服?”

程宿宁摇头。

傅既临的手在他额上停了两秒,确认没有发热,才慢慢收回去。

他的目光从程宿宁脸上移到床头柜上那半杯水,然后移回来。

“要喝水?”

“不渴。”程宿宁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

傅既临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宿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夜灯昏黄的光线里对视了几秒。

然后程宿宁开口:“女儿呢?”

傅既临:“婴儿室,爸在那边看着。”

程宿宁顿了一下:“晨晨呢?”

“沈征接回去了。”傅既临说,“今天周六,明天会再带他过来。”

程宿宁点点头。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傅既临握着的手。

沉默了几秒。

“傅既临。”他说。

“嗯。”

“你一直没睡?”

傅既临没有回答。

程宿宁抬头看他。

傅既临眼底有很浅的青痕,下巴冒出一点胡茬,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这还是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件。

他这样守了整整一夜。

程宿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傅既临先开口了。

“老婆。”

程宿宁停下。

傅既临看着他,声音很低。

“下次,”他说,“哪怕只剩一秒钟,我也会把你从台上抱下来。”

程宿宁没有说话。

“两小时,”傅既临说,“你在台上疼了一个多小时。”

程宿宁垂下眼睫。

“我没看出来。”傅既临说,“你在我面前疼了一个多小时,我没有第一时间看出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程宿宁听出来了。

那不是生气。

那是后怕。

是一整夜守在这里、反复回想直播时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程宿宁每一次垂眼、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把水杯握得久一点,都是在忍痛。

而他没有看出来。

程宿宁握着傅既临的手,轻轻收紧了。

“我故意的。”他说。

傅既临抬眼。

程宿宁看着他。

“我故意不让你看出来。”程宿宁说,“你看出来了,就会叫停。”

“我不想叫停。”

傅既临没有说话。

程宿宁的声音很轻。

“十年前我什么都不是,站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现在静园的课程有一亿次播放量,有三百个县的育儿站在用我们的教材。”

“那个节目有三千万观众。”

他顿了顿。

“我想让这三千万人知道,Omega即便是临产还是可以工作的。”

“不是逞强。”

“是我们可以自己选择,什么时候停下。”

傅既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程宿宁怔了一下。

傅既临低下头,把程宿宁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我都知道。”他说。

“但你知道和我知道不一样。”

程宿宁没有说话。

傅既临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窗外天光渐渐亮起来。

六点一刻,徐亚昀推门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动作很轻,像捧着一朵刚开的昙花。

“醒了?”徐亚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程宿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气色比昨晚好多了。”

程宿宁撑着想坐起来,徐亚昀按了按他的肩。

“别动,”他说,“你躺着,我把予宁放你身边。”

那个小小襁褓被轻轻放在程宿宁臂弯里。

程宿宁低头看,女儿还在睡。

她的小脸比昨晚刚出生时舒展了一些,皮肤还是薄薄的红,眉目安静,嘴唇像一颗小小的樱桃。

程宿宁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昨晚醒过两次,”徐亚昀在旁边轻声说,“助产士喂了点水,又睡了。”

程宿宁点头。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那触感太软,软得像他碰的不是皮肤,是云朵,是刚摘的棉花,是春天第一场雨落下来之前空气里的水汽。

女儿在他的触碰里动了动眉头,没有醒。

徐亚昀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既临,”他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傅既临看了一眼程宿宁。

程宿宁朝他微微点头。

病房门轻轻掩上。

程宿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傅予乐。”

女儿的眼珠在眼皮下滚了滚。

“这个名字,”程宿宁说,“是你的Alpha爸爸起的。”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女儿小小的眉心:“他是想让我快乐。”

女儿的小嘴动了动,像在梦里应和他。

程宿宁弯起嘴角。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婴儿小小的脸上。

她皱起眉头,慢慢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还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迷茫,在光线下微微眯着。

她看着程宿宁,程宿宁看着她。

然后女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程宿宁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发上。

“予乐,”他轻声说,“我是爸爸。”

上午十点,晨晨来了。

沈征把他送到病房门口,没有跟进来。

晨晨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毛衣,藏青色,领口绣着一只小小的白色小熊。

那是他昨晚和爷爷视频时说“明天要见妹妹了”,徐亚昀连夜从他衣柜里翻出来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程宿宁靠在床头,朝他招招手,晨晨走进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怕吵醒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程宿宁臂弯里那团小小的襁褓。

他停住了。

程宿宁看着他。

晨晨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爸爸,妹妹怎么比昨天还小?”

程宿宁顿了一下。

“她没小,”程宿宁说,“是你一天没见她,忘了她多大。”

晨晨摇头,很认真:“我记得的。昨天妹妹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个圆,大约有他两只手掌合起来那么大。

“今天妹妹这么大。”

他又比划了一个圆,比刚才小了一圈。

程宿宁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傅既临走过来,把晨晨抱起来,让他凑近襁褓。

“你仔细看,”傅既临说,“她是不是和昨天一样大?”

晨晨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妹妹的小脸。

妹妹正在睡觉,小嘴微微嘟着,睫毛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晨晨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严肃地说:“是晨晨记错了。”

程宿宁弯起嘴角。

晨晨从傅既临怀里滑下来,站在床边,仰着脸问:“爸爸,我可以碰一下妹妹吗?”

程宿宁轻轻拉过他的手,把晨晨的食指放进女儿小小的掌心里。

女儿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收拢,她握住了晨晨的食指。

晨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只小小的、软软的、透明的手指,正轻轻地搭在他的指尖上。

“爸爸。”他声音发抖。

“嗯。”

“妹妹握我了。”

程宿宁看着他。

“嗯。”

晨晨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妹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晨晨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妹妹,”他轻声说,“我是哥哥。”

“哥哥以后保护你。”

女儿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像在笑。

晨晨看到了,他弯起眼睛,笑得比妹妹还灿烂。

中午,傅振宏来了。

老爷子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徐亚昀看了他一眼。

“站那儿干什么?”

傅振宏这才迈步进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鲫鱼汤。问过林主任了,产后可以喝。”

程宿宁道谢。

傅振宏摆摆手,没说话。

他在床边站了几秒,视线落到程宿宁臂弯里的襁褓上。

女儿的睫毛动了动。

傅振宏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徐亚昀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想抱就抱,又不是外人。”

傅振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程宿宁一眼。

程宿宁把女儿轻轻托起来。

“爸,”他说,“您抱一下?”

傅振宏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

然后他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他的动作很笨拙。

那双手签过百亿合同,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境,此刻却像捧着一枚即将破碎的鸟蛋,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女儿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

傅振宏低头,乐乐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很迷蒙,却直直地、安静地看着他。

傅振宏的呼吸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爷爷。”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我是爷爷。”

女儿眨了一下眼睛。

傅振宏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这孩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哑,“眼睛像宿宁。”

徐亚昀走过来,低头看着孙女。

“鼻子像既临。”他说。

“嘴巴像宿宁。”

“额头像既临。”

傅振宏不说话了。

他只是抱着孙女,小心翼翼地,像抱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瓷器。

晨晨在旁边踮着脚:“爷爷,我看看妹妹,我也看看。”

傅振宏弯下腰,把襁褓往晨晨那边偏了偏。

晨晨认真端详。

“妹妹的眼睛像晨晨吗?”

傅振宏沉默两秒。

“像。”他说。

晨晨满意地笑了。

下午三点,沈征带着林敏来了。

林敏的肚子已经九个月,走路需要扶着腰,但她坚持要来。

她站在程宿宁病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儿,眼眶慢慢红了。

“宿宁。”她说。

程宿宁看着她。

林敏深吸一口气。

“你太了不起了。”她说。

程宿宁怔了一下。

林敏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予乐,”她轻声说,“你爸爸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女儿在她指尖下动了动。

林敏弯起嘴角。

沈征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后腰。

他看着程宿宁,没有说那些客套话。

他只是说:“回头满月酒,我包个大红包。”

程宿宁笑了一下。

“你先把林敏照顾好。”他说,“她预产期也快了。”

沈征点头,他顿了顿,又说:“宿宁。”

程宿宁抬眼。

沈征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那天直播,”沈征说,“我看了。”

程宿宁没有说话。

沈征停了几秒。

“小敏在旁边哭。”他说,“我也差点没绷住。”

程宿宁垂下眼睛。

“你是真能忍。”沈征说。

他的声音很轻。

“高一那年你就能忍。”

“被食堂阿姨冤枉多拿包子,你不解释,只是把饭卡里剩下的钱都退了。”

“发烧三十九度还去晚自习,我问你怎么不去医务室,你说作业写不完。”

“喜欢一个人十年,一个字都不说。”

他看着程宿宁:“以前我觉得你是傻。”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傻。”

他顿了顿:“那是你不信有人会接着你。”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程宿宁低头看着女儿。

女儿睡得很沉,对大人这些沉重的话题一无所知。

程宿宁的声音很轻:“现在信了。”

沈征没有再接话,他只是拍了拍傅既临的肩膀,说:“好好照顾他。”

傅既临点头。

傍晚,探视的人都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程宿宁靠在床头,女儿躺在他臂弯里。

晨晨趴在床尾,已经睡着了。他坚持不肯回家,说要在医院陪妹妹,结果下午五点就困得东倒西歪。

傅既临把他抱到陪护床上,盖好被子。

晨晨在梦里还嘟囔着:“妹妹,哥哥明天再来看你。”

傅既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

然后他走回程宿宁身边,在床沿坐下。

程宿宁看着他。

傅既临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眼底的青痕比早晨更深。

他一整天都没合眼。

程宿宁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空出另一只手。

他握住傅既临的手指。

“睡一会儿。”程宿宁说。

傅既临摇头。

程宿宁看着他。

“你不睡,我也睡不着。”程宿宁说。

傅既临沉默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程宿宁肩头。

他没有上床,只是这样坐着,靠着程宿宁的肩膀。

程宿宁没有催他。

他把手指插进傅既临的发间,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

傅既临的头发比他软,比他细,在指缝间滑过。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收尽,暮色四合。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平稳的嘀嘀声,和女儿偶尔咂嘴的细微动静。

傅既临的声音从程宿宁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老婆。”

“嗯。”

“乐乐的眼睛像你。”

程宿宁的手顿了一下。

傅既临没有抬头。

“很好看。”他说。

程宿宁垂下眼睛。

他把手从傅既临发间收回来,轻轻覆在女儿小小的襁褓上。

女儿在睡梦里伸了一个懒腰,把两只小手从被角里挣出来,举在耳边。

像投降。

又像拥抱。

程宿宁看着她小小的拳头,轻声说:“老公。”

“嗯。”

“我十七岁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傅既临没有动。

“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工作,会在哪个城市,会遇见谁。”

程宿宁的声音很轻。

“更不知道有一天会和你结婚,会有晨晨,会有乐乐。”

他顿了顿。

“不知道会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盖毯子。”

“不知道会有人学煮粥给我喝。”

“不知道会有人因为我疼了两个小时,守一整夜不睡觉。”

傅既临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程宿宁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老公。”他说。

傅既临抬起头。

程宿宁看着他。

窗外是深蓝的夜,病房里只有一盏夜灯亮着。

程宿宁的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找到我。”他说。

傅既临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嘴唇印在程宿宁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

程宿宁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是你先找到我的。”

程宿宁怔了一下。

傅既临没有抬头。

“你等了我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程宿宁没有说话,他把傅既临的手握紧。

窗外的夜很深。

女儿在睡梦里轻轻蹬了一下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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