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从发生冲突到达成一致

周四上午十点,第三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滞。

长桌两侧分坐着市场部和产品部的核心成员,泾渭分明得像两国谈判。

市场部总监李薇坐在左侧首位,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套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右侧首位是产品部负责人赵峰,一个四十岁出头、技术出身的Beta男性,此刻脸色铁青,双手抱胸。

程宿宁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会议记录本。

他是被临时派来旁听的。

傅既临的原话是:“去看看他们吵出什么结果,两点前给我汇报。”

还是关于与恒远科技竞标胜利的项目,关于未来智慧城市发展的方案。

但显然,两个小时过去了,这两个部门除了互相指责,什么结果都没吵出来。

市场部坚持是产品部没有作出产品演示稿,他们连亮点和卖点都不清楚,没法推进下一步,也没法预热宣传。

产品部则表示市场部没有预估技术实行的可行性,而他们现有的条件暂时还不够作出适配的硬件。

程宿宁安静地记录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其实,两边的诉求都有道理,但也都有局限。

问题在于,没有人愿意退一步,也没有人愿意真正理解对方的难处。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观点没问题,是对方不配合。

李薇:“市场不会等我们的,等我们做出适配的硬件,至少都要半年多,如果等到那时候再推出,竞争对手早就把市场份额占完了。”

赵峰:“那就别做那么复杂的功能!先从基础的管理系统开始。”

李薇:“基础系统根本没有竞争力!我们要做的是行业标杆,不是又一个普通的APP!”

赵峰:“那是你们市场部该考虑的问题,你们既要产品有竞争力,又要我们赶时间抢占市场,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好了,不要吵了。”

程宿宁平静出声,适时打断了即将再次升级的争吵。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李总监,赵总监,”程宿宁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是否可以暂时放下‘该谁解决问题’的争论,先明确一个共识:这个项目必须成功。”

李薇和赵峰都愣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项目成功,需要两个基本条件。”程宿宁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第一,产品具备市场竞争力。第二,产品能按时推向市场。目前的情况是,产品部认为第一个条件无法在第二个条件的时间限制下达成,而市场部认为脱离时间限制谈第一个条件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赵峰:”赵总监,如果暂时搁置一些复杂的模块,只保留基础功能,现有版本能否在十二月完成?”

赵峰思考了几秒:”如果只保留核心功能,去除一些复杂的,还是有可能的,但是产品的吸引力会大打折扣。”

程宿宁转向李薇:”李总监,如果一个具备基础功能、界面简洁、稳定性高的‘智慧城市1.0’在十二月上线,市场部能否接受?”

李薇皱起眉头:“这样的产品,和市面上已有的几个竞品差异不大。我们需要独特的卖点。”

“卖点可以分阶段推出。”程宿宁说,“十二月上线基础版,收集用户反馈,完善核心体验。同时,产品部继续开发高级功能,明年三月,推出‘智慧城市2.0’,增加智能联动和更多增值服务。”

他看了看两边:“这样,产品部有更充裕的时间打磨复杂功能,市场部也能按时推出产品、抢占市场先机。虽然第一版功能简单,但我们可以主打‘稳定’、‘易用’和‘持续升级的承诺’。这本身也是一种差异化,也是一个宣传的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薇和赵峰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敌意都消退了一些。

李薇若有所思:“这个方案可以,但我们需要确保第二阶段的功能开发不会延期。”

“可以先定下方案,”程宿宁说,“明确每个阶段的产品需求、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市场部和产品部共同确认,双方达成一致再实行。”

赵峰点了点头:“我没问题,一旦敲定好了,我们的技术团队会按照方案如期完成的。”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会议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争吵变成了讨论,指责变成了协商。

程宿宁没有过多介入具体的技术或市场细节,只是偶尔在双方又陷入僵局时,提出一个框架性的建议,引导对话回到正轨。

中午十一点多,初步方案成型:基础版十二月上线,高级功能分两个阶段在明年三月和六月推出。

预算重新分配,硬件采购采用分批次方式以缓解资金压力。市场推广也分阶段进行,前期侧重基础功能体验,后期随着新功能上线加大投入。

李薇和赵峰最终达成了一致,虽然两人离开会议室时依然没有笑容,但至少不再像进来时那样剑拔弩张了。

程宿宁整理好文件,回到二十七楼。

傅既临正在接电话,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

程宿宁安静地走到办公桌前,将会议纪要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到一旁等待。

电话很快结束了。傅既临转过身,目光先落在会议纪要上,然后移到程宿宁脸上。

“解决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初步方案达成了。”程宿宁回答,“会议纪要在您桌上,主要结论是分阶段推出产品,平衡时间压力和功能完整性。”

傅既临拿起纪要快速浏览。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三页的内容。

“这个分阶段的想法,”他放下文件,看向程宿宁,”是你提出的?”

“是,傅总。”

“做得不错。”傅既临最终说,重新坐回椅子上,“赵峰和李薇吵了半个月,你两个小时就让他们签了字。”

程宿宁谨慎地回答:“我只是引导了讨论方向,提了点小建议,主要还是两个部门共同努力的成果。”

傅既临没有接话,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推到一旁。

“下午两点,新能源项目的周例会。你去参加,代表我。”

这是一个意外的安排。

通常这种核心项目的例会,傅既临都会亲自出席。

“需要我重点关注什么?”程宿宁问。

“所有。”傅既临说,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进度,风险,资源需求,团队状态。我要知道真实情况,不是美化过的汇报。”

“明白。”

程宿宁退出办公室时,心里沉甸甸的。

傅既临在给他更多责任,也在给他更多考验。

代表他参加项目例会,这意味着程宿宁需要以自己的名义做出判断和决策,而这些判断和决策,最终都会追溯到傅既临的信任上。

如果做得好,是能力体现。

如果做得不好,就是辜负信任。

回到自己的办公区,程宿宁打开新能源项目的资料库,开始为下午的会议做准备。

做完准备工作,他开始整理当月的会议纪要。

看到上午的记录时,程宿宁忽然想起了上午会议室里的场景。

当他说出“我们是否可以暂时放下‘该谁解决问题’的争论”时,李薇和赵峰脸上的表情产生了让他意外的变化。从对抗到愣怔,再到不得不认真思考的转变。

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或者提出了多创新的方案。

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陷入立场之争时,他选择了回到问题本身。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思维方式,其实是从傅既临身上学来的。

在过去三年的无数次会议、谈判、决策中,傅既临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从复杂的情绪和立场中拉出来,逼他们直面核心问题。

“不要告诉我有什么困难,”傅既临曾经在某个项目陷入僵局时说,“告诉我,为了达成目标,你需要什么,以及你能做什么。”

简单,直接,明确且有效。

程宿宁不知不觉中,已经学会了这种方式。

在这个瞬间,程宿宁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年,他确实把自己活成了傅既临最称手的工具。

但与此同时,傅既临也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更好版本的自己。

一个更冷静,更专业,更能在复杂局面中找到出路的人。

这算是一种馈赠吗?

还是一种更深的、无法挣脱的绑定?

程宿宁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下午两点的会议,他必须做到完美。

他不能辜负傅既临的信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