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只是作为助理而已

凌晨,程宿宁回到自己的公寓。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公文包从手中脱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去捡,只是将脸埋在膝盖之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后颈的腺体的痛意一次比一次剧。

他注射了抑制剂,但这次的效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差。

也许是因为在傅既临那股浓郁到可怕的金属信息素中暴露了太久,也许是因为长期使用导致的耐受性,也许两者都有。

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宣泄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回办公室里的画面:傅既临苍白着脸、布满冷汗的额头,那双因为痛苦而收缩的瞳孔,还有他强撑着说出“出去”时声音里的颤抖。

那是程宿宁从未见过的傅既临——脆弱的、失控的、卸下所有铠甲和防备的傅既临。

而他,程宿宁,一个Omega,在那个时刻强行留了下来。

这无疑越界了。

不仅越过了助理的身份界限,越过了AO之间应有的社交距离,还越过了傅既临一直以来划定的、不容侵犯的个人领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程宿宁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摸索着掏出来。

屏幕上是沈征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

“宿宁?”沈征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我刚下手术台,看到你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你现在怎么样?”

程宿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才说:“还好。”

“还好个鬼。”沈征毫不客气,“你消息里说你在公司遇到了易感期的Alpha,信息素暴露严重。是傅既临吧?”

程宿宁没有否认,他也没有力气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沈征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老天,你在他易感期的时候跟他共处一室?程宿宁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顶级Alpha易感期的信息素强度有多可怕吗?那足以诱发Omega的强制发......”

“我注射了抑制剂。”程宿宁打断他,声音很轻,“也给他注射了镇定剂,司机接他回家了。”

沈征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复杂:“你给他注射了镇定剂?在他易感期的时候?宿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宿宁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一个Omega介入了Alpha最私密、最脆弱的生理时刻。

这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冒犯。

尤其是在傅既临这样的人看来,这或许更接近于后者。

“我别无选择。”程宿宁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他当时的状态很糟,信息素浓度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两倍多。如果我不干预,可能会有危险。”

“那也不是你的责任。”沈征的声音严肃起来,“傅氏集团有完整的应急预案,有医疗团队,有隔离设施。你只是一个助理,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可我不能……”程宿宁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不能看着他那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程宿宁能听到沈征呼吸的声音,还有医院背景里隐约的仪器滴答声。

“宿宁,”沈征最终开口,语气放软了一些,“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十年?十一年?”

“十年。”程宿宁轻声说。

”对,十年。从高中到现在,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沈征顿了顿,“我知道你对傅既临的感情,我从来没有说破,因为我觉得那是你的私事,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宿宁,有些话我必须要说了。”

程宿宁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膝盖里。

他知道沈征要说什么,那些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但从未真正听进去过。

“你在他身边待了三年。三年里,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工具,准时,高效,不出错,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消失。你压抑自己的信息素,压抑自己的生理需求,甚至压抑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情感。”沈征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程宿宁的心里,“为了什么?就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为了每天能看到他?”

“不是。”程宿宁反驳,但声音虚弱得毫无说服力。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支撑你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待了三年?是什么让你在明知道他对Omega有偏见的情况下,还坚持留在那里?是什么让你在今晚,在他最不可能记住你好的时刻,选择冒险介入?”

程宿宁答不上来。

或者说,他不敢答上来。

“宿宁,”沈征叹了口气,“我不是要评判你的感情,爱情本身没有错。但是一段健康的感情,不应该建立在一方完全压抑自我、放弃尊严的基础上。”

“你看看你现在,凌晨快一点了,一个人坐在地上发抖,腺体因为过度暴露在Alpha信息素下面临损伤风险,明天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上班,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程宿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指甲深深陷进手臂的皮肤里。

“我下周值班表出来了,周三全天有空。”沈征转移了话题,但语气依然严肃,“你必须来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信息素水平、腺体功能、抑制剂代谢情况,全部都要查。另外,我们需要讨论调整抑制剂方案的事。你现在这个状态持续下去,身体会垮的。”

“好。”程宿宁哑声答应。

“还有,”沈征顿了顿,“考虑一下转岗吧?以你的能力,去战略部、投资部,甚至自己带项目,都绰绰有余,你不必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

这次程宿宁沉默了更久,久到沈征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沈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学生时期,我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是什么感觉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那天他在准备一个商业案例比赛的资料,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四点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边。他那么专注,那么明亮,周围所有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是清晰的。”程宿宁慢慢地说,像是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境,“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同样的风景,该多好。”

“所以这些年,我拼命工作,拼命学习,拼命成为他需要的那种人。不是因为我喜欢压抑自己,而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靠近他的方式。”程宿宁的声音微微颤抖,“在他眼里,Omega是麻烦,是负担,是需要被照顾和保护的弱者。我不想成为那种人,我想成为能和他并肩作战的人,哪怕只是作为助理。”

“只有这样,我能每天看到他。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份完美的报告,能在他疲惫的时候准备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能在他像今晚这样的时候,有资格留下来。”

他说完了。

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沈征轻轻的叹息。

“宿宁”沈征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你这样太苦了。”

“我不觉得苦。”程宿宁抬起头,看着玄关昏暗的灯光,“至少,我离他很近。至少,我对他是有用的,这就够了。”

“那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你了呢?”沈征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如果他结婚了,有了自己的Omega,有了家庭,不再需要你了呢?”

程宿宁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想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看着傅既临和其他人交谈的间隙,在听到傅家长辈催促他结婚的传闻时。

“那我就离开。”程宿宁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安静地离开,不给他添任何麻烦。我有‘宁静致远’这个账号,有存款,有能力,能养活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程宿宁以为沈征已经挂了,正要放下手机时,听到沈征说:“周三上午十点,我在医院等你。记得准时来。”

“好。”

“还有,宿宁。”沈征最后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是你的朋友,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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